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霏,这不夜城我住了三年,若是今天我走出这座城,所有布置便都成了笑话。”羽歌夜慢慢撩起袖子,刚刚看似懦弱不语的时刻,他的双拳其实已经紧紧握住,手指把掌心握得鲜血淋漓。
银雨霏笑如墨竹:“经营三年,你所图为何?”
“有朝一日,翻覆天下。”羽歌夜咬着牙,一字一句。
“得了天下,又是为何?”银雨霏一句话,让羽歌夜猛然抬头,豁然惊醒。他转身走入王府高声喝道:“奏《镇灵歌》!”
“天下兴亡匹夫怒,身披戎装伐胡虏,刀枪为乐血为酒,共饮十方做人屠。风雪不灭钢铁志,沙尘不掩壮士心。四关雄立戍西南,必将铁马踏冰冠。纵有颓靡钝刀刃,自将侠骨震凡尘。勇卒暮年心不死,犹在梦中听战歌。”
随着壮烈的镇灵歌响起,三年来涌入不夜城的贩夫走卒,奇技淫巧,种种响乐店铺奢靡酒家中,纷纷走出裸袒上身,手持兵刃的威猛兽人,或不持一物,却角色红白的雄性,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额头扎着白色的头巾。
就在不夜城中央最高的天下第一楼,一袭白袍问道:“西凤大火可灭否?”
“不灭!”
“北莽冰河可寒否?”
“不寒!”
“八千铁骑,今在否?”
“在!”
“可敢为我,一战否?”
“敢!”
“全军突击!”
“这是什么声音?”正在州牧府享乐的州牧,面前表演歌舞的,是“悦王”大价钱请来的歌舞团,如今他左拥右抱,正乐得开心,就见仆从惊慌入内:“大人,不好了,快活王突然在天下第一楼集结一批不知哪来的人,不知要做些什么。”
“这个不安分的废物,作死吗?”州牧冷笑一声,起身穿衣,来到州牧府外,就见远方一骑白衣纵马而来,不由大喝,“快活王,你要谋逆吗?”
“本王快活去也。”羽歌夜朗声大笑,无邪匕首将州牧一头黑发全都削断,八千裸背铁骑跟在他身后,踏马声震耳欲聋。
那一日,持着画卷的书生被八千白马的尘沙迷得热泪盈眶,那一日,郑州州牧吓破肝胆身死家中,那一日,八千白衣王从踏破不夜城门,向着云京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段颓靡本来准备写三章左右,若是不写其实在情节上是有点缺憾的,但是我想大部分人应该都不爱看这段情节吧。。。
☆、101困兽之斗
八千白马;齐赴云京,声势之浩大,与三年前北莽围城,也差不上多少。未出郑州;便已经被绿锋大营获知消息。四万绿锋大营的将士遥遥拦住了八千袒露着脊背,满面壮烈之气的白马义从。
一马当先的皇帝岳帐竹团团张弓搭箭,一箭射在羽歌夜马前。
“悦王殿下,请速速回不夜城,无论何事,请先上奏陛下,否则再进一步;便是谋逆。”竹团团面容冷峻,沉声说道。
“竹团团;我敬你是当朝皇上国帐,不会和你动手。我此去云京,是为了救一个人,见一见皇兄,别无它意,还请国帐,行个方便。”羽歌夜在马上微微弯腰。
“歌夜,我也算是你的长辈,今天奉劝你一句,别为了一时冲动,自毁前途,回不夜城去吧,好好当你的快活王。”竹团团虽然仍没有半分通融,然而所说的话,却是语重心长。
“都是大隆的子民,我们怎能兵戎相见?”羽歌夜极轻极轻的说话,声音却清楚传到每个人的耳朵,“我身后的八千人,跟我一起见识过洛蒙森林的焚天大火,见到过西凤皇都的漫漫黄沙,见到过玛士格雪山的皑皑白雪,见到过北莽冰冠王城的铁马冰河,他们每个人,都是为了大隆历经生死的功臣,这样的士兵,难道会和我一起,谋逆大隆,把曾经染满西奴北虏的长刀,对准自己人吗?”
