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思”大明王朝的最后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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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非亡国之君”(1)
“朕自御极以来,夙夜焦劳”
崇祯十七年(1644)年初,当李自成的农民军从陕西渡过黄河,横扫山西时,朱由检在一次高级官僚参加的御前会议上,面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显得悲凉而无奈,感慨万分地对他的大臣们道出了思虑已久的心里话:“朕非亡国之君,事事乃亡国之象。祖宗栉风沐雨之天下,一朝失之,将何面目见于地下?”
“朕非亡国之君”,寥寥六个字,发自肺腑,是对兵败如山倒,无可奈何花落去,内心有所不甘的自然流露。平心而论,在明朝十七个皇帝之中,他不但算不上是最为昏庸的一个,而且完全可以和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相媲美,是一个励精图治的皇帝,正如他自己所说:“朕自御极以来,夙夜焦劳。”清朝国史馆编撰的《明史》也对他高度评价:“在位十有七年,不迩声色,忧勤惕厉,殚心治理。”由此可见,他的自我评价“朕非亡国之君”,并不是文过饰非的夸张之词。
但是,明朝恰恰在他手上灭亡了,于是乎历史让他背上了“亡国之君”的恶名,似乎有点不太公平。人们只能感叹他生不逢时,进行委婉的解释。《明史》说:“明之亡实亡于神宗。”那意思是说,明朝灭亡的祸根是万历皇帝朱翊钧一手种下的。明清史一代宗师孟森在《明清史讲义》中,把上述观点发挥得淋漓尽致,他说:“熹宗(按:即天启帝),亡国之君也,而不遽亡,祖泽犹未尽也。”“思宗(按:即崇祯帝)而在万历以前,非亡国之君也,在天启之后,则必亡而已矣。”这种鞭辟入里的分析,既揭示了历史的真相,也反映了历史的无情,让并非亡国之君的朱由检上演了一幕亡国的悲剧。
这不禁使我想起了俄罗斯文豪列夫·托尔斯泰的巨著《战争与和平》中有一句名言:“皇帝是历史的奴隶。”在一般人看来,皇帝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无边的,可以向任何人发号施令,似乎也可以向历史发号施令。其实不然,正如托翁所说,人类有意识地为自己而生活,却在无意之中,成为达成全人类历史目的的一种工具,皇帝也不例外。历史是人类无意识的共同集团生活,将皇帝生活的所有瞬间,当作达成自己目的的道具,只为自己而利用这个道具。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皇帝是历史的奴隶。
朱由检力图挽狂澜于既倒,然而大势已去,回天乏力,所以向大臣们吐露了自己的内心独白:“朕非亡国之君,事事乃亡国之象。”在临近王朝末日的紫禁城里,他常常暗自叹息:“朕不自意将为亡国之主!”
明朝灭亡以后,遗老遗少们回首往事,不免感慨系之,但是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崇祯皇帝不是一个亡国之君。
复社诗人吴伟业的《圆圆曲》,以“鼎湖当日弃人间”的诗句来缅怀皇帝的逝去。他的史学名著《绥寇纪略》对逝去的皇帝朱由检给予高度的评价,大意是:皇上焦劳十七年,作风恭敬俭朴类似弘治皇帝,英毅果断类似嘉靖皇帝。处理公务机敏迅速,手不释卷,喜好读书、写字,书法逼近欧阳询,有文武才,善于骑射,力挽强弓,每发必中。他勤于朝政,黎明即起,一直工作到疲惫不堪才休息。上朝时仪表端庄,给人留下目光端正,姿势庄重的感觉。这样一位恭敬俭朴、英毅果断、能文能武的君主,落得个亡国的下场,不免令吴伟业这样的遗老遗少嗟叹不已。
《甲申传信录》在“睿谟留憾”的标题下,如此评价朱由检:英毅果断,继承万历、天启的政治遗产,拨乱反正,革除前朝弊政,打击邪党,励精图治,勤于朝政,希望出现中兴之治。然而边疆战事频发,中原内部空虚,饥馑连年,盗贼横行,拮据天下十七年,王朝覆亡,以身殉国。呜呼!如此英明睿智的君主,十七年宵衣旰食,从来不曾开怀舒心,留下多么大的遗憾啊!该书写这些话的时候,崇祯皇帝已经死去,用不到拍马奉承,这是野史以秉笔直书的笔法,为后人留下一段信史,应当是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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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非亡国之君”(2)
事实确是如此。朱由检经常对大臣们说:“朕自御极以来,夙夜焦劳。”因为他必须面对一个烂摊子,边疆武备废弛的许多积弊,百姓生活的长久贫困,官场陋习的陈陈相因,都必须面对。所以他经常举行御前会议,当时称为“召对”。这种召对极为郑重其事,内阁、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六科、十三道御史,以及翰林院、锦衣卫的官员,都得参加,内容是商榷国事,改革积弊,推行新政。
因此,他成了明太祖朱元璋以来罕见的勤劳皇帝。朱元璋大小政务都要亲自处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办公,一直到深夜,没有假期,没有娱乐。在这点上他与朱元璋确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整日忧勤惕厉,寝食不安。朱元璋定下每日上朝的祖制,后来的皇帝大多视为虚文,特别是到了隆庆、万历之际,公然改为每逢三、六、九日上朝,以后索性连三六九也“免朝”了。朱由检恢复了每日上朝的祖制,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着。崇祯十五年(1642)他再次重申:与群臣共同裁决政事,只有少数节日可以免朝外,每日都应该上朝;上朝完毕后,如果大臣要请示报告,可以报名,听候召见,如有大臣从中阻挠,以“奸欺”罪处死。如此十几年如一日,无怪乎他要慨叹“夙夜焦劳”了。
然而,他的“夙夜焦劳”并没有收到理想的效果。是什么缘故呢?
