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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初来咸阳时父王以书信告知,务必好好助你俘获君心,这是你出生就注定的命运和责任。”熊启兀自说着,“但当你中箭命悬一线时,我才明白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该牺牲一个小女子,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将以己之力抗秦。可气,你还是回了咸阳宫!”
“不是我自愿回来的。”她和熊启同父异母,从小秦楚各自生活并不算熟悉,可听他话中的责备,梅儿仍会略感委屈。
“我知道,大王因一句谶语引你回咸阳宫,那你更不能留于秦。所以派人恐吓你离开秦国,可你竟还敢留在咸阳宫,起初以为你是另有目的,多方调查难解,一个人即便记忆消失,性格、言语、喜好又怎会与前相悖。这才不得不断定,你已不是芈露。”熊启把梅儿的疑虑都说了出来,但是有些事实他未细说,比如让黑衣人要挟洁对玉丽粢做手脚,比如在审理方草死案时,命人偷偷在梅儿和洁的膳食中投入尚不致命的毒药,为的是让梅儿看清她若不离开王宫将有多严重的后果。
“无论你是何异物,我们依然流着同样的血液,梅儿再留秦一天就只会让我更加心绪不宁。”熊启奉劝着,“所以,跟我离开秦国吧,为兄会好好保护妹妹。”
熊启打出亲情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梅儿多少有些动摇。可只梅儿一人离开就罢了,为何熊启也要离开,他舍得放弃安定的生活和显赫的地位?
梅儿自然半信半疑,“相邦大人舍得离开秦国?”
他把所有的真相告知,显得那么真诚,可是越真诚越会让人觉得不真实。熊启的目的是什么?他是真的重情重义如斯,还是他也信了那句荒唐的谶语?
熊启叹道:“身为楚国人,终归与秦不得两立,大王羽翼渐丰,是时候消弱楚势了。”
由于韩王安迁徙到郢陈,韩民爆发反秦叛乱,秦王派兵到新郑(今河南省新郑市)和郢陈(今河南省淮阳市)镇压。偏好新郑和郢陈是连接韩楚的要道,郢陈乃楚国旧都,战争一发生楚人也难免受到伤害。熊启于心不忍,只因稍稍求情,秦王便借以其楚国公子的身份,迁徙他到郢陈安抚楚民。
他堂堂的相邦从秦都下遣到边陲战地,冠冕堂皇的理由显见秦王之心,怪只怪他是楚之一派,还是到了除掉的时候。
熊启把来龙去脉说得合情合理,更让梅儿感到害怕,思索片刻,“好,我跟你走,但是能否多带几个人走?”
“只能再多带一人。”熊启现在是要偷偷带梅儿离开王宫,目标越大越容易被人发现。
“带上胡亥吧。”母子连心,梅儿最放不下的始终是他。
熊启点了点头,“那便按我的计划行事……”
作者有话要说: 注:“博士”最早是一种官名,始见于二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负责保管文献档案,编撰著述,掌通古今,传授学问,培养人才。
☆、第76章 烟断香微
回到寒梅宫后,梅儿不敢声张,偷偷检查胡亥的房间……
翌日,梅儿起床刚更好衣,危纹便进来禀报:“奴婢在胡亥公子床旁发现损坏的链子。”
那是嬴焉脂送给胡亥的项链,链上的红珠子掉了一颗,这才看清它完整的形态像极了相思豆,但是豆子的三分之一是黑色,梅儿佯作不知的问:“这是什么?”
危纹摇头,梅儿又拔下来几颗亦是如此,让人又取了胡亥的手链来,发现豆子上的黑色部分早被人削掉并打磨平滑,“快去请位医官。”
红色的物体一验,却为相思豆,可并非普通的红豆而是有毒的相思子,熊启所说果然没错!
相思子是世上五种毒性最强的植物之一,其外壳较硬,只要不破损即便误食也不易中毒,但若有一点刮伤它的毒性都是可以致命的。梅儿真是庆幸没让胡亥带过手链,而项链也是偶尔佩戴。
情况很快通传给嬴政,立即有卫士去各宫搜查可疑的毒物,姬妾们也积极的上交嬴焉脂送的所有物品,甚至安排医官检查每位公子、公主的身体状况。
“夫人,卫士走了。”危纹过来禀报,看梅儿表面平静不由为她鸣不平:“出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大王也不来看看!”
“走就走喽。”闹腾大半天他们早该离开,梅儿心中烦闷,“下去吧……”
“诺。”
她轻声叹息,坐在书案旁继续练字,正欲落笔,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入鼻端,梅儿侧头向窗外望去,原来是蜡梅花开,冬悄然入户。
当初嬴政赐寒梅宫的时候为她种下几株梅树,年年都能看到便早已忽略了它,此刻闻来倒是应了心境。香气盈满整个房间,来不及把窗关上,更来不及阻断如潮汹涌的思绪。
她缓缓坐到床上放下纱幔,兴许睡着了什么都能忘记,从来没有那么渴望变成睡美人,等待王子的吻解除魔咒。冷风自窗口呼呼灌入,吹熄了暖炉中的星星火点,连房中的梅香也变得若有似无,如同她和嬴政的关系,总是貌合神离!
