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心里一定。
“但是,”商容话题突然一转,说,“商容初来乍到,有些事情却是有些不明白。”
“朱老板,”商容转向适才发话的女子说,“上月各色猪肉的价钱一共是四百二十三两。其中五花肉一斤是十文,蹄膀一只二十文钱。对吗?”见对方点头,商容继续说:“可是商容原来那地方是五花肉是六文一斤,蹄膀一只是十二文钱。”见对方想要说什么似的,商容又说:“商容当然明白京畿价高,只是前几日到东西两市的时候,看见的那肉只七文一斤,蹄膀倒要二十二文一只,这价钱倒是让商容不知如何计算了。所以,商容想先暂缓了这付钱的日子,待弄明白了价钱,该涨的涨,该减的减,另行订契。这世道做生意不容易,我们绿杏居想着要赚钱,也不能让各位吃亏了不是?”
“要几日?”售卖水果鲜花的郭老板在一旁问。
“只需要三日即可。”商容微笑着说。
“那我要是不肯呢?”送蔬菜的蔡老板在一旁,语带挑衅地问。
商容带着微笑看向她说:“那当然是立刻结帐。不过……”
蔡老板一挑眉,“不过?”
“今后蔡老板的东西也不用再送过来了。”商容的微笑一成不变。
“你!”蔡老板一时语塞,她看向商容,商容虽然笑得自然和顺,但是眼睛却坚定无比地看着她。蔡老板再看看一旁站立着默默不语的欧萏,明显是纵容着商容,一时之间倒不知道如何开口。这绿杏居也是一笔大生意,着实少不得。但是要这么开口向后生服软,她却也是开不了这个口,一时竟然僵硬当场,不知道怎么下台好。
“蔡老板的性子爽利,想什么就说什么,商容是极是敬佩。商容初到京畿万事不熟,虽然小心没错,但总是有违规矩,蔡老板就当给商容个面子之后定然登门致谢。”
商容这番服软的话给足了蔡老板面子,蔡老板也不蠢,顺势而下一笑说:“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其他几个老板见状也明白这个商容恐怕是为了防止在厉忠之后难做,特地来给个下马威的。反正有单据在手,也不怕绿杏居不给钱,当下纷纷同意拖延三日后,告辞离去。
所有人离开后,欧萏不由舒心大笑,拍了拍商容的肩膀说:“真有的你的。我看着都一把冷汗,亏你那么镇定。”说着伸手在箱子里一拨。这箱子的上层铺满银锭子,但是拨开第一层,下面垫着的竟然只是砖石。这第一层,满打满算的,不过才五六十两银子。
商容微笑仍是一丝不变,回说:“这都是亏得掌柜在一旁站着,不然哪里压得住她们。”
欧萏点头,脸上虽没什么,但是听着商容不居功的话,心里却是开始觉得这个商容的确不错,比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厉忠实在是好上太多了。
商容2
一天,绿杏居里。
“商姐,上次你给我的金创药很好用,我菜刀切到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小商,你不要老是这么辛苦,一个人在阳安要多顾着自己的身子,病倒了谁心疼?”
“商容……”
商容一路从大门口走进绿杏居里面。看见商容的人都主动打招呼,一边走一边微笑着作答。
商容的长相绝对不好看,只能算是顺眼的类型,但是偏偏这种相貌配上温和的笑容却有着巨大的感染力。不笑的时候散发着一种让人很想靠近的气息,而笑的时候,商容的亲和力几乎可以渗透每一个人。绝对不插手职权之外的事情,和颜悦色,加上一点点的小恩小惠,商容凭着这些简单的事情,很轻易地就收伏了绿杏居一片人心。
这一点是林青也做不到的。并非说林青曾经颐指气使,林青良好的教养和前世的经历让她做不出对人呼呼喝喝的事情。但是,正是“教养”成了她和那些小厮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林青可以和小厮一起坐在脏污的地方吃饭,却没有办法像她们一样狼吞虎咽;林青可以和小厮一起聊天,却没有办法和她们一样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这些,商容做到了。
其实,绿杏居的小厮们并非讨厌林青,应该说她们对她抱有明显的好感,但是林青与商容相比,前者适合仰视,而后者才是活生生地和她们一起生活的人。所以,即使林青和商容在绿杏居所做的事情相同,林青的冷遇,不仅是因为欧萏的命令,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无能为力的袖手。而商容,如果处于同样的境况下,虽然不能帮忙,却一定可以获得私下的安慰。
商容停在一扇房门前,轻扣。
“谁?进来。”欧萏在门里答道。
商容推门而入。
欧萏见到商容,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说:“阿容,你来了。”短短的时间内,由商采买转成商容,进而变成像称呼心腹一样的“阿容”,这谁都看得出来不过是欧萏的笼络。但是,同时也证明,能让欧萏这么快就开始的笼络的商容也颇为不凡。
“掌柜。”商容行礼,并没有因为欧萏的客气而荒废基本的礼仪。
商容守礼让欧萏满意地点点头,但是转身倒茶的时候却皱了下眉头。
有礼貌是一件好事,但是在欧萏刻意的礼遇下还能不卑不亢的人,让欧萏生出一种很难掌握的感觉。
“有你在,我轻松很多。”
欧萏的话,倒不是完全刻意拉拢。欧萏的长处在于交际,所谓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欧萏的专长。而对于具体的管理,欧萏却只是差强人意。所以绿杏居现在总店口碑甚好收益一般,各分店也如散沙一般不听指挥,和欧萏本人的能力不无关系。商容来了以后,表面上虽然绝对不越职权一步,私下给了欧萏不少意见,所以欧萏即使觉得商容不好控制,也要极力拉拢,否则一定视为潜在威胁动手铲除。
“哪里,应该的。”商容笑着,不居功。
欧萏对商容的反应十分满意,又说:“三日后,梅田要来这里摆她孙女的满月酒。”
商容皱眉,说:“是张铭钧大人定了宴客的那日?”
