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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一辉“超国家主义”的国家改造思想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天皇机关说”,他没有像从前的学者那样单纯地将天皇看作一个统治者,而在探讨天皇是否名副其实的窠臼中打转,他把天皇当成拥有至高权利的国家机关,认为只要国家需要,天皇就可以尽可能地行使职权,而强调“万世一系的皇室就是日本不变的国体”,只会让天皇重新沦为国家的傀儡。
另一方面,他又不断扩展着“天皇机关说”的范围,延伸着“国家”的概念,想象着日本成为“世界联盟”的盟主。而要让整个世界都听从日本一国的命令,日本就要以“正义之师”的名义,用武力让其他国家臣服,要“积极地对外开战”。有“超国家主义”思想做纲,北一辉的国家改造必将让日本成为法西斯国家。
《国家改造案原理大纲》是北一辉“超国家主义”思想的产物,也是20世纪前叶国际社会大动荡的产物。第一次世界大战拉开了原本齐头并进的西方列强间的差距,有的国家因战争穷困潦倒,有的国家因战争萎靡不振,有的国家则大发了一笔战争财,欧洲人的大混战,让一直担心重蹈中国被瓜分命运的日本有了宝贵的发展契机,日本经济突飞猛进,甚至出现了垄断组织,开始大踏步地向垄断资本主义迈进。北一辉国家改造方案提出之时,民族解放运动、民族独立运动、资产阶级民主运动都如火如荼,日本国内也正进行着###运动,尽管少有人像他一般提出具体的“改造、解放”方案,但要求“改造国家”的大小社团却拔地而起,北一辉也和大川周明等人组建了日本第一个法西斯团体“犹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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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国家改造”与“超国家主义”(3)
日本社会必须改造已成为人们的共识,日本的强大和民主运动蓬勃开展让以“超国家主义”为指导,以马克思列宁思想充实起来的国家改造方案很快便深入人心。《国家改造案原理大纲》在1923年时被更名为《日本改造法案大纲》,日本的青年将校会还称该书为日本的“圣经”,对北一辉推崇的“超国家主义”更是顶礼膜拜,将其作为“全体精神统一律”。
后世的学者曾站在心理学的角度分析为什么“超国家主义”的理论在日本如此风靡以及北一辉的改造大纲大受欢迎的原因。法国的社会心理学家古斯塔夫·勒庞在动荡不安的19世纪末写下了《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一书,书中着重探讨的“群体心理学”很适合解释上述问题。
勒庞认为,19世纪是酝酿着社会大变革的动荡时代,思想、信仰都不由自主地发生巨大变化,人类的思维结构也在这种冲击下发生转变。在瞬息万变的残酷现实前,人们开始怀疑,甚至抛弃自己的信仰,却不知这些信仰,包括宗教的、社会的、政治的,恰恰是人类文明诸要素植根的土壤。而在这些旧信念崩塌的同时,现代科学和工业的发展不仅改变了人们的生存环境,也催生了许多新的思想。一战爆发了,隐含着多种矛盾的大正时代,让保守的日本人开始从全新的角度思考世界,他们的思维方式开始转型。
心理学认为,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一群人会突然表现出与以往不同的特点,这些新特点甚至是组成这个群体的个人不曾具备的。人们的思想感情不约而同地转向一致,并自觉消除掉自己的个性,生成一种集体心理。这种集体心理反过来统摄了群体中人,成为他们行动的支配者。大正时期一时兴起的各种政治团体,都可以看作某种“心理群体”。
群体的力量总能让人出乎意料,北一辉的“犹存会”和“超国家主义”,主导了日本二战前的社会体制的建立。
正如之前所说,超国家主义的信奉者多倾向用恐怖手段改造国家,北一辉就极力推崇暗杀和武装政变。而政治意义的暗杀和武装政变本来就不是一两个人所能完成的,都需要集合集体的力量。勒庞曾说,群体是冲动的,易变的,急躁的。一个人作恶尚且会顾忌社会道德和他人的评价,很多人一起作恶就无所谓道德良知,甚至社会机制也无力约束,中国曾有句古话——“法不责众”,可见“众”力之大,连疏而不漏的法都无力追究。
人性是集合了善恶的矛盾体。勒庞曾感慨,一个人很容易抵制恶的诱惑,但当他成为群体的一分子,群体中的其他成员就会成为他力量的源泉,一旦他产生了犯恶的念头,这种念头就会无所顾忌地滋长,直到左右了他的行为,让他表现出出人意料的残暴,摧毁所有阻碍他宣泄恶行的事物。
群体中的人,很容易忘记作为个体的自己,淡漠了个人的利益、目标。大正末年,为“超国家主义”感染的青年将校们,制造了多起恐怖暗杀事件,他们冲动激进,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为焦躁的群体心理驱使。如果将他们割裂开,将“青年将校”这一群体瓦解,让其中的成员重新变成一个个“个体”,他们未必会肆意妄为。
这些青年将校,就是北一辉《国家改造案原理大纲》中“武装政变”的主力。从1922年开始,即《国家改造案原理大纲》完成后的第三年,这些青年将校就开始热情饱满地在暗地里研究“国家改造”了,他们竞相传阅北一辉的作品,将北一辉视为自己的精神导师,北一辉的主要理论也很快成为他们的“群体心理”。勒庞指出,不管是政治、神学,还是某种社会信念,若想其为群众接受,就必须用排除了危险的宗教形式。大规模的群体运动总是和宗教运动格外相像,青年将校对国家改造方案的狂热,又和宗教极端分子的偏执一般无二。
此外,一种思想若要成为某个群体的“统一精神”,就必须有和这个群体相契合的地方,20年代初,在日本国内生机盎然的绝非“超国家主义”一种思想,青年将校选择它作为自己的行动指南,并不出于偶然。
青年将校在为“超国家主义”影响之前,就是一个团结的群体,他的成员多出自社会中间阶层,例如小工商业者、小官吏、工薪阶层、自由职业者、在校学生,他们无需像下层百姓那样终日为生计操劳,有充裕的时间讨论政事,他们的背景相似,观点相近,很容易形成共同的政治心理。他们是军人,有一定的社会优越感,尽管暂时不用担心生存问题,但战后出现的经济危机,也让他们有落入社会底层,衣食无着的危险。他们不想坐以待毙,希望改变自己的命运。
刚好这时,日本国内出现了“改造、解放”的潮流,北一辉提出了系统化的“改造方案”。他将改造的希望寄托在军人身上,渴望改变命运的青年将校们也从北一辉的改造方案中看到了希望,北一辉赋予他们重建日本的重任,让他们有机会主导日本的未来。于是北一辉成了国家改造的精神领袖,青年将校们成了国家改造的实际推行者,北一辉和青年将校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领袖与群体的关系,北一辉的思想是青年将校信念的核心,青年将校又将北一辉的理想变作现实。
1936年2月26日,在北一辉思想的鼓舞下,青年将校发动兵变,他们在东京起事,杀了内阁大臣,占领了陆军省,并一度控制了国会和警视厅,极力要求陆军首脑进行国家改造,让日本成为法西斯国家。3天之后,陆军首脑下令镇压兵变,不久北一辉和起事军官一同被捕。1937年8月19日,北一辉被日本军部下令处死。然而,思想往往比人活得更长久,历史的因缘总是让人捉摸不定,军部因痛恨北一辉的思想而杀害了他,不久之后却又不得不将它作为自己的指导方针,正如那群让他们痛恨的青年将校一样。而青年将校们要求的法西斯式统治,也在日本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