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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军的将领 第一部分(3)
他代表一个文明的大国,因此他的事业应该是宏伟的。他的事业,有着希腊人和特洛伊人的伟大之处,有着荷马史诗中的安葬意味。啊!你们这些手里擎着伞的阿尔巴尼亚人,将会怎样地目瞪口呆吧!
将军又回敬了一杯。从这天夜里以后,每一天,每个晚上,在他的遥远的祖国,所有期盼亲人尸骨归回的人,都将这样谈论他:他现在正在寻找呢。这会儿我们到电影院看电影,到饭店美餐,去散步,可他却在异国他乡四处奔波,任何一个小地方都不放过,寻找我们惨遭厄运的儿子们。噢,这工作太繁重了,不过,他知道怎么干。人家不会瞎派他去的。
愿上帝帮他的忙吧!
第二章
镐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神甫划着十字,将军以军礼回敬,公用局的老工人,高高地抡起镐头,反复朝地上刨下去。
也就是说,寻找士兵遗骨的工程开始了。将军心神惶遽,两眼望着在他们脚下叽里咕噜滚动着的第一批湿漉漉的土块。这是他们挖掘的第一座坟,大家像冻僵了的冰人似的团团围在那里。他在自己的本子里写道:阿尔巴尼亚专家是一位黄头发、瘦脸盘的俊小伙子。公用局的两位工人吸着香烟,第三位工人叼着烟斗,而最年轻的那一位,倚着镐把,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观望着。他们需要学习挖掘遗骨应遵循的程序,所以都站着观看第一座墓的挖掘过程。
将军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工人脚下逐渐增高的一堆土块。黑黢黢、软和和的土块散发着雾气。
瞧,就是它,异国的土地,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土地跟任何土地都一样,那黑黑的泥巴与任何地方的泥巴也相似;土壤中那些小石头,那草根,还有那雾气,也都毫无二致。然而,尽管如此,它们毕竟是异国的。
在他们身旁的公路上,不时地响起迅速飞驰的汽车的鸣叫声。一般说来,士兵的墓都修在公路旁。他们挖掘的墓也是这样。在离公路稍远一点的地方,牛群正在吃草,它们那零星的哞哞的叫声,在沟谷里安然地回响。
将军稍微受到一点震动。一堆土块在逐渐加高,一刻钟以后,挖掘工的膝盖就给挡上了。当其中的一个挖掘工用锹清除堆积起来的粘泥巴的时候,他休息了几分钟。然后,又跳进坑里。
一群野鹅在天空高高地飞翔着。
一个孤单单的农夫,拉着缰绳牵着马,正从公路上走过。
“祝你们工作顺利!”农夫说道,看来他并不知道那些人在干什么活计。围在坟墓周围的那些人谁也没搭讪,于是农夫便向前走去了。
将军时而望望挖出的泥土,时而瞧瞧阿尔巴尼亚掘土工的脸色。他们脸上的表情安详而严肃。
他们在想什么呢?将军暗暗对自己说。这五个人要把整个军队从坟里挖出来,他们爱干这个活儿吗?
可他从掘土工的脸上,什么也弄不明白。其中的两个人各自点起一支烟,第三个人抽烟斗。另外一个最年轻,继续依偎镐把站着,看得出来,他的心思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这会儿,年长的那位工人跳进齐腰深的坑里,专家向他讲解一点什么。他们谈了一阵子,工人又重新挖了起来。
“说了些什么?”将军问道。
“我没听清楚。”神甫说。
所有的人都默默无声地站着,好像在参加什么人的葬礼似的。
“有幸的是雨季还未开始,这真是太好了!”神甫说。
将军举目向前望去。地平线湮没在云雾中。在遥远的地方,弄不清楚是山峰高高地耸入天际,还是团团云雾悬在空中。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亡军的将领 第一部分(4)
挖土的那位工人把土挖得更深了。将军望着他那银灰色的头发;那头发随着镐头凿地的节奏摆动着。将军觉得他很像哥白尼,真是莫名其妙。
显而易见,他是一位蛮有经验的工人。将军心里琢磨着。他们决定让他当挖掘队负责人,这可不是盲目从事。将军满心希望工人挖得再快些,坟墓尽早打开,尽快地找到那些阵亡者。别的工人刚刚开始挖,他就无法忍耐了。他多么想一掏出人名单,上面就满是红十字,而每个红十字就是一名找到的士兵啊!
现在,镐头凿地发出的响声已是来自很深的地方了,这声音好像是从大地的尽底处传出来的。将军突然觉得有一个警报传遍了他的全身。
假如阵亡的士兵不在这儿呢?将军在想心事。如果图纸不准确,为了寻找一个士兵,我们被迫要在两处、三处、十处去挖掘,那可如何是好?
