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
“圣上,蒙将军派人送来匈奴之礼。”
自荆轲事件后赵高更加谨慎,凡呈之物都亲自给始皇陛下过目,故按照以往的惯例打开锦盒、展开画卷。
“嗯……”嬴政轻轻一应,随意一撇,又将视线移回,忙于批阅上书。
统治六国的他变得越发冷漠,难于伺候,也唯有懂得审时度势的赵高才能这么安然的待在始皇身边,故兀自静静的拾掇物品,缓缓的收卷牛皮画……
嬴政忽然道:“等等。”压住画卷,猛地夺了过来,仔细确认,画卷右下角毫不明显却墨迹浓新的一枝残梅,同他记忆中的重叠盛放,馨烈的梅香偏偏溃烂成灾!
“让蒙恬护匈奴公主来咸阳。”嬴政的声音略微低哑,仿佛遏制着某种奔涌而出的情绪,“记住,包括她的侍卫、奴婢,一个都不准少!”
“诺……”赵高愣了片刻才反映过来,始皇眼神中的光,似阴霾似血腥更似希冀,甚至有多少年没有见到过他那逸出嘴角的邪笑!
4个月后蒙恬返回上郡,主仆四人遂愿赶赴咸阳。
真真是遂愿,顺应梅儿的渴望却背离梅儿的理智,心中的恐惧不断膨胀,未知的迷途再无勇气经历,逃已是她这懦夫唯一的念头!
路途颠簸无趣,冒臻研习起了秦文诗歌,根本没花心思亦没打算助她逃走。梅儿试图逃过一次,以失败告终,轻易的被蒙恬抓回车中。
正气恼中,但见冒臻翻找到一则书简,咏颂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梅儿急急的掩住双耳,可诗歌仍一遍遍传入耳中,她低估了冒臻更轻视了自己!
梅儿只觉阵阵刺痛,不由缩成一团,紧紧的环抱住双膝,头深深的埋入膝盖,嘴中咕噜着:“我……不走了……”
“你说什么?”冒臻假装未听到,往梅儿身旁凑了凑,等了许久再无动静,便又启口念诗。
“别念了,我不走,不走还不行吗!”梅儿大吼,撇开头去背对着冒臻,只因她早变成满脸泪痕的“花猫儿”。
原来,那么在乎傲气的她早失落傲骨,就连仅剩的傲气也似薄薄的一层窗户纸,被冒臻轻易的戳破!
是否,世间有一种私情叫人心难测!
作者有话要说:
☆、第83章 紫藤柳续
驰道是中国最早的国道,从公元前220年开始修建,以咸阳为中心,通往全国各地的驰道,其宽度为50步,两旁种植树木绿化。在当时为皇帝专用的车道,皇亲国戚、大臣百姓都没有资格走。此次却给了蒙恬特权,护着匈奴公主一行人由上郡道入秦都,所以很快到达咸阳。蒙恬急急面圣,把他们安顿到甘泉宫。
甘泉宫本是用于避暑的宫殿,离咸阳宫还有一段距离,除了冒臻和梅儿也就稀稀拉拉十几个宫奴,冷清得很,以至于整个冬季梅儿裹上好几层被褥都没能御寒,连睡眠都不是很好,感觉总有一双眼睛如影随形的盯着!
转眼已到第二年春,即公元前216年,秦王政31年,春。
梅儿半夜惊醒,忽感窗外一团影子晃过,本能的掀被而出。房外空空如也,异常寂静,寂静到带着一丝落寞。可笑梅儿当时还欣喜嬴政对她余情未了才有幸来到咸阳,但是足足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蒙恬都已回守边关,他们仍旧没有面圣的迹象。
梅儿光着脚丫走在青石板路上,想着他们为何像软禁一般久居甘泉宫?最大的可能是嬴政没有在意过画中内容或者根本没看过那副画,让他们来咸阳是做给匈奴王庭看的,为了两国暂时的和平,百姓的休养生息。
也罢,从此可以彻底的死心,等机会成熟入宫照顾她的儿子胡亥,余生足矣。
梅儿这般想着脚步并未停歇,到最后都不知道漫无目的的走到了何处,看附近的建筑装潢好像是甘泉宫前殿。眼前这扇大门通向哪里?是离开甘泉宫还是连接咸阳宫?梅儿好奇的推开,想探个究竟再返回……
吃力的推开门,脚刚跨出一步,一个声音问道:“何人?”
回头看到的人有些熟悉,接着昏黄的灯光辨认,那个字跳跃在嘴边不敢唤出……兔!
梅儿迟迟未答,兔继续道:“问你话呢,谁准你来前殿的!”
梅儿上下打量,从兔的衣着看来颇似内侍郎之职,兔的身后缓缓走出一个人,那个依旧器宇不凡威信高傲的人,那个让她心心恋恋的人。可他早已视梅儿为陌路,幽暗的眼神轻扫过梅儿,转而低头和兔私语几句。
兔就此告退,留下梅儿独自面对嬴政,她紧捏单薄的衣衫,窘迫的傻站着……
但听嬴政道:“站着干嘛,过来。”
梅儿这才想到行礼,“奴婢见过大……皇上。”
嬴政欲走,有些不耐烦的命令:“快点跟上。”
“诺……”
嬴政往前走着,步伐很快,梅儿默默在后面跟着,距离越来越远……这样最好,避开他的视线乘机溜走……但是为何要她跟着?若要治她乱闯宫殿的罪,早该治了?