绿锋大营中沉默的将士面面相觑,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竹团团左右一扫,立刻止住了军中喧哗:“悦王殿下,守护京畿,是我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王爷,一以敌五,若等闲耳,何须如此谦让。”羽歌夜身后,一骑前来,在羽歌夜身边低低说道。看到有人异动,竹团团张弓搭箭,向这里瞄准。
羽歌夜轻轻摇头,缓缓解开自己的衣服,裸袒出白皙精瘦的上身,无邪匕首嗖地掠过,将他肩膀割开一道伤口,鲜血缓缓流下:“竹团团,今日这八千人,死一个,我砍自己一刀,死两个,我砍自己两刀,砍到我死为止。”
竹团团面色一变,他身为当朝国帐,本身经历两朝,自己的帐子竹圆圆更是当朝凤君,自然知道,后宫之中那隐秘传闻,一时便有些犹豫。
“烦劳竹将军将我送到云京,我不多要,只带三百人,尚不及紫禁城中卫戍力量,难道竹将军还不放心吗?”羽歌夜策马而立,竹团团审视他良久,轻轻挥手,四万大军分开道路,围在八千白马两侧,一路赶赴云京。
羽歌夜单人独骑,来到了云京城下:“我乃世宗孝景皇帝亲子,大隆悦王羽歌夜,为我开门。”
“悦王?”守城的士兵,先是迟疑片刻,旋即才有一声不知起自何处的“快活王”低低传出,这名守城兵迟疑片刻:“殿下稍后,容我向九门提督禀报一声。”
“恕我无礼了。”羽歌夜微微一笑,云京大门被强猛烈焰生生轰开一个巨大空洞,边缘还燃着金色的火星。因为城门忽然关闭正围拢在城门的人,猛然看到城门被轰开,都呆滞着表情,看着城门口,因为逆光,那里只有一个策马持疆,瘦削却笔直的男人,然后视线及远,看到了门外整齐列阵的数万士兵,不由大惊失色,纷纷躲避。
“驾!”羽歌夜轻抖马鞭,打马而入,身后自动跟随两百兽人,一百法师,军纪之严明,令竹团团再一次眯紧了眼睛。
三百骑连成一线,进入云京,便如滴水入海,看不出来。
此时的龙骖将军府一隅,确切的说是一间柴房外,站着几个身着大褂长衣做江湖人士打扮,手中持着各样怪异兵器的人,围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兽人贵公子。
“沈听河,你还是不要挣扎了,乖乖出来,让哥哥为你某个好去处,后半生也有享受不尽的财富,比你跟着那没牙的快活王,可是要好上不少。”贵公子说的好听,却满眼戾气,小小一间柴房,门口已躺了近百具尸体,好多都是中毒而死,更有不少是被暗器致命,血迹满地,臭气熏天。
里面的人并没回答,贵公子搓动着自己手指,满面狰狞,语气却越发温柔:“沈听河,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你那位好主子,只敢派两个家眷来云京觐见太凤,跪在紫禁城门口连门都进不去,这样的孬种,你还真的相信他会来嘛?”
一个奴仆匆匆走来,满面惶恐,来到他身边,贵公子面色一变,恨恨一声:“全都给我上!”自己则转身离去。这十来个江湖人士,已经是龙骖将军府豢养的最后势力,然而门中这位,手段当真毒辣,他们也不敢真的以身犯险。
“悦王殿下,您擅离不夜城,可未曾向陛下禀报过,若是再胡作非为,小心下辈子有福气没命享啊。”他打开门,打量着眼前裸袒上身,肩上还有伤口的男人,看着对方沉静中便显出无限天家气度的俊美脸庞,不由皱紧眉头,显露出憎恶来。
“放沈听河出来。”羽歌夜并不理他,只说了这一句话,竖起一根手指。
“悦王殿下,沈听河是我龙骖将军府逃出去的家养奴才,您这么堂皇的要人,于理不合吧?”这位同样姓沈的兽人,眉目上甚至和沈听河有几分相似,同样的俊俏聪慧的样貌,却没有沈听河常年隐藏在眉头深处的忧郁。
“放沈听河出来。”羽歌夜还是这句话,又竖起一根手指。
“悦王殿下,就算您贵为王爷,与我龙骖将军府有什么纠纷,也该大理寺宗人府接管,您亲自来要人成什么体统。”他咬咬牙,看着羽歌夜,强自说道。
“放沈听河出来。”羽歌夜再起一根手指。
被羽歌夜冷漠语气中可怕的压力所慑,青年忍不住退后一步,回了门中,旋即为自己的怯懦而恼怒,咬牙说道:“沈听河为奴不忠,已经被我将军府……”
他再没有说话的机会了,一根箭矢穿过他的嘴,将他直接钉死在门后的影壁墙上。
“堂堂将军府,一张人嘴,不如狗叫。”羽歌夜将三根手指缓缓挥动,三朵金色莲花向着将军府门飘去,一射府门,一射匾额,一射影壁,轰然一声,整座将军府大门连带影壁,全都被烈火毁灭,火焰在石头上燃起火星,却并未扩大。
羽歌夜轻轻纵马,独自一人,遇墙毁墙,遇石毁石,将一座将军府,生生拆了个七零八落,才最终找到那间隐蔽柴房,那些人已经将柴房围拢,却听到了府中羽歌夜留下的一片狼藉,都远远站在那里。
“兄弟是哪条道上的,还请报上名来。”为首的一位莽汉开口就按江湖规矩询问,身旁的一个瘦弱雄性却拉住了他,敢把将军府毁成这样,怎么也不会是江湖人士。
羽歌夜滑下马来,一股大风将那些尸体甚至地上的血迹都扫开。他轻轻推开柴房门扉,在一堆干燥的柴火上,一身已无完整衣物,全用来包住最重要几条伤口的沈听河,看到进来的羽歌夜,无奈地闭上眼,脸上仍带着微漠笑意,依稀还是当年,看似谦恭,却不显亲近的模样,只是大浪淘沙,当年看着虚假的笑容,如今只剩下虚弱:“对不起,我失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羽歌夜探身轻轻抱起他,高大的兽人青年,如今不需法力,羽歌夜也能轻易抱起,他温柔的让沈听河的头贴着自己的脖颈,周围的墙壁轰然向着四面八方倒塌,无邪匕首轻盈飞舞,瞬间夺取了周围那些江湖人士的性命。羽歌夜抱着沈听河慢慢走出残破的府门,只说了一句话,一个字:“杀。”
三百铁骑纷纷涌入将军府,无数死亡的惨呼响起,羽歌夜却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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