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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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1期- 第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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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下挂了电话,站着呆想了一会儿。黄驼背说,老板娘跟你说半天什么?水下说,她说她回娘家了。三霸叔喝醉了,在屋里睡觉。她要我照顾一下三霸叔。黄驼背说,那就快回吧。唉,多好的女人。被男人甩了,还一心挂着他照顾他。老板也真是没良心呀。这种人死一百回也该。 
  太阳光弱弱的,在寒冷的风中,毫无光彩。还没有落下,四下里便已呈昏色。雪在慢慢地化着,路上满是泥浆。水下的小拖在泥泞的路上突突地狂奔。稀泥飞溅而起,路上有几个挑空担返家的人,一边避让,一边破口骂着,颠得这么快,赶着去死呀。 
  水下全然不理路边的一切。小拖颠簸得好疯。水下觉得自己的心比小拖颠簸得更加疯狂。路边的树从水下的耳边闪过了。树下的田野从水下的耳边闪过了。田野外的村庄从水下的耳边闪过了。村庄边的水塘从水下的耳边闪过了。水塘对面的果园从水下的耳边闪过了。果园后面的大堤从水下耳边闪过了。这一切,水下根本都不用眼看。它们全在他的心里。他闻着气味就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触着风就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听到路边人的说话就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感觉着座下的颠簸就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大堤上好安静。年过完了,筑堤的人还没来开工。敷满堤坡的雪一点也没有化,白白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天还没黑尽,延伸得那么长的大堤,竟是一个人也不见。水下想起夏天他在这里守堤时的场面。想起他们成天神经紧张地看着水位上涨,然后不分昼夜地拼命把这堤加高加固。灯光把堤上堤下照得雪亮。蚊虫在灯光下执着而热烈地飞舞。堤边的水浪声有节奏地拍打着他们偶尔的梦。不时地有哨音响起。哨声尖锐,让人心头一荡一荡的。这是水下经历过的最热火朝天的场景。人生有了这样的场景,就好像小说里有了很曲折的故事。电影里有了很丰富的画面。歌曲里有了很跳荡的声音。水下喜欢这样的曲折、丰富和跳荡。人活着,不在于时间的长短,而在于你是怎么活过的。而在于你活着时做过什么。而在于你做过的事情对自己和对自己所爱的人有没有意义。然而此刻的大堤,干巴巴冷清清,一派的索然无趣。如果人一生像这样干巴巴冷清清,活一辈子跟活一天一样,便也如大堤这一刻一样无趣了。既然无趣,活也白活。 
  水下终于看到了自己收购站的大门。门口的那盏灯没亮。水下知道,那是没有人开过的缘故。里面的人正醉着。醉着人一醉便不知生死。不知道迫近自己的是快乐还是危险。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和将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昨天、今天和明天有什么样的不同。不知道自己有时候伤害了一个人就等于伤害了全世界。不知道自己抛弃一个人却不小心把自己也抛弃了。不知道自己胜利在望时杀身之祸却提前一步来临。不知道自己在把所有的好处都捞在自己手上时却忽略了命。不知道命没了所有的一切也就都没了。 
  但水下却清醒着。醉人不知道的一切,水下都知道。 
  水下进门时,并没有轻手轻脚。水下像往常一样,把小拖开进院里。轰轰的声音足可以把任何一个没有醉着只是睡着的人吵醒。水下歇好小拖,回到小杂屋,换了鞋子。鞋上都是泥,走在哪儿都是脚印。水下不想让自己的脚印到处留下。然后水下又从水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天冷,水瓶的质量差,水是温的。温的更好,水下咕嘟咕嘟几口就喝干了。水下用衣袖抹了一下嘴,然后重新走到了院里。 
  这时的天已经黑了。天美的屋里也黑着灯。水下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朝天美屋里走去。水下推开天美屋子的门,叫了一声:三霸叔。 
  没人应声。却有轻轻的鼾声传来。水下打开了灯。屋里立即通亮。水下走到床边,三霸正睡在被窝里,咧着嘴,一副丑陋不堪的样子。水下掀开他的被子,发现他竟是一丝不挂。三霸的身子这些年发福得厉害。站起来肉挂在身上,睡下去肉便垮在床上。水下看着,便觉恶心。想到三霸用这样的身体天天折磨天美,水下一口恶气立即堵上心头。水下转身走到院里,他四下看了看,便看到了一截三角铁。这是早上刚送来的。水下拿着那截三角铁,折回天美的屋里。 