“唔!”头撞上肉墙。
嬴政仍负手背对着梅儿,看不清他如今是何表情。嬴政再次起步,梅儿揉了揉额头,无奈的继续尾随,到底去向何方?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前殿附近,兔驾车而至,“圣上,已备好。”
嬴政兀自上车,绅士的伸来一只手对梅儿道:“上来。”
总是那么寡淡的话语偏偏有着蛊惑人心的作用,使她暂时遗忘未知的彷徨,梅儿深吸一口气,避开嬴政的手,笨拙的攀上安车。
这是一辆无顶的安车,由嬴政亲自驾乘,驶入甬道。甬道犹如现代的隧道,两边砌墙遮挡。隔3米便挂有宫灯,越向里驶越漂亮,因为顶部垂坠着的藤蔓,长长的即似流苏层次分明又似瀑帘条条密密,微微拂过脸庞遗下柔和的清香,即便幽淡亦沁人心脾,她躺在安车之上,一眼望去是生机勃勃的绿叶和一簇簇盛放的紫花。
以前有朋友说过紫色太过妖娆,可她不这么认为,紫色是温暖的红和冷静的蓝混合而成,仿佛男与女的结合,尊贵中不失梦幻,神秘中不失优雅,目凝已久甚至产生一种沉迷的爱慕。
紫藤,紫藤,代表着醉人的恋情,依依的思念,会是嬴政的暗示吗?可她不知,紫藤为情而生的伊始是否亦昭示着为爱而亡的结局?
“下来吧。”嬴政停下马车不急不缓的说。
梅儿反应迟钝的缓缓下车,因为躺得太久起得又急,头顿时充血,有些站不稳险些摔倒,幸好嬴政及时的把她纳入怀中,横抱而起。
梅儿局促不安,一手使劲揉搓自己的衣摆,另一手轻轻捻着嬴政的衣襟,头半垂着,想靠却不敢倚靠向他的肩膀。
很漫长的一段路,嬴政的胸膛还是那么结实,呼吸平稳和缓,没有一丝紊乱。待梅儿再踩到平地,才发现上了一处高台,台上有一面大鼓,角沿堆着干柴,嬴政取下台角的火把点燃。熊熊的火焰照亮这略暗的夜晚,幽幽的烟雾随着和风漫飘,四月的柳絮飞飞扬扬犹如绒毛白细柔软,它穿过梅儿的骨头划落心尖,酥酥麻麻……
隐匿的士兵发现火光烟雾,迅速的围拢过来:“圣上!”
梅儿低头望见黑压压一片,至少也有四五千人,整齐划一的武装戒备,煞有开战的势头。
这是要干什么?梅儿动了动嘴皮,还是没敢问出来。
嬴政明知她的疑惑也不解答,走到大鼓前,“咚”鼓面骤响,“嘀”鼓侧一敲,似在发什么暗号。
“诺!”士兵得令,眨眼消失,退出丈远。
梅儿早已呆住,好想问一句,她在哪里,梦中吧……
“周幽王举烽火博得褒姒一笑,为何朕火燃鼓击换来……”嬴政终于启口,却是一副散漫戏谑的模样,“只是你的满面愁容。”
梅儿脑容量太小,无法吸收他的话,难道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吗?
奴婢,不敢……这是她该说的,婉转的回绝一切可能,然而看着他那双晦暗后又明亮的眼睛,话溜到嘴边却硬生生咽回去,牵强的勾了勾嘴角,仿佛刚打过肉毒杆菌,面部极为僵硬,连自己都觉得那笑容肯定比哭还难看。
夜那么静,隐约听见心跳声,谁的在加速,又是为谁而加速?
嬴政默默牵起她冰冷的小手,离开传说中的烽火台。梅儿傻傻的跟在他的身后,来不及追上他的脚步,可两人的手仍固执的牵着都快拉成“一”字,她不得不小跑几步缩短距离。盯着嬴政伟岸的背影,脚踏着柔软的草甸,漫天的柳絮迷蒙住她的双眼,所有的触感真实至极,反而是不真实的泡影,好怕一言之错或一个眼神便轻易破灭。
“坐下吧。”
梅儿随着他的指引刚在一片小水潭前坐下,顿时涨红了脸,全因嬴政抓住她光裸且脏兮兮的脚,潭水扑到脚面,微热舒适的温度梅儿再熟悉不过,原来这小水潭是天然的温泉坑。梅儿心下越发温暖,向来冷漠的帝王竟然放下尊贵为女子折腰,还亲自为她洗脚擦拭,旁边早放了一双鞋,他自然的拿过来给梅儿穿上,一气呵成得仿佛极擅居家生活的男佣。
嬴政拍拍梅儿干净的鞋面,“好了,如何报答朕。”
那么玩世不恭的笑,像个调皮的孩子,梅儿还是第一次见到,不由困惑……
“便是诗辞歌谣亦可。”嬴政难得征求她的意见,可梅儿迟迟不选,他便又收回主导权:“看你这么沉默,就咏上一首《静女》吧。”
静女?梅儿根本想不起静女是什么,干涩的声音好不容易从喉咙中挤出:“奴婢……不会……”
话刚落,嬴政突然站起来,眼帘微微压下。顿时袭来的压迫感让梅儿意识到若自己真驳了始皇的好兴致,是否就会被治上大不敬的罪,梅儿纠结得蹙了眉。
嬴政略微提点几句,极有耐性的让梅儿好好思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