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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刚开到地方;张大进就笑呵呵地迎了出来。他承认是他干的。这些天他老婆在教他写字。能写几个字了;他两手发痒;到处去写。张大进说;你们不抓;我还不会那么来劲。你们越要抓;我就越来劲。说着;张大进朝二陈竖起一根大拇指;说;县里来的警察就是行。必周;你差一点;只能搞搞计划生育。黄必周火起了;说;张大进;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他指着两个年轻人说;你们把他捉住;反剪手了捆;往上面勒紧一点;杀杀狗日的那一股刁气。张大进往后闪了两步;说;你们狗日的;还来真的?
二陈拦住那两个小伙子;然后告诫黄必周说;黄乡长;现在不能这么搞。二陈又跟张大进说;在家里练练写字不行啊;怎么非要把字写在石头上?张大进说;写在纸上字太小;我看不清楚。再说;那也糟蹋纸。我只喜欢用粉笔写字。
回头;二陈叫黄必周请了个泥水匠;在张大进屋外的一面墙壁上抹一块水泥;刷上黑油漆;就成了简易黑板。二陈还交待;老黄;过几天帮张大进买几盒粉笔;让他在家里练字。这个费用你们乡政府报了得了;报不了的话我掏。说着;二陈拿手做出往怀里掏的样子。黄必周赶紧说;报得了报得了。
在云贵高原的延伸部;朗山算得是个较大的县份;六十几万人;城区就有十多万。在城区几横几纵的街子上;长年游荡着不少泼皮;面色不善地盯着过往行人。总的来说;这地方民风剽悍;弄性使气、逞勇斗狠;是一块出产泼皮的土壤。
二陈走在夜街上;看着路边那些冲妇女们吹口哨的泼皮;总会想到刚当警察时候的事。有一次天还没黑;他当街被几个小泼皮拦路敲诈。为首的那个说;大哥哎;搞几角钱用用。那时候几角钱也不好找。那时候工资是多少?现在又是多少?二陈说;我找找看;你等等。说着把手探到内衣兜里;两指头夹出个墨绿色的本本;递了过去。泼皮接过去一看;公安局的工作证。泼皮双手把本子递过来;说;认错人了;大哥;认错人了。二陈把两手抄着;不肯接;说;你拿着吧。泼皮脸色乌青;说;警察叔叔;我请你喝啤酒行吗?我请你打电子游戏行吗?二陈教训他说;你想拿就拿;想退就退给我;你他妈以为你是我们麻局长?
过得两年;二陈在街头又被泼皮敲竹杠。那个泼皮个儿不高;大分头;眼仁子里一股杀气。他说;大哥哎;搞几块小钱用用。时隔两年;工资加上去了;泼皮也抬了价码;开口要几块。二陈说;我给你找找看。说着;轻车熟路地掏出工作证。
这家伙接过工作证掉头就往后跑。
二陈想;好啊;老子好久没练腿功了。他把裤管扎到袜子里面;运一口气在后面追。泼皮跑得并不快;二陈差不多赶上了;一想不过瘾;就放慢速度跟那泼皮吆喝;你快点跑啊。没想到泼皮越跑越快;加得起速。二陈看出来了;这泼皮看着干瘪;但绵劲好得很。两人的距离越拉越大。正好碰上大陈骑着边三轮;二陈才搭着车撵上泼皮;一个豚跳把泼皮扑倒在地。泼皮被拎起来以后;看着二陈露齿一笑;说;你耍赖。
二陈把泼皮带到局里;一搜;找不见自己的工作证;便把泼皮打了一顿。泼皮嘴巴很硬;微笑着说根本没拿;没拿就是没拿。二陈正反手一溜耳巴子扇去;自个手掌都扇疼了;也打得这泼皮两腮的臼齿松动。但泼皮仍然挤出很难看的笑容;死不承认。二陈只有花钱登一则遗失启事;再写一份检讨书;重新领一本工作证。
这个泼皮叫顾有顺;后来;两人慢慢成了朋友。顾有顺成了民营企业家;人模狗样。这些年;二陈手头破获的许多案子;暗中都得到顾有顺的协助。当年是大陈点拨二陈;干刑侦;必不可免要交几个泼皮朋友;这样一来;很多复杂的案子都会变得简单。二陈现在去找他;顾有顺请二陈吃饭;问明二陈的来意;然后说;这事肯定不是我那帮朋友干的;朋友里面酒鬼赌鬼多;但是没有打洞客(强奸犯)——我们也鄙视打洞客;谁有这癖好绝对翻脸。二陈说;这一阵;你帮我注意着点。顾有顺说;我放在心上;陈哥;我放在心上了。他还往自己右胸口捶了几拳。二陈说;心子长在左边。
二陈说着要走;顾有顺哪肯放他走;又叫来半打啤酒;说;你喝完我就不拦你。二陈只好再坐一会儿。这天顾有顺喝得过量了;他告诉二陈;当年;扔二陈工作证的事;是他故意的。他走上来敲钱的时候;就知道二陈准会把工作证掏出来。顾有顺说;头一次被你教训的那个泼皮是我弟弟。说着话;顾有顺把手搭在二陈肩上;喷着五粮液的气息;说;我还有个心愿;憋好多年了;但现在不能说。等我哪天能帮你一个大忙;你有心要报答我的时候;哥几个再开庆功会;那时我说给你听。
二陈说;你吊我胃口是吧?
