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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月 光
病愈之后,伯金到法国南部住了一段时间。 她没给人写信,谁也不知道他的情况。 厄秀拉孤伶伶一人,感到万念俱灰,似乎世界上不再有什么希望了,一个人就如同虚无浪潮中的一块小石头,随波起伏。 她自己是真实的,只有她自己,就象洪水中的一块石头,其余的都无意义。 她很冷漠,很孤独。对此她毫无办法,只有蔑视、漠然地进行着抗争。 整个世界都没入了灰色的无聊与虚无之中,她与什么都没有联系了。 对这全部的景象她表示轻蔑。 她打心灵深处蔑视、厌恶人,厌恶成年人。 她只喜欢小孩和动物。 她充满激情但又不无冷漠地喜爱儿童。 她真想拥抱、保护他们,赋予他们生命。可这种爱是建立在怜悯和绝望上的,对她来说只能是枷锁和痛苦。 她最爱的还是动物,动物同她一样独往独来,没有社会性。 她喜欢田野中的马和牛,它们个个儿我行我素,很有魔力。 动物并不遵守那些可恶的社会原则,它不会有什么热情,也不会闹出什么悲剧来,省得让人深恶痛绝。她对别人可以显出愉快,讨人喜欢的样子,几乎很恭顺。但谁也不会上她的当。 谁都可以凭直觉感到她对人类所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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嘲讽态度。 她怨恨人类。“人”这个词所表达的含义令她感到厌恶。她的心灵就封闭在这种蔑视与嘲弄的潜意识之中。 她自以为自己有一颗爱心,心中充满了爱。 她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可她那副精神焕发的样子,她神态中闪烁着的直觉活力却否定了她对自己的看法。可有时她也会变得柔弱,她需要纯粹的爱,只有纯粹的爱。 她时时自我否定,精神上扭曲了,感到很痛苦。那天晚上,她感到痛苦到了极点,人都木然了,于是走出家门。 注定要被毁灭的人此时是必死无疑了。 这种感受已达到了极限,感受到这一点她也就释然了。 如果命运要把那些注定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卷入死亡与陷落,她为什么还要烦恼、为什么还要进一步否定自己呢?她感到释然,她可以到别处去寻觅一个新的同盟。她信步向威利。 格林的磨房走去。她来到了威利湖畔,湖里又注满了水,不再象前一阵放水后那么干枯。 然后她转身向林子中走去。 夜幕早已降临,一片漆黑。 可是她忘了什么叫害怕,尽管她是个极胆小的人。 这里的丛林远离人间,这里似乎有一种宁静的魔力。 一个人愈是能够寻找到不为人迹腐蚀的纯粹孤独,她的感受就愈佳。 在现实中她害怕人,怕得要死。她发现她右边的树枝中有什么东西象巨大的幽灵在盯着她,躲躲闪闪的。 她浑身一惊。 其实那不过是丛林中升起的明月。 可这月亮似乎很神秘,露着苍白、死一样的笑脸。 对此她无法躲避。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你无法躲避象这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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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凶恶的脸,它得意洋洋地闪着光,趾高气扬地笑着。 她对这张惨白的脸怕极了,急忙朝前走。 她要看一眼磨房边的水池再回家。她怕院子里的狗,因此不想从院子中穿过,转身走上山坡从高处下来。 空旷的天际悬着一轮月亮,她就暴露在月光下,心里很难受。 这里有兔子出没,在月光下一闪一晃。 夜,水晶般清纯,异常宁静。 她可以听到远处一只羊儿的叹息。她转身来到林木掩映着的岸上,这里桤木树盘根错节连成一片。 她很高兴能够躲开月亮,进入阴影中。 她站在倾斜的岸上,一只手扶着粗糙的树干俯视着脚下的湖水,一轮月亮就在水中浮动。 可不知为什么,她不喜欢这幅景色。 它没有给予她什么。 她在倾听水闸里咆哮的水声。 她希望这夜晚还能提供给她别的什么,她需要另一种夜,不要现在这冷清的月夜。 她可以感到她的心在呼叫,悲哀地呼叫。她看到水边有个人影在动,那肯定是伯金。 他已经回来了。 她一言不发,若无其事地坐在桤木树根上,笼罩在阴影中,倾听着水闸放水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 水中小鸟在黑暗中若稳若现,芦苇荡也一片漆黑,只有少许苇子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一条鱼偷偷跃出水面,拖出一道光线。 寒夜中湖水的闪光刺破了黑暗,令她反感。 她企望这夜空漆黑一片,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 伯金在月光下的身影又小又黑,他头发上沾着一星儿月光,慢慢向她走近。他已经走得很近了,但她仍旧不在乎。 他不知道她在这儿。 如果他要做什么事,他并不希望别人看到他做,他觉得自己做得很保密。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这点小小的隐私又有什么重要的?他的所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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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怎么会重要呢?我们都是人,怎么会有什么秘密呢?当一切都明明白白、人人都知道时,何处会有秘密?
