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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和我妈不同,我喜欢的是麦叔那样的人。
麦叔现在就在房后的宰猪场上,蹬上一人凳从后窗就能看到他。他的嘴巴总是紧紧地闭着,眼睛也永远地向下看,他的手和脚就是他的嘴,他手里锋利的刀子是他的舌头,这张嘴与我爸那张嘴一样地引人注目,且还格外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麦叔的个子和我爸一样高大,只是比我爸黑了些,身板也宽了些,若无意中与他撞上,就像撞到了一堵墙,那力量会让人心惊。而我爸,是那种软弱的脚下无根似的高大,就像我家院子里新栽的细高细高的杨树,一阵小风吹来都能让它摇三摇的。
我见过麦叔和我爸往房上拽麦子,先是我爸拽,半口袋麦子拽呀拽的,拽到房檐处就阻在那里上不去了,房檐的砖都被绳子磨成了深沟沟。房下的我妈没办法,只好跑出去找人帮忙,一出门恰好碰上了麦叔。就见麦叔先一纵身上了院墙,再从院墙一纵身上了房顶,就那么大猫似的一纵再纵,连梯子都没用。我正看得发呆,那半口袋麦子已被麦叔轻轻提了上去,就像提只鸡那样省力。房下还有一整袋麦子,我妈要把它分成两半,麦叔冲我妈摆了摆手,然后两手抓住绳子,倒了两回手口袋就拽了上去,房檐的砖碰都没碰一下。下房时麦叔仍没用梯子,他是利用一根伸到房前的槐树枝荡下来的,那黑塔似的身子荡在地上竟没发出什么声响,倒是那棵槐树,颤颤悠悠的抖动了许久,槐花的味道比平时浓了两倍,有的还被抖在了地上。麦叔就踩着落地的槐花向我妈告辞。正从梯子上下房的我爸看来不及告辞了,就从兜里抽出支香烟扔了下去。香烟从麦叔的肩膀上滑下来落在了地上,麦叔却没去捡,看也没看我爸一眼就转身走了出去。我妈把烟捡起来递给我,要我去追麦叔,我嘴里答应着,跑出门却站了下来。不知为什么我感觉麦叔对我爸是怀有敌意的,至少是怀有不屑,如果烟是我妈给的麦叔一定会接过去的。麦叔走后我爸嘲笑麦叔不懂事,烟不抽也罢总该捡起来,还有身上那件汗衫,不知多少天没洗了,闻一闻能把人熏个跟斗。以往我妈总是要附和我爸的,可这一次,我妈却反驳我爸说,人家力气也出了,帮人也帮了,还不许有点不懂事?我妈当然也是为了安慰我爸才这么说的,但我相信他们都看出来了,麦叔那不是不懂事,是有意显示的一种傲气,就像我爸对了众人说话时的傲气一样。他们不说出来,或是不想承认麦叔的傲气,或就是在顾及自己的面子。看着我爸默然无语,我心里忽然感到了一阵疼痛。这疼痛让我明白,对麦叔再喜欢我仍是我爸的女儿,我其实盼望的更是他们的友好。但指望麦叔对我爸友好,我感觉就如同指望黄鼠狼对鸡友好一样,那真是天下最难最难的事了。
这一天,我爸上班走后,我又蹬了一人凳去关后窗。
已经是腊月初八了,早晨我妈熬的腊八粥,粥熬好了外面天还是黑的。我知道我妈是被房后的猪闹的,杀猪的人家一天天多起来,多了就要排队,排队就想排在前头。有的人家,半夜里就把猪套过来了,吱吱的叫声一阵接了一阵,我妈怎能睡得着。后来连我爸也起来了,嘴里叼根烟卷,趴在桌上写着什么。我猜他又在给报社写文章了,我看见过那些文章,总是很小的一块,连那页报纸的一半也占不到。我妈替我爸辩护说,占到一半那就是专业的了,你爸不过是个业余的。我不懂什么专业、业余,倒注意到,这天屋里的空气有些沉闷,我爸不停地抽烟,我妈阻止了几次他也不听,两人的眉头都是紧锁的,就像有了愁事似的。还没想出什么愁事,我就又睡着了,待再醒来时,发现我爸正在开那后窗,边开边说,这个老麦,又到了他逞能的时候了。我妈盛了碗腊八粥放在饭桌上。我爸坐下来,吃着腊八粥,又说,爱逞能的人早晚要栽跟斗的。我妈开口说,你呢?我爸说,我那不叫逞能,我那是为国为民为革命。我妈说,你是没逞能,可是栽跟斗了。我爸吸溜吸溜地喝着粥,没再说什么。我翻过身,仰脸躺着,看到他们的身影巨大地映在墙上,碗里的热气如同火焰一样燎着他们的头发。他们也不躲开,脑袋沉重地低垂着。腊八粥的香味儿缭绕在屋子里,房后的血腥味儿、粪便味儿、烟火味儿也阵阵地袭来,它们不那么好闻,却最早地透出了年味儿,我闭上眼睛,贪婪地吸着鼻子,很快就将他们沉重的影子忘记了。
