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到灶屋来了;问他吃饱没有。他说吃饱了。娘说在西间屋里给他铺好了床;让他去睡吧。他答应马上就去睡。娘说这床被子可能薄一些;要是嫌冷;就把衣服盖在被子上。娘像是很自然地提到他带走的那床被子;说:明明;那床被子我可是给你新套的;新表新里新棉花;光棉花就八斤重呢!
梁建明说:知道。
你把被子放在哪儿了?
他还是躲不过去;娘绕来绕去;绕到以被子为线索;到底还是要问他话。什么问他吃饱了没有;什么铺好床让他去睡觉;这些都是假的;要掏出他肚子里的话才是真的。这就是亲娘啊;他的亲娘也在跟他耍手腕啊;这该怎么办呢?他说:我困死了;你让我先睡一觉不行吗?我明天再跟你说不行吗?
不行;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说实话;我一夜都睡不着觉。说吧;你在外面到底犯下什么事儿了?
梁建明皱下眉头反问娘:你以为我会犯下什么事儿呢?
我不会东以为;西以为;有什么事儿你就跟我说什么事儿。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听着你说话的腔就很不对劲;就觉着你有啥话瞒着我;这些天我心里一直抓挠得慌;好像快不能活了一样。
看来他不说是不行了。
这次梁建明外出找工作;一出火车站就碰上了一男一女两个招工的人。他们脖子里挂着绿色的压塑胸牌;标明是万寿茶叶公司的销售经理和副经理;要为公司招收茶叶推销人员。梁建明问一个月多少工资。他们说;每人每月的保底工资是一千二百元;这是小头儿。大头儿依据每个推销员当月的业绩上下浮动;可能是三千元;也可能是五千元。这样好的工作当然求之不得;人家查验了他的身份证;他就跟人家走了。这是他第三次出来找工作;一次是在建筑工地和泥搬砖;一次是在一个小煤窑挖煤;这两个工作劳动强度都很大;却没能挣到多少钱。这一次情况可能有所改变。当时他对两个穿着很讲究、同样也是年轻人的招工者一点也没有怀疑;思路走的完全是另外一个方向。他想;一个人靠体力劳动和卖苦力;怎么也挣不到多少钱;只有运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才会不断增加收入;并逐步进入白领阶层。为了显示出他不同于一般的外出打工者;并证明两个招工者是很有眼光的;他主动把自己的大专毕业证书从行李卷儿里掏出来了;递给人家看。人家说;大学生更好了;公司需要的就是高素质的人才。据介绍公司总部在经济开发区;一辆破旧的小面包车七拐八拐;把他拉到离市区很远的郊外去了。所谓公司总部;是一座建在荒坡上的孤立的烂茬子楼。楼高六层;钢筋水泥的主体结构都起来了;顶也封上了;只是门窗空空洞洞;没有装修。只有四层以上的一些房间的窗户栅上了木条;蒙上了塑料布。他被人带到五层楼的一间屋子;填了一张包括家庭住址、联系电话、政治面貌和学历等多种项目在内的登记表;就被人控制住了。他的身份证、毕业证“由公司方面代为保管”;从此他只能在楼上吃;在楼上住;再也不许下楼。工作的事情怎么说呢?有人给他拿来了一听茶叶;说他只要买下这听茶叶;就可以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接下来就有资格开展茶叶推销业务。一听茶叶贵了些;开价是四千八百块。他的脑袋轰地一下;眼前像是炸开一片血光;差点晕倒在地。毁了;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陷入魔爪里去了。他身上剩的钱被爪牙们全部搜出来;还不到三百块。还有四千五百块钱;他说就是打死他;他也交不起。他答应到外面去借钱;等借够了钱;再回来买茶叶;当推销员。他的打算是;只要逃出去;他就回老家;再也不出来找工作了。人家当然不会放他走;拿出移动电话;让他打电话跟家里要钱。他不打;就过来一个人;耐心细致地做他的思想工作。那人现身说法;说他就是当茶叶推销员发了财;现在手里拥有百万元存款。那人一只手戴着三个金戒指;其中一个戒指上嵌着宝石。那人说;别的且不说;光这枚戒指就价值三万多块。软的工作做不通;人家就对他来硬的;用电棍戳他;把他一戳一个跟头。几个跟头摔过;他就哆嗦得爬不起来。被逼不过;他只得跟娘打电话。他家里没有电话;打的是村里一个开
小卖铺的人安的营业性传呼电话。娘把电话接到了;他一听到娘的声音;委屈得真想大哭一场。但人家的电棍几乎戳在他的鼻子上;冰凉的短刀也在他的后脖梗子上贴着;只许他要钱!要钱!那一刻他表现得还可以;没有下软蛋;他说:娘;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你不用挂念我。娘问他找到工作了吗;他说找到了。娘问他找到的什么工作;他说在茶叶公司当推销员。这时刀尖已经通过慢加力深入到他的皮肉里;并有血珠冒出来。他像是没觉出疼;仍没有开口跟娘要钱。他知道家里没有钱;要是提出让娘给他寄四千五百块钱;不知娘要作多么大的难呢!他的声音几乎哽咽着;说的还是别让娘挂念他。他不跟家里要钱;人家就不饶他;对他“补充能源”是免不了的。所谓“补充能源”;就是继续用电棍戳他;不仅戳他的胳膊;戳他的大腿;还戳他的屁股;戳他的前裆;把他“补充”得直想拿头撞墙。他们在“公司”里吃什么呢?每人每顿一块干方便面;外带一碗凉水;每天都是这样。和他关在一个屋里的还有一位复员军人;复员军人悄悄跟他说;在这里不被折磨死;也得被折磨成残废人;他们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在一天后半夜;他们把被表被里撕开;撕成宽条;连成一根布带;把布带一头固定在窗口露出的一截钢筋上;才先后拽着布带;从五楼的窗口顺了下去。他们连夜逃觋市里后;还是那位复员军人;找到在市里捡破烂的老乡借了一点买车票的钱;他们才分头回家。