“如果我们挖不出什么呢?”将军对神甫说道。
“那我们就重新再挖,付出双倍的代价。”
“这事不在乎钱,重要的是我们得挖到。”
“应当挖到。”神甫说,“我们不可能挖不到。”
将军心神不安地望了望他的表情。
“这里给人的印象是,从来就没发生过战斗。”将军说,“只有那些咖啡色的母牛在此放牧过。”
“这是后来经常给人留下的印象。”神甫说,“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这倒是真的,过去很长时间了,所以我才担心。”
“您为什么要担心?”神甫说,“这里的土质很稳定,里边埋了什么东西,可以保存许多许多年不坏。”
“对,是这样。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相信他们就埋在这附近,在我们脚下只有两米深的地方。”
“您不相信?那是因为战争期间您从未来过阿尔巴尼亚。”神甫说。
“可怕吗?”
“可怕。”
现在,年长的那位工人几乎全身都埋进了土坑里,其他人围着他距离更近了。阿尔巴尼亚专家全身弯到坑边,一边用手对他指着一点什么东西,一边不停地说话。
土里净是一些小石头,碰到铁锹,发出一种混浊不清的响声。将军回忆起在他出发之前那些老战士对他讲的一些零零碎碎的故事。为了表示对阵亡在阿尔巴尼亚的同伴的坟墓的关心,他们曾多次去过将军家里。
我的短剑撞击在小石头上,同它们摩擦,发出一种令人战栗的声音。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朝土块劈去,可是面对这种泥土,我的剑是无能为力的。费了好大劲儿它才劈下拳头大那么一块泥巴,我自言自语道:我若是在工程兵队伍里服役,随身携带一把铁锹,很快很快地挖土该有多好。因为我最亲密的伙伴就死在这附近,他的腿长拖拖地甩在一个水沟里,脑袋朝下呛着水。我把他的短剑也从他的腰上拔下来,开始用两只手同时挖土。我想给他挖一个深坑,因为这是他生前的愿望。他常跟我说:“假如我死了,可要把我深深地埋好,因为我害怕,可别让狗和胡狼把我扒出来,就像在戴佩莱那①发生的可怕的事情那样。你还记得,在戴佩莱那,狗干了些什么吗?”“我记得。”我吸着烟对他说。而现在,他已经死了,我一边挖土,一边对自己说:“你别担心,我要把坑挖得深深的,很深很深的。”挖完坑把他埋葬了之后,我又竭尽所能把上面弄得平平的,不留任何一点痕迹,连一块石头也没有。因为任何痕迹都会使他害怕,他怕人们凭着痕迹把他找到,将他从土下面再拽出来。夜色中我朝着与机枪相反的方向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黑暗中我埋好的伙伴,心里想:别害怕,人们是没法找到你的。
亡军的将领 第一部分(5)
“从迹象看,我们什么也找不到了。”将军说时,竭力掩饰心中的火气。
“难说。”神甫说,“希望还是有的。”
“战争中埋葬死者的坑挖得都挺浅的。”
“也许是埋了第二次。”神甫说,“埋葬第二次这是常有的事,甚至还有埋葬第三次的。”
“也许是这样。不过,如果葬得深的话,我们就永远也结束不了这项工作了。”
“我们还可以再雇另外一些临时工。”神甫说,“在特殊情况下,我们可以再要二十个工人。”
“也许在某种情况下,我们需要的比这个数字还要多。”将军说。
“是的,可能会有这种情况。”
“也许不知哪一天没准还可能要一百个呢。”
“难说呀。”
“不过,这五个我们是长期需要的。”
“对。协议上是这么写的。”
“可他们干了些什么呢?”将军说,“还是什么也找不到?”
“现在挖的深度已到了极限。”神甫说,“如果有,现在应该挖到了。”
“我觉得这个头儿开得不顺利。”
“也许是泥土移动了。”神甫说。
阿尔巴尼亚专家弯下腰来,更加靠近土坑,别的人全都凑到他跟前来了。
“找到了。”年长的老工人说道。因为他低头在坑底下说话,所以声音听起来显得又远又不清楚。
“挖到了。”神甫说。
将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公用局的工人一起动了起来,依偎镐把站着,若有所思的那位最年轻的工人,跟同志要了一支香烟,点火抽起来。
年长的老工人开始用铁锹往外捡骨头。人们的脸上毫无害怕的表情。骨头与湿土粘在一起,看上去好像是一块块干木头混在了泥土里,刚刚掘开的泥土,在四周散发着清香气。
“消毒剂!”专家喊道,“把消毒剂拿来。”
两个工人朝停在路边的卡车跑去。那卡车就在小轿车后面。
专家在遗骨中间找到了一件小东西。
“瞧瞧这个挂在脖颈上的身份牌。”专家说道,手握一把钳子,把身份牌指给将军看,“请你不要动它。”
将军把脸靠近,去看这件小东西,好不容易认出了圣母玛利亚的头部。
“这是我们军人的身份牌。”将军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知道我们的脖子上为什么挂这么个身份牌吗?”一天他对我说,“有朝一日我们死了,好让人们找到我们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