元旦以后;省公安厅年初的表彰会;二陈没有去;傅局去的。二陈心里有数;又是老二;连续第三年了。等阴历年一过;事情又来了。正月十六;接到报案;城郊一处桥洞下面死了人。二陈掏个记事本;扉页上端写着;二○○三年。后面已经画了一竖一横;现在;二陈把竖笔上面添了笔短横;就成了个上字。
上了车;小夏问;死的是什么人?二陈说;小女孩;十六七岁;应该是奸杀。二陈估计是年前猥亵女孩的那家伙冬眠期结束了;变本加厉。小夏一听眼睛就转了起来;他问;是不是裸尸?二陈扭头看看小夏鼻血都快流出来的样子;就曲起手指往他脑门上弹两个锛儿;说;歪想什么呢?小夏警校刚毕业。二陈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有这种心思。
尸体压在一捆稻草下面;原来穿在尸体身上的衣服压在另一捆稻草下面;被撕扯过。二陈揭开盖在尸身上面的稻草;小夏把脑袋凑过来;不到十秒钟;就跑开了;扶着桥墩子剧烈地呕吐;把黄胆水都哕了出来。
尸体脑部有钝器伤;有遭受性侵犯的痕迹;但法医在阴道处没有提取到男性残留物。二陈查看了死者的指甲。如果有过搏斗;指甲里往往遗留有对方的皮屑。死者的指甲刚刚被剪过;没有锉平整;凹凸不平;显得毛糙。二陈怀疑是凶手给死者剪的指甲;否则;一个爱美的女孩没理由不把指甲打磨一番。二陈的脑袋里迅速生成这样的图景:凶手干完了自己要干的事;也想到死者指甲会残留些什么;于是他悠闲地坐在地上;给死者剪着指甲。也许他会因为自己的心思缜密而暗自得意;一边剪、指甲;一边吹着口哨。
回去的路上;一车的人都没有作声;进
入集体冥思状态。这事到中午就会跑遍整个朗山;加上年前就已家喻户晓的两起猥亵案;势必造成群众的恐慌。
这事的社会影响立竿见影;晚上一过九点;街面上很少看到女孩出来——别说女孩;结了婚的女人也缩在家里。年后学校开学;取消了女学生的晚自习。二陈也规定;陈小萌每晚七点用奶奶家里的座机给自己打电话;不能出去;随时等候查岗。
局里从乡派出所抽调干警五十余人;加上县局的人手;一共百来人;每晚八点以后着便衣巡街。乡派出所抽上来的人;起初两三天还感到新鲜;积极投入蹲守工作。过了兴奋期;就是漫长的倦怠期;直犯牌瘾。他们经常溜号;去小旅馆开间房打牌。打麻将的声音很大;因此他们一般玩弹三皮。其玩法是;翻三张牌比点大小。两张牌亮着;最后一张牌盖着。如果两张亮点的牌点数悬殊;点数小的主动滚蛋;这叫弹杀;如果点数小的跟牌;那就摊底;三张牌合起来比点;点大的拿钱;这叫点杀;点数相同;同花的拿钱;这叫花杀;如果两手牌同点;又都是同花;那就比底牌大小;这叫底杀。玩这种牌;钱面上来去很快。
二陈有一段时间专门去查纪律;看见有牌场就进去抄。二道口乡这一伙子人;二陈早记不得是第几次抄他们牌场子。所以;二陈重脚踹开门时;是用央求的口气说;我都不好意思抓你们了。你们帮帮忙;忍几天行不行?坐在东位的庄家说;老被你抓我们也没脸皮;偏巧;躲什么地方你都找得着;I服了YOU。二陈说;什么狗屁操蛋?我英语从来没考及格过;要不就北大了。庄家说;你还听出来这是英语;我以为自己在讲俄语呢。这么说吧;你也来搞几手;一个人出三百;弹死两家你还在场;以后我们打马坠蹬跟你跑。二陈说;爽快。看见你我就想起我年轻时候的样子。说着掏出三百块钱;占了西位;他问;盘口怎么开的?庄家说;五块钱封底;五块钱弹一手;二十块钱封顶。二陈说;慢了;十块钱一手;上不封顶怎样?几个牌客应了。
桌面上四个人;翻了半个多小时的牌;南北两家就没气了。庄家手头还剩一百多块。二陈看他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就摸出三百块钱;说我们一手清怎么样?庄家说行。
二陈给了庄家一个底杀。关键的时候;二陈的运气总是不错。
后面半个月里这一伙警察老老实实蹲守分下来的点。那天的庄家碰到人总要说起那天的牌;他觉得二陈的气质有点像周润发。他说;就差梳个背头。二陈对这帮人的秉性不抱乐观;过不得多久;精神又会涣散。他跟傅局鼓噪说;是不是抽调一些女警察来;要不;到市警校要一批实习女生?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傅局说;你挺会想;女学生躲还来不及;现在找来让她们晚上钻里弄;要是落了单出了事;你负责?
走出局长室时;二陈心生一个想法。但眼下讲出来;似乎不可能实现。
这天二陈又被派去朗塔乡;抓黄必周。黄必周很委屈地坐在家里头;等着被抓。见了二陈;他说;我这是为公家坐班房啊。二陈做了一个手势;让黄必周把手举起来。黄必周把手像缴械投降一样举起来。二陈说;不要举那么宽;铐子有点短。上了车;车子中部有铁栅栏;把车腹割成两块。二陈给黄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