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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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1期- 第7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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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的猪套去时,已有十几头猪排在那里了。我猜麦叔原是要公事公办,将我家的猪排在后面的,但就在这时,麦叔不经意地抬头向我家的后窗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了窗后的我妈,而我妈也正在看着他呢!于是,麦叔突然指了我家的猪向那负责捅猪的人吩咐道,先捅这头。那人惊异地说,别人有意见咋办?麦叔说,有意见找别人杀去,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麦叔这话在场的人几乎都听到了,既说得坚决果断,又有些没头没脑,但麦叔的话在这杀猪场上就是权威,没有人敢不听的,那十几头猪的主人即便不满,也不肯找别人杀去,这村谁能比得上麦叔那把刀的厉害呢。 
  这时的我别提有多高兴了,学了大人的样子开始在场子里忙这忙那。要捅猪了,我拿了盆子去接猪血;要烫猪了,我上灶前添把柴火;猪要上架了,我又急忙把盛肉的筐递上前去。我还把我妈给我的烟一人一盒地递给五位叔叔伯伯,烟是荷花牌的,两毛四一盒,比起其他人家的烟要稍好些,因为我爸挣工资,我妈总希望在人前显得体面些。只是我家的猪太小了,挂在架上就像只瘦羊,肉皮是蔫的,与薄薄的瘦肉连在一起,几乎看不到白色的肉膘。周围的人一片唏嘘,说这样的猪杀掉是太可惜了。有人甚至说,吃这样的猪肉还不如杀只兔子吃过瘾呢。我的脸不禁一阵红一阵白的,求救似的去望麦叔,麦叔却黑着脸子,不说一句话,不知是在生那些风凉话的气,还是在气我家这头不争气的猪。 
  仿佛说风凉话过了嘴瘾,便没有什么人对麦叔对我家的偏待表示不满,以至到了后来,麦叔甚至扔下架上的活儿帮老安翻洗我家的猪肠子,也没人说什么。其实老安这次并没出错,麦叔不知为什么就把老安撵到一边,自个儿翻洗起来。麦叔做这件事之前又往我家的后窗望了一眼,我妈当然还站在窗后,接着麦叔便不容分辩地替代了老安。 
  一切还算顺利,我家的猪终于变成了一堆肉和杂碎。往家扛时,我自是扛不动,老安要替我扛,被麦叔挡了,麦叔说,我来。老安说,架上正等着你呢。麦叔说,等会儿怕什么,天还会塌下来?麦叔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扛了筐往我家去了,我则小跑着跟在麦叔后面。 
  到家门口时,麦叔忽然向后望了一眼,问我说,猪血还没端回来吧?我恍然想起,那半盆猪血忘记放在筐里了。我感激着麦叔的细心,转身就往回跑去。 
  猪血端回来了,我看见麦叔正端了碗茶水喝着,我妈则坐在麦叔的对面。我对我妈非常满意,麦叔为我家忙碌了半天,太应该倒杯茶水给他喝了。我听到麦叔对我妈夸奖了我几句,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在我手里,说,替我打斤酒去吧,杀猪的人是不能没有酒喝的,可是人们就知道送烟。我妈说,小孩子知道打什么酒,还是我去吧。麦叔说,你这孩子可不一样,干起事来比大人还行,去吧去吧,一块钱的散酒就行。我还从没被麦叔夸过,这么一夸,全身都轻飘飘的了。我干嘛不去,麦叔让我干的事我干嘛不去!我没听见我妈说了句什么,只管兴冲冲地出了家门。 
  卖酒的小卖部在另一条街上,我走啊走的,总也走不到似的。到了小卖部,没想到人又挤得满满的,排了半天的队才把酒打上。我心里都要急死了,麦叔是个忙人,我可不能因为这酒误了麦叔的事情。回来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将要到家门口时,脚下忽然被砖头绊了一下,酒瓶从手里脱出去,啪地摔在地上,浓烈的酒味儿立时散发出来,瓶子碎了,酒在地上流淌,我的眼泪也随之淌满了脸颊。 
  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这时,恰又见麦叔从我家里走出来了,我望着他黑塔似的身躯,禁不住哇的一声哭了。 
  麦叔却没有责怪我,只拍一拍我的脑袋,说,洒了就洒了,哭什么,快回家吧。说着也没有停留,脚步匆匆地赶往我家房后去了。 
  我把麦叔的脚步匆匆看成了他的不高兴,酒洒了一块钱白扔了他又不能去怪一个孩子他能高兴吗,于是我更伤心地哭着。奇怪的是,我的哇哇大哭竟没能把我妈惊动出来,待我哭够了回到家里,看见我妈正蒙了被子躺在炕上。我妈没待我说话就先说道,出去玩儿吧,我要睡一会儿。我看不见她的脸,她是把脸蒙在被子里说的,声音嗡嗡的如同得了感冒一样。她大白天从不睡觉的,不知为什么现在却要睡觉。不过这倒也正对了我的心思,省得让她问起打酒的事了,我颇感轻松地跑出家玩儿去了。 
