《沥川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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沥川往事-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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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点头。
  “英文系一年级。”我说,“该我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吓了一跳:“我好像没有问你的年龄,你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
  “Just for fairness。(为公平起见。)”
  “王沥川。”他说,“你是哪里人?”
  “我是乡下人。我不喜欢北京人。”
  他笑了起来。
  “你呢?”
  “我不是北京人。”
  “你说的是北京话。”
  “我爷爷、奶奶都是北京人。或者说,北平人。”他说,“你在北京没有一个亲戚朋友?”
  “没有。祖宗八代都没有。”
  “那么,你的家人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地生活吗?”
  “我是成年人。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
  “嗯,这话看上去像是美国人说的。”
  我愉快地笑了:“你刚问了我两个问题,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
  “是吗?我问了两个问题?”
  “是啊。”
  “好吧。”
  “你喜欢北京吗?”
  “还行。”
  “为什么你特别喜欢来这个咖啡馆?”
  “因为……”他想了想,“停车很方便。”
  我想起了那个常常空着的残障车位,不禁打量了一下他的腿。他的右腿完全不能动,上车的时候,需要用手将不动的那条腿抬到车上,然后用力抓住车顶的扶手,利用双臂之力,将上身提上椅子。整个过程虽然有些笨拙,他几乎一瞬间便完成了。
  “你还有问题要问吗?”他转过头,用一种奇怪地眼光看着我。
  我不能看见他的脸,每看一眼都令我昏厥。他有一张既充满个性,又无可挑剔的脸。即便是他的侧影,也是那样完美,可以用来铸成金币。
  “没有了。”我两手一摊。
  “你对陌生人的好奇心就只有这么多吗?”
  “只有这么多。对不起,”我不得不指出来:“你一直在超速。”
  “你害怕高速?”
  “我害怕警察。”
  “现在没有警察。”他淡淡地道。显然,他经常超速。
  他好像只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我们学校的大门口。大门口里有门卫,任何车辆不能入内。
  “谢谢你,停在这里就可以了。”我连忙道。
  “你住的地方离门口远吗?”
  “不远,走走就到了。” 我不想多麻烦他。
  他找了个地方停车,然后下了车:“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能送你到宿舍门口吗?现在太晚,就是学校里面,也很不安全。”这话若是别人说,便显得得殷勤做作,而他却说得很坦然,一副十足的绅士派头。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平生不曾被人如此照顾,我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你知道,如果我送你到这里,而你走着走着突然失踪了。从法律的意义上来说,我就是第一号嫌疑。”
  我看着他,无声地笑了。
  走了几步,他又说:“我可能走得有些慢,你不介意吧?我知道你拔腿一跑,顷刻就到。可是,这条路看上去很黑,两边都是树林。我宁愿你拿出耐心陪我慢慢走。”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么客气呢?
  我大声说:“当然不介意。”
  他走得其实并不慢,但显然这不是他常用的速度。
  “你来过这个校园吗?”我问。
  “没有。”
  “可是,你一定上过大学,对吧?”我又问。
  “为什么?难道我看上去很有学问?”
  “嗯……也不是。你英文很好。”
  “我在国外读的书。”
  “哦。那为什么你又回来?据我所知,这里好多人唯恐不能出国。”
  “那我就算少数人吧。”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这些问题对于一个初次相识的人来说,都不合适。所以我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
  我希望这条路让我们不停地走下去,只可惜,宿舍终于到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真诚地看着他的双眼。
  “晚安。”他淡淡地说。
  他目送我走进大门,然后转身离去。我知道他还要独自走至少半个多小时,才能走到校门口。
  我突然有一种想要陪着他走回去的冲动。但我克制住了。
  
                  4
  我以为第二天还可以见到沥川,他却没有出现。我对他了无期待,更无非份之想。在我看来,他的好意来自一种教养,一种为人处事的态度。并非只对我一个人如此。自从见他第一面起,彬彬有礼就是我对他最主要的印象。不过下一次遇到他,我一定要请他喝咖啡,以示谢意。