我站在一人凳上,没有马上去关玻璃窗,反将那层纱窗也打开了。一阵冷气冲进来,响响地打了个喷嚏,但我没有退缩,迎了冷气,趴在窗台,寻找着外面人群中的麦叔。
杀猪的场地就像是个小小的集市,熙熙攘攘,人声嘈杂,热气缭绕。有一群一伙围观不动的人,也有匆匆忙忙穿来穿去的人,那穿来穿去的多是猪的主人,须要抱柴烧水了,须要找家什接猪血了,须要给杀猪的师傅点枝烟了等等,哪里也要顾到,即便没了事做,养了一年的活物忽然地就没有了,心里一时也不能安定,只好以匆匆忙忙的走动来掩饰着不安。他们与其他围观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其他围观者只是一个观看的目的,一道工序如同一幕戏剧那般地观看,从头至尾,看得是真真细细,却又冷静超脱,多么惨烈的事情也敢拍手叫出好来。比如捅猪,有时一刀下错了地方,猪非但不死,反猛地跳起来,带了满头的鲜血在人群中蹿来蹿去,有人便如看到了戏的高潮,兴奋一下子调动起来,叫好不说,还奋力追赶,说是在帮忙逮住那猪,其实是为了引出更多的意外,使那戏剧更加好看。意外当然是会有的,带了伤的猪早已失了平日的憨态,是见物撞物,见人撞人,有那躲闪不及的观者,面对疯了的猪倒先吓得哭叫起来。哭叫就是个意外,若哭叫的是个男人,就更是个意外了,那赶猪的人不但创造了戏剧,还收获了多少天的谈资,他会添油加醋,给那男人编出一连串的故事。这种事情,收拾残局的一定会是麦叔,在大家惊慌失措大呼小叫之时,只有麦叔一言不发,猪的主人向他求助,他也不答应什么,但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一个箭步冲向前去,三下两下就生擒了那猪,使那猪只剩了哼哼的份了。其它工序出了不好收拾的差错,一样地也要靠麦叔,杀猪的五个人里,惟有麦叔是全通的,无论捅、吹、烫、刮还是开膛破肚,麦叔无一不精。但不到万不得已,麦叔是绝不越位的,他的本职是人们最爱看的一幕,那就是,将一具割了脑袋、净了猪毛的猪身挂上架去,然后用一把快刀自上而下地劈开,露出一肚子的繁杂世界。
现在的麦叔,显然已将那一幕演过去了,肚子里的杂物已交给了翻洗肠子的老安。老安是个笨人,常常翻着翻着就把肠子翻破了,但这种脏活儿除了老安没人想干,人们只好认可他和他的翻破的肠子。架上的猪身变成了两半,两扇排骨也已扒下来装进主人带来的筐里,接下来,就是将那两半猪身一条一条地割下,扔进主人的筐里,连同挂在架上穿了铁钩子的那块,也最后地一扔,就算宣告了这一幕的结束了。我喜欢的,却恰恰是这结尾的部分,它没有了猪的反抗,它只剩了麦叔手里的刀子,那刀子就像我爸手里的钢笔,轻快而又自如;又像样板戏里杨子荣的手枪,洒脱而又准确;还像舞台上红卫兵的红缨枪,叫人忐忑不安而又快活淋漓。前些天城里的红卫兵来村里演出,我正站在麦叔的前面,回头看时,发现麦叔的两眼都看直了呢。
现在是轮到我看麦叔看得两眼发直了,麦叔一刀一刀的,拉豆腐块似的,右手的刀刚见抬起来,一块肉已经飞落在他的左手上。我趴在窗台上,就感觉那刀是在上上下下地飞舞着,有一刻还舞到了我的体内,却一丝也不疼痛,反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和亲近。我不由地笑了,想象这时麦叔若是朝这里望一眼,我说不定会大喊一声“麦叔”的。
让我惊喜的,是这时的麦叔果真往这里看了一眼,虽说人多视线也杂,但麦叔的视线确是朝了这里的。我们四目相对了一秒钟,时间是太短了点,但一秒钟也能证明麦叔是关注过这里的呀。我激动得正要大喊“麦叔”,忽听得我妈在下面喊道,吃饭吃饭,上学要晚了!
我关好窗,无奈地跳下来,看见我妈正在为我盛饭,她侧面对了我,短发顺在耳后,眼睛、鼻子、嘴巴比平日显得更美了些。我忽然想,麦叔那一眼不会是为了我妈吧?吃着饭,我便对我妈说,麦叔直往咱家看呢。我妈一脸的不耐烦,说,吃饭吃饭。我说,麦叔切肉跟切豆腐一样。我妈说,吃饭吃饭。我说,麦叔手一抬刀一晃比演戏还好看。我妈说,麦叔麦叔的你有完没完啊。我说,咱家什么时候杀猪啊?我妈没好气地说,星期天。我掰了指头数一数,到星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