他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花朵,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着。“你不能走,”他说,“没有出路。 你只能依靠自己。”
说着他把一朵枯干了的花朵扔进水中。“这是一部应答对唱——他们对你说谎,你歌唱回答他们。 不需要有什么真理,只要没有谎言,就不需有什么真理。这样的话,一个人就不用维护什么了。”
他伫立着,看看水面,又往水面上扔下几朵花儿。“自然女神,去她的吧!
这可咒的女神!
难道有人妒忌她吗?还有别的什么——?“
厄秀拉真想高声、歇斯底里地大笑,她觉得他那凄凉的口吻实在可笑。他站在那儿凝视着水面。然后他弯下腰去拾起一块石头,用力把石头扔向水池中。 厄秀拉看到明亮的月亮跳动着、荡漾着,月亮在眼中变形了,它就象乌贼鱼一样似乎伸出手臂来要放火,象珊瑚虫一样在她眼前颤动。他站在水塘边凝视着水面,又弯下身去在地上摸索着。一阵响声过后,水面上亮起一道水光,月亮在水面上炸散开去,飞溅起雪白、可怕的火一样的光芒。 这火一样的光芒象白色的鸟儿迅速飞掠过水面,喧嚣着,与黑色的浪头撞击着。 远处浪顶的光芒飞逝了,似乎喧闹着冲击堤岸寻找出路,然后压过来沉重的黑浪,直冲水面的中心涌来。 就在这中心,那生动、白亮白亮的月亮在震颤,但没有被毁灭。 这闪着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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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躯体在蠕动、在挣扎,但没有破碎。 它似乎盲目地极力缩紧全身。它的光芒愈来愈强烈,再一次显示出自己的力量,表明它是不可侵犯的。 月亮再一次聚起强烈的光线,凯旋般地在水面上飘荡着。伯金伫立着凝视水面,直到水面平静下来,月亮也安宁下来。 他满足了,又开始寻找石块。 厄秀拉可以感到他那股看不见的固执劲。 不一会儿,水面上又炸开了一片光线,令她目眩。 然后他又投去另一块石头。 月亮拖着白光跳到半空中。 光芒四射,水面中心变得一片黑暗。 不再有月亮,水面上成了光线与阴影的战场,短兵相接。 黑暗而沉重的阴影一次又一次地袭击着月亮的所在地,淹没了月亮。 断断续续的破碎月光上上下下弹跳着,找不到出路,散落在水面上,就象一阵风吹散了的玫瑰花瓣。可这些光线仍然闪烁着聚回到中间去,盲目地寻找着路。一切重又平静下来,伯金和厄秀拉仍凝视着水面。 浪头拍击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看着月光暗暗地聚了起来,看到那玫瑰花的中心强有力、盲目地交织着,召回那细碎的光点,令它们跳动着聚合起来。可他不满足,发疯似地抓起石块,一块又一块地把石头向水中找去,直投向那一轮闪着白光的月亮,直到月影消失,只听得空荡荡的响声,只见水浪涌起,没了月亮,黑暗中只有几片破裂的光在闪烁,毫无目的,毫无意义,一片混乱,就象一幅黑白万花筒景色被任意震颤。 空旷的夜晚在晃荡,在撞击,发出声响,夹杂着水闸那边有节奏的刺耳水声。 远处的什么地方,散乱的光芒与阴影交错,小岛的垂柳阴影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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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映着星星点点的光。 伯金倾听着这一片水声,满足了。厄秀拉感到极为惊诧,一时间茫然了。 她感到自己倒在地上,象泼出去的一盆水一样。 她精疲力竭,阴郁地呆坐着。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她仍然感觉得出黑暗中光影在零乱骚动着,舞动着渐渐聚在一起。 它们重新聚成一个中心,再一次获得生命。 渐渐地,零乱的光影又聚合在一起,喘息着,跳动者,似乎惊慌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又顽强地向着目标前行,每前进之前先装作后退。 它们闪烁着渐渐聚了起来,光束神秘地扩大了,更明亮了,一道又一道聚起来,直到聚成一朵变形的玫瑰花。形状不整齐的月亮又在水面上颤抖起来,它试图停止震颤,战胜自身的畸形与骚动,获得自身的完整,获得宁馨。伯金呆滞地徘徊在水边。 厄秀拉真怕他再次往水中扔石块。 她从自己坐的地方滑下去,对他说:“别往水中扔石头了,好吗?”
“你来多久了?”
“一直在这儿。 不要再扔石头了,好吗?”
“我想看看我是否可以把月亮赶出水面。”
“这太可怕了,真的。 你为什么憎恨月亮?
它没有伤害你呀,对吗?“
“是憎恨吗?”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为什么连封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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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可说的。”
“为什么没什么可说的?”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