欧萏点头。
梅田是中书舍人,位居正五品上。她职位虽不高,不过进进奏章、撰写个诏诰等等,到底是可以面圣的人,绝对不能得罪。
而张铭钧则是银青光禄大夫,虽然是从三品,但却是散官。只是这个散官的职衔却是因为她文声卓著,桃李遍京官,由陛下亲手御赐的,得罪了她就等于得罪了一群京官。
原本是没什么,两人同时宴客而已,绿杏居地方大,绝对容得下。
但是,此二人向来不合,所以欧萏才犯难。常年在阳安的她,自然明白,现在连拒绝都不可以。
“梅大人和张大人同时?”商容惊奇。沉吟着,再抬头时,已有决定,商容说:“两方面都不能得罪。也许可以错开地方?”
“错开地方?”欧萏不解,绿杏居地方虽不小,但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何错开?
“听说张大人对芦雪小筑颇为称道,不如就租了那个地方,掌柜你看如何?”
“芦雪……”欧萏一时语塞。
芦雪小筑也是有名的风尘之地。青楼楚馆的花销本就比一般酒楼要高出很多,何况是出了名的芦雪小筑?没有家财万贯都不好意思在门口走过。
芦雪小筑所费不菲,张铭钧的宴本来所赚的就不多,如果租了那个地方,费用还得绿杏居出,那简直就是倒贴进去了,还是一大笔银子。
商容看欧萏的神色立刻明白过来,心里一声冷笑。这种关头只求能顺利过去,两边都不得罪就好,还计较银子?
不过,商容脸上却一分也没有露出来,反倒是说:“不过芦雪的主人听说是不在阳安,要想借到地方也不这么容易。”
欧萏脸色一平,左右为难似的叹了声说:“再说吧……”
室内一时安静无声。
“阿容,你觉得大小姐这人怎么样?”欧萏看似随意地问。
商容心里一动,皱眉,然后发觉不甚妥当似地说:“大小姐啊,看上去很年轻。”
欧萏看到商容的表情,心里一喜,笑说:“才十六岁,能不年轻吗?我也不过私底下随便说说,用不着说这种话来敷衍我。”
商容不好意思地一笑:“说真的,那位我才见过一面,不过拉拉杂杂的倒听了不少。”
喝了口茶,商容继续说:“大小姐这个人,教养无疑是好的。不过为人极是怠惰,事不临头不着急。”
商容的意思,是指欧萏诸多为难而林青毫无所动,直到用出杀人构陷的伎俩,林青才想起反击。如果林青一开始就对欧萏痛下杀手,哪里会有那几天的牢狱之灾?这话,即使林青在场,也不能反驳。欧萏却误以为商容指的是她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来过绿杏居的事。
欧萏听着点点头,商容明知道她误会,自然不会去纠正。
“听说,失散多年的翔雨小姐已经找了回来,现在管着绸缎庄那里。”商容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题,“她应该比大小姐好些吧?毕竟是吃过苦的人,容易明白底下人的辛苦。”
欧萏一笑,喝尽了杯子里的茶,放下,说:“阿容,我替你引见个人吧?”
中局
商容在绿杏居里日渐忙碌的时候,林青却在晴济药铺里过着悠哉游哉的日子。
相较于在绿杏居时的左右掣肘,林青在晴济的生活可以用轻松惬意来形容。虽然要做的事情更多,承担的责任也更重,但是心境上的变化和对环境的认同感,工作也可以让人兴致勃勃。
晴济药铺后面的小房间,原来一直是姬明辉使用,林青开始使用后房间里原本的凌乱一扫而空,宽敞的房间被布置成书房的样子。除了书桌、文房四宝和一只巨大的书架之外,还有一张寝床。所有的器具全部重新购买,不一定华丽,却一定舒适合用。因为是冬天,所以寝床上,椅子上,甚至是地上,都铺满了厚厚的毛皮,令人一看就生出温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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