  水下这回径直走到床边,连想都没有想,掀开被子,举起三角铁便朝三霸的头上砸去。只一下,血便溅了出来。三霸哼了一声,想要动。水下便接连地砸着,一直砸得三霸没有一点动静,水下才停下了手。水下伸手在三霸的鼻息上试了一试。水下能觉出三霸没气了。水下方将被子重新给他拉上,然后重新走进院子。 
  院里的水下站在淡淡的月光中。从他走进天美的屋里,到他出来,只不过五分钟时间。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风还刮着,云还游走着,树仍然沐浴着月光,在云下,在风里,在月色笼罩中,浅唱低吟。只是一个醉了的人在这五分钟里变成一个死去的人。只是这五分钟已然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披满月光的水下满身被溅着血迹,他手上拎着的那截三角铁也全是血。水下想要扔掉,忽又觉得不妥。便进到厨房,打开水管,将三角铁冲洗得干干净净。同时也将自己的手清洗得干干净净。水下把那截三角铁还是丢在了原处,然后打开院门。开院门时,他发现门上的那盏灯还没有开,又伸手打开了它。水下想,天美回来,有这盏灯照着,心里就会踏实。 
  水下推着他那辆自行车,独自走出。 
  少年水下的自行车依然丁丁哐当地响着。水下急速地踩着踏板,朝着大堤飞速骑去。水下想,这世上的事,该来的迟早会来,该去的迟早会去。事情就这么简单。人生也就这么简单。 
   
  十五 
   
  天美到家时,几近十点。天美的弟弟天富骑自行车送她回的。远远的,天美看到大门的灯,心里惊悚了一下。走到门口,天富要回转。天富说,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哩。天美说,反正骑车,晚一点有什么关系。走都走到这里了,到家里去喝口水吧。也好跟你姐夫打个招呼。天富一想,姐夫在这里,不去说一声也不好。便应了声,跟着天美进了屋。 
  天美打开屋里的灯,亮着嗓子叫道,三霸,三霸,酒醒了没有?天富来了。天富说,姐夫睡了?天美说,喝多了。不过这时候也该醒了。天美说着,走到床边。床边弥漫着浓浓的气味。天富说,什么味道?天美闻出那是一股血腥气。天美的心嗵嗵地跳得厉害,两脚也浮浮的,撑不住身子。天美心知家里有事发生了。但这时候她必须坚持住。她不能软倒在地。她如果一软下来,说不定她从此就再也起不来了。天美伸出她僵硬着的手,轻轻掀开盖在三霸身上的被子,嘴里说你睡死啦。话音落下,却看到满头满脸都是血的三霸正瞪着眼睛望着她。天美手一松,惨叫一声,仰身倒在地上。 
  天富忙道,姐,怎么啦。天富说话间便看到了床上的血。天富浑身筛糠一样抖。他小心地拉了一下三霸的被子。三霸的眼睛睁着。嘴里还哼了一声。血已经凝固在他大半的脸上。天富顿时魂飞魄散,拔起腿便往外奔。一边奔一边狂喊。来人啦!杀人啦! 
  天富的声音在这个寒冷的夜晚,生冷尖硬,一下子便穿透夜空,传遍全镇。 
  县局警察赶来时,已是半夜两点。天美和天富早把三霸送到了医院。天美发现三霸还有气,便赶紧让天富开着小拖拉三霸到镇上医院急救。三霸在医院里一直没醒,只是喉咙里咕噜了几下。在县局警察从收购站赶到这边时,他在十分钟前,死了。 
  天美没有号啕大哭。天美也没有去看三霸最后一眼。天美只是静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她脸色木然,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滴滴,都落在了胸前。 
  一个警察走过来。对天美说,请过来一下,我们想要问你一点情况。天美站了起来。天美知道他们要问些什么。天美机械地跟着他走进一个房间。 
  房间里还坐着另几个警察。其中一个说,我们已经去过了现场。现在还想了解一下情况。刚才你弟弟已经说了。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整个下午都在娘家,是他送你回家的。不过我们还是要问问你。天美没做声,只是落泪。警察说,你晓不晓得谁跟你丈夫有仇?平常还有谁跟你们住在一起?他叫什么?跟你是什么关系? 
  警察问话像鞭子,一鞭就抽在筋骨上。天美浑身都麻了。天美明白什么都包不住的。纸包不住火,布包不住风,棉被包不住血水一样。就算皇帝的密诏放在铁盒子里,加上锁,藏在光明正大的匾后,也会让人发现。天美说,等我办完丧事,我什么都告诉你。警察有些诧异,说你知道怎么回事?知道是谁杀的?天美说,我想我应该知道。等我办完他的丧事,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们。警察说,这是命案,我们不能等。天美说,那你们就自己查好了。我现在没心思说。另一个警察说,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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