  渐渐地一个月过去了,晚班的人再也没有见过沥川。倒是又有传闻他曾数度在早餐时间光顾,我从不上早班,对此无从可知。小叶倒是时时上早班,可是运气不好,一次也没碰到。再老的顾客不经常光临,也会被人遗忘。何况这条街俗称金融大道,俊男靓女并不少见,大款遍地都是。渐渐的,小童的注意力转向一位中年秃顶的男士,因为他开的是保时捷的跑车。而门边的停车场,日渐拥挤,以至于老板终于将两个残障车位减少到了一个。且大有取消之势。小叶为此据理力争。说残障车位存在于否,是星巴克管理者胸怀和文化素质的本质体现。也是本咖啡馆的特色之处。这么说,足以证明小叶对老板的商人本质太不了解。还是小童灵机一动,搀救了她。小童说,其实可以把残障车位与老年车位结合起来。因为这里还有不少开车光顾的老年人。一个位子,老年人和残疾人都可以停车,矛盾就解决了。
  小叶知道,如果没有残障车位,那位叫沥川的青年肯定不会再来这个咖啡馆。他每次来都开车,说明他工作的地方离这里很远。他的腿又不方便,绝不会为了喝一杯咖啡,不辞辛苦地走过来。更何况北京的星巴克遍地都是。
  那天晚上,小叶请小童吃饭。第二天小童对我说,小叶喝了很多酒,一边喝一边哭。
  小童长叹,说,小叶陷入情困不可自拔,暗恋人家半年,如痴如狂,到头来,竟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本想告诉小叶那天晚上沥川送我的事。至少告诉她,那个人名字叫王沥川。但我想了想,没有开口。我很同情小叶,但小叶不是我的朋友。小叶很少主动和我说话。有一次我收错了钱,正碰上她心情不好,被她狠狠地责备了一顿,弄得我很狼狈。其实这里人人皆知,她收钱经常出错,大家都吓得不敢让她摸收银机。何以我错一回就那样不可饶恕。第二天,她知道自己过份了,又来请我喝咖啡。总之,她是个很情绪化的人。而我,母亲去世得很早,所以我很理智。我从小就像个男孩子,不容易动感情。
  在这一个月中,我迎来了开学以来的三次测验。尽管我很努力地背单词,可是我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比起同寝室的女孩子们来说还是太少了。我的平均分只有六十五。听力马马虎虎,精读居然不及格。六十五是我的学生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的分数。我感到羞愧,感到耻辱。有一段时间,我极度低落,甚至不想见到寝室里的同学。因为她们的分数都比我高,对分数的态度却是清一色的不在乎。只有像我这种从“地区高中”考进来的人,才会对分数斤斤计较。
  她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天天上自习,倒是不停地参加舞会,看电影,逛商场。冯静儿是最轻松的一个。她所有的时间都在谈恋爱,且经常逃课。而她竟是全系最高分。她说如果保持这个优势,到了年底她可以同时拿四种奖学金,最高的要数“鸿宇基金”,这种基金发给全校成绩最好的十个学生。由于竞争激烈,所有的奖学金都以分数为底线。
  我这么需要钱,却与奖学金无缘。
  我不是个好学生,不过,我是个好女儿。我终于可以寄钱回家了,还替弟弟交了学费。余下的钱,除了生活费之外,我还买了一个随身听,一只口红。星巴克的老板要求女员工化妆,我便一直用着林青的口红。等我要还给她时,她说送给我了。还不好意思的说,其实已经过期了。“化妆品都有使用期,你一定要在使用期之前把它用完。”她还劝我不要买劣质的化妆品,最差也要用玉兰油。我买了一个她嗤之以鼻的牌子,十块钱,已经觉得很贵了。不过她说,颜色还行,和我的肌肤倒也搭配。足见我的审美能力不差。我说我跟父亲学过一点水彩画。她看着我笑,不信。我只好告诉他,我父亲是上海人。分到乡村教书,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城。
  “那么说,你还有亲戚在上海?”
  “我爷爷还在上海。”
  “你和你爷爷亲吗?”
  “为了和我妈妈结婚,我父亲和他闹翻了,再也没有回去过。也不通音信。”
  “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就在考完第三个测验的那天晚上,我轮休,没有去咖啡店。寝室里忽然来了一大群男生。我只认识其中的一个,路捷。原来,路捷的寝室和我们的寝室是“友好寝室”。因我晚上很少在寝室,错过了友好寝室的诸多活动。听宁安安的介绍,友好寝室的主要交流项目是男生陪女生看电影,或者女生教男生跳舞。其次便是寻找发展“友谊”的机会。经过几次友好交流,已有一位数计系的男生……人称“小高”的……获得了魏海霞的芳心。当然,追求萧蕊的人最多,且全不在友好寝室之内。萧蕊因此有很多方便。比如,我每天都要从食堂旁边的热水房提至少两次开水,以备早晚洗漱之用。 萧蕊从不提开水。总有人替她打好,提回寝室。此外,她荷包里总是有巧克力,也是别人送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去了东区的学生舞厅。舞池大约就有一个礼堂那么大,上面悬着彩灯,前方有乐队,有歌手,有时唱抒情小曲,有时是疯狂摇滚。音乐响起,大家纷纷入池,拉着手,起劲地跳着。教我跳舞的男生叫修岳,哲学系三年级。他说他这一行只有当了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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