梁建明把这个过程跟娘讲了;但有一点他没有提到;就是他的身份证和毕业证被扣留的事。身份证的重要性还在其次;而他的大专毕业证是娘非常看重的;娘要是知道了他的毕业证没能拿回来;不知有多生气呢。
娘的样子已经很生气;娘说:那些人咋那么坏呢;那不是跟过去的土匪绑票差不多吗?咋就没人管管呢!娘让他转过身;看了看他的脖子;果然在他脖子上看到了一道结痂的伤口。娘好像对他的遭遇并不是很可怜;还有所埋怨似的说:你这孩子咋这么倒霉呢;倒霉的事咋正好让你摊上了呢!这不怨;那不怨;还是怨你自己没多长一个心眼;一看骗子说话不是那劲儿;说啥也不能跟他走。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一听你的声音就觉着有事儿;到底还是有事儿。好了;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就行了;有啥话咱明天再说。我还要和点面发上;明天早上好蒸馍。
第二天一大早;梁建明还没睡醒;娘就到西间屋把他喊醒;嘱咐他说:你今天就在家里好好睡觉吧;别出去了。村里人都知道你在外头找到了工作;人家要是看见你;问你怎么回来了;你该没法说了。
梁建明嗯了一声。
建欣起来了;在院子里站着刷牙。娘让她到屋里去;跟她说句话。建欣刷完牙;噗噗地喷了两口水;到屋里去了。娘对她说:你哥昨天晚上回来了;你可能也听见了;出去说话时嘴门口多站一个把门的;别把你哥回来的事儿说出去。
建欣问:为什么?
娘说:你哥这次出去没挣着钱;还把被子弄丢了;让别人知道了不是啥光彩事;人家该笑话你哥了。
建欣说:没挣着钱很正常;这有什么可笑话的!你老是把一些事情弄得神神秘秘的;透明度一点儿都不高。
娘说:水清不养鱼;不管啥事儿;该透明的时候透明;不该透明的时候就不能透明。月桂还等着你哥给她写信呢;她要是知道你哥回来了;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儿呢!还愿意不愿意跟你哥谈;恐怕都很难说。
你不是跟这个说;跟那个说;我哥在茶叶公司工作嘛!
外面的事跟天上的事差不多;说打雷就打雷;说刮风就刮风;谁会说得清。娘没有把建明遇到坏人的事说给建欣;大概认为这也属于不该透明的范围。
建欣对娘的做法还是不能理解;说:我哥是个大活人;总不能天天把我哥关在屋里吧;总不能不让我哥出门儿吧!
这也正是娘发愁的地方。娘发愁愿意在自己心里发;发多大算多大;不愿意让人说出来。谁要一说出来;好像说破了她心中的愁疙瘩似的;她就心烦得很;娘说:你管住自己的嘴就行了;咋这么多废话呢!你娘还没死呢;别的事不用你管!
娘做好饭;让建欣喊建明起来吃饭。做饭期间;他们家的大门一直是关着的。建欣本来把大门打开了;娘把一把柴火往灶膛里推推;又出来把大门掩上了。娘说的是;别让别人家的狗钻进来。建欣还没走到西间屋;娘走到她前面去了;娘小声喊:建明;起来吃饭吧;想睡吃完饭再接着睡。
建明没有睁眼;说他不饿;不想吃。
娘没有勉强让他起来;说他一定是晚上吃馍吃猛了;压住食了。娘又说:我上午到乔南庄走个亲戚;一会儿就回来。中午给你擀面条吃。你好好在家里睡吧;我让建欣出去时从外面锁上门;省得有人来了吵醒你。正说着;大门响了一下;娘吃了一惊似的;赶紧从屋里转出来。原来进的不是一个人;是别人家的一只大黑狗。黑狗扁着头从虚掩着的门缝里挤进来;半截身子在门里;半截身子在门外。黑狗的眼睛亮得跟私人侦探一样;正向堂屋门口张望着。娘扬起一只巴掌;做出打狗的样子;喊着:狗;狗;出去!黑狗塌下眼皮;原路退了出去。
睡到半晌午;梁建明醒来了。他起来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见妹妹果然把大门锁上了。这样如果有人从门口经过;就会理解为他们家没有人。上次回来他知道;妹妹到别的闺女家跟人家一块儿用白纸经子钩遮阳帽去了。南方人真会做生意;真会利用这里的廉价劳动力;他们把这里的农村变成了一个个松散的大工厂;把纸经子发给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待钩成遮阳帽后再收回去;每收回一顶帽子只发给两块钱的手工费。妹妹初中毕业后;没有继续上学;回到家里帮娘种地;做家务;也做一些类似钩帽子的小活儿;挣一点零花钱。梁建明见天阴得还是很普遍;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