  在街上和几个小女孩跳了会儿皮筋,觉得没一点意思,禁不住离开她们又往杀猪场去了。我没敢到麦叔跟前,远远地看他将一头整猪一刀一刀地割卸下来。他似乎比以往显得亢奋了许多,每一刀下去嘴里都“嗨”地发出一声,那刀是又快又准,每每都引得围观者随了“嗨”声猛地叫出一声“好”来。场上的气氛比以往热烈了许多,活猪、死猪的气味就像我妈蒸馒头用的发酵面一样使这气氛愈发膨胀着。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心里却惊涛骇浪般地激动不已。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麦叔说的那句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还想起了我爸说的一句话:革命搞好了,生产总有一天会上去的。这些话当然不是他们说的,但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我就格外地记在心里了。我不知道杀猪和革命有什么关系,但我的兴奋、激动是真真切切的。 
  很晚我才回到家里,我妈早已把饭做好了。小米稀饭,玉米饼子,还有大葱炒猪血。我大口大口地吃着猪血,觉得香极了。我妈看着我,忽然问,杀咱家的猪,你一点没难过?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我,我说,难过什么,喂猪不就为了杀猪么。我妈说,也不知你像谁,要是你爸在场,你爸也会难过的。我说,是不是麦叔说我什么了?我妈说,没有,他说你干什么。我妈像是脸红了一下,羞于提起麦叔似的。 
  吃过晚饭,我在床上躺下来,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忽听得我妈喊道,那把刀子哪儿去了?我睁开眼睛,看见我妈正从衣箱里翻找着什么。我说,哪把刀子?我妈说,你麦叔送你的那把呀。我说,不是在衣箱里么?我妈说,你真的没拿?我说,没拿。我妈走近我,手抓了我的肩膀再次问道,你说实话,真的没拿?她一脸的惊慌,抓我的手还有些抖,我害怕地再次摇了摇头。我妈松开我,身体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我妈认定是我爸将刀子拿走了,因为我爸曾对她说过,最伤心的,莫过于人家对他的不信任了,怎么说都不信任,还不如死了的好。我妈说完这话就站起来,拉了我就往外走。我问她去哪儿,她说,找你爸去。 
  腊月寒冬,外面又黑又冷,我被我妈拉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从村里到城里有二十多里的路程,我妈却像串个门一样,大衣没穿,围巾也没围,一路上走得疯快,使我只有小跑着才能跟上。我妈脚不停,嘴也不停,一路上都在重复着一句话:你爸真要死了,就是老天对我的报应。她甚至这样问我,你爸要是死了,你会不会难过?我觉得我妈真是有些疯了,我说,我爸不会死的。我妈说,我看出来了,你不像你爸,你爸心软心善,你不是。我妈还絮絮叨叨地说,你爸这辈子,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了替国家担忧,到了还栽在这上头了。 
  直走到半夜十二点钟,我们才到了我爸的单位。单位里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接待了我们,他们脸上严肃得要命,先问我们是我爸的什么人,又问为什么深更半夜赶来,是不是得知了什么消息。我妈都一一答了。他们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个人说,还真让你猜对了,你丈夫已经畏罪自杀了。我妈立时有些站不住,我用力搀扶着她。那人又说,不过算他命大,被人发现得早,已经抢救过来了。我妈急问道,他在哪儿?那人说,在医院里。我妈立刻就要走,那人说,先别忙,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要调查调查呢。说着就见那人从抽屉里拿出把刀子,问,这刀子怎么回事,谁送给你丈夫的?“麦”是什么意思?我妈要去接那刀子,被那人挡住了,我妈只好将刀子的来历照实说了。那人说,你丈夫既是不知刀子这回事,怎么会把它拿走呢?我妈说,也许是拿衣服时发现的吧。那人说,送人刀子的人,想必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什么出身?我妈说,贫农。那人怀疑地看看我妈,忽然低下头来问我,那个杀猪的,他是不是贫农?我胆怯地说,是贫农。那人又问,他和你爸什么关系?我说,他不喜欢我爸,我爸也不喜欢他。那人问,为什么?我说,他会的我爸不会,我爸会的他不会。那人问,他会什么?我说,他会杀猪,会上房,会……那人打断我说,你爸这种臭知识分子,天生是瞧不起劳动人民的。 
  他们终于放了我们,我和我妈在昏暗的路灯下向医院走去。我妈埋怨我不该说那些喜欢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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