早在崇祯五年(1632),兵部主事华允诚就有所分析。他在奏疏中向皇帝直言不讳地指出,朝政的“可喜”与“可忧”之处。大意是说,三四年来,皇上焦劳于上,群臣匆匆孜孜,目不暇接,而法令烦琐,臣民解体,人才损失,国家受伤。终于形成这样的局面:皇上焦劳于上,诸臣舞弊于下,一切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他从三个层面进行分析:
第一,主事者借口皇上刚毅严明,大搞严刑峻法;借口皇上综核名实,大搞锱铢必较,终于使得官场竞尚刑名,追求细碎,把皇上图治的迫切心情,化作诸臣斗智的捷径;
第二,率领部属的大僚,一再惊魂于向皇上认罪,监察官员埋头于撰写弹劾奏疏,致使官吏考核只问税收钱粮,同心同德的精神,化作案牍文书的较量;
第三,庙堂不以人心为忧,政府不以人才为重,四海渐成土崩瓦解之势,大臣只有分立门户的念头,意见分歧,议论纷扰,致使“剿抚”的大计等同儿戏,人才的用舍举棋不定。
这种情况,以后不但没有改变,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了。也就是说,皇帝焦劳于上,大臣舞弊于下,日益严重。因此朱由检老是感叹:“此时不矫枉振颓,太平何日可望?”
刻意仿效唐太宗的末世英主
朱由检十分推崇唐太宗,刻意仿效,因而既有刚毅严峻的一面,也有宽厚仁恕的另一面。由于他成了亡国之君,这另一面常常被人们忽略了。他对于孔子论“仁”的言论颇有心得,务求身体力行。出于这样的考虑,他对于专门为皇帝安排的学习课程——“日讲”与“经筵”,十分重视,认真听取精通儒学的大臣讲解儒家经典。
崇祯十五年(1642)九月十八日,他参加“日讲”,听讲官(教师)讲解《论语·子罕》一章,然后召见内阁辅臣,一起探讨“仁”的真谛。
朱由检说:孔夫子谈论“仁”,如“欲立欲达”、“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以及“使民以时”等,多处讲到“仁”,为什么说“罕言”?
蒋德璟说:圣人未尝少讲“仁”,只是门弟子领悟到了才以为“言”,没有领悟到的就以为“罕言”。
朱由检说:“命”与“仁”如何分别?
蒋德璟说:两者总是一个道理,在天为“命”,在心为“仁”。
朱由检听了表示同意,然后说“一日克复,天下归仁”,便是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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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德璟说:明白了“明德”对于天下的重要性,便是“天下归仁”。
“朕非亡国之君”(3)
朱由检听了关于“仁”的一席话,似乎豁然开朗,心情特别舒畅,说:近来天气很好,秋令甚佳。
第二天,他写了一道手谕给辅臣们,要他们把昨天议论“仁”的见解,撰写成文章,供他阅读。对于儒学经义的钻研精神,他似乎并不比进士出身的儒臣们逊色。
某次,由于“讲官”姜曰广在讲解《资治通鉴》时发生错误,朱由检本来就对《通鉴》没有兴趣,乘此机会下令停止讲解《通鉴》,改讲《春秋》。当时在翰林院任职的文震孟是研究《春秋》的专家,因而被聘为“讲官”。文震孟讲解《春秋》,深得皇帝称赞,从十月十七日至二十日,连讲四天,开创了一个新纪录。二十四日文震孟讲“祭伯传”,删去“宰亘”一章。朱由检不同意删去,要他补讲,他的理由是,这一章可以看到当时朝政失宜,所以更应当讲。今后以此类推。在场的“讲官”们对皇帝如此重视历史上朝政失宜的教训,都肃然起敬,感叹道:真是罕见的英主!
崇祯十四年(1641)八月十八日,朱由检在内阁辅臣陪同下视察国子监。一行人等由崇文门进入成贤街,进入国子监。举行了“释奠礼”以后,来到彝伦堂,听国子监祭酒(校长)南居仁讲解《尚书·皋陶谟》;然后听国子监司业(副校长)罗大任讲解《易经·咸卦》。讲解完毕,他特地关照礼部官员把“进士题名碑”和“石鼓文碑”,摹拓下来送给他。然后他指示随行的内阁辅臣:大儒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邵雍六位夫子,都有功于圣人之道,与其他从祀孔子的诸位贤者不同,应该更加优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