她似闺中怨妇,倚靠着床柱胡思乱想,犹然浅语:“含愁独倚闺帏,玉炉烟断香微。正是销魂时节,东风满树花飞。”
纱幔相隔朦胧似梦,梦中的男儿威严孑立,即便注目凝望也仅俯而视之,这就是他们的差距,永远一高一低男尊女卑。
他掀起纱幔,伸手探了梅儿额头,神色松缓些许,“如今天寒,莫要呆坐在床头。”
“大王?”虚幻的画面逐渐真实,嬴政就靠在她咫尺间,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转而攥住梅儿的手,“怎这般冰?”稍作揉搓,命令道:“快去沐浴。”
被冷风吹得手脚僵硬的梅儿乖乖去浴室洗澡,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发回房间,嬴政不知何时拿的干绸布,径自给她擦湿发。
梅儿顿时浑身不自在,“大王,妾自己来。”
嬴政并不拒绝,随梅儿取走绸布,他落座书案,案上的书简字体龙飞凤舞,着墨却浅淡无力,极不协调,“王姬之篆练得跟寡人有七八分相似,但不适合女子。”他又翻出适才看到的另一侧书简:“还是练这吧,秀气简洁,寡人很喜欢。”
定睛看去,那是她近来有感而发用楷书写的一首诗。
“所书为何?”他随意指向书上之字。
心脏猛然跳动剧烈,嬴政明明不认识楷书的,可他的指尖偏好触在一个“爱”字上,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
或许今天是跟他最后一次见面了,有些话再不说是否会悔恨终身?
她垂下眼帘,手上的动作逐渐停歇,寂寂的背咏——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
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
这篇《致橡树》梅儿没再往下面唸,声音已是越发嘶哑,那个字让她生涩局促: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作为君王,权位是他要坚持的,国土是他要捍卫的,而她呢,即便承认了爱,却已身心交瘁,没有勇气赌下别人的生死,只为与他终身相依。
何况就算梅儿愿意与他终身相依,那他的心是否留有一丝余地给她?
泪水布满眼眶模糊了视野,昏花间看到那抹身影贴近,蓦地抱住她,悠然一叹:“寡人知道了……”
酸楚萦绕在心间似水涓流不息,眼泪再止不住夺眶而出。嬴政静静擦拭她的泪珠,轻缓的触划过她粉嫩的面颊,盘桓在她微颤的唇瓣上。眼瞳如常阒黑却清晰的映出女子的身影,梅儿不想读懂其意更不敢读懂,本能的垂首低眸。
可是避开了含情脉脉,仍旧躲不掉吹拂在脸庞的灼热气息,模糊她的神志。直到一片柔软相附,浅尝辄止变作深切致远,他的吻温柔到小心翼翼,巧舌缓缓的探索,彼此都眷恋那份涟漪心荡……
梅儿沉醉在他的怀中,橡树的伟岸终归使她片刻的臣服,心默默的哀诉:嬴政……再见了……是再也不见!
须臾,紧抱着梅儿的手臂松了松,微点下她的额头,嘱咐道:“睡吧,寡人还有国事处理。”
梅儿依依不舍的目送,企盼他能最后一次回头,看到的却是他逃也似的急步而去,不过一个伤悲的拥抱,痴笑着吻别,于她是哑忍下遗憾,于他为何隐约带着股狼狈?
房外纷纷扬扬飘落“绒毛”,染白眼前之景,下雪了……雨雪厚积近1米,一眼望之整个世界都是洁白且纯净的,纯净到是否人生亦能回溯至初见时?
更深露重,梅儿换好卫士服,背上熟睡中的亥儿,并系长袍遮挡住他,在黑衣人的掩护下从密林处的密道溜出咸阳宫。一切都太顺利,多亏熊启的计划,相思子事件忙得宫奴卫士们分身乏术,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这才趁乱潜逃。
“赵大人,王夫人果然带着胡亥公子偷偷离开咸阳宫。”一直监视梅儿的武士回禀。
“暗中保护夫人周全,必要时听我指令把胡亥公子带走。”楚势失利,王梅儿离宫亦是早晚的事,所以赵高才会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诺。”武士得令离去。
锐利的眸看向手中光彩熠熠的玉杯,赵高越捏越紧,只听“啪”的一声碎裂开来,阴狠的诡笑扭曲他的面容:“王梅儿,敢得罪我赵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