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舞场开始;我就在跟佑生怄气。他大概也知道自己今晚的表现太差;跳舞的时候不断低声下气地哄我。我不依不饶;能想到的刻薄话都说了;将那天因佑生缺席而产生的心痛忘得一干二净。为了缓和气氛;佑生笑着说给我一个做媒的机会;他说钱钟书不是说女人有两个天性;做母亲和做媒嘛。我问给谁做媒;他说赵暄还没对象呢;你们班有没有合适的。我口无遮拦的毛病又犯了;毫不考虑地说;我怎么看他傻乎乎的?
佑生的脸马上绷了起来。看得出;他是真生气了。这是第一次;他把心中的火气烧在了脸上。他慢吞吞地说;我认为;傻乎乎的人最多也就上个师大吧;建工是绝对考不上的。
理工大学和建筑工程大学都是全国重点大学;比师大的录取分数线要高好几个分数段。赵暄是建工毕业的。
你嘴太损了吧?我气得停下舞步;狠狠甩开他的手。
佑生坐到我身旁。等音乐稍弱下来时;他说;对不起。
跟我这个师大傻瓜道歉多丢面子啊!我不依不饶地说。
佑生求饶道;别生气了好不好;你看;本来一起跳舞是件高兴的事!
那时的我被宠坏了;对自己的臭脾气一点不加节制;别人稍有违逆就受不了。向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不懂得善待那些爱我的人;也非常吝啬;除了会惹他们发狂之外;我没有回报过什么。佑生急于和解;殷切地站起来想请我跳舞。就在这时;六系的大鼻子从另一侧走过来。作为报答;我毫不犹豫地走向大鼻子。转过头;只看见佑生沮丧的侧影。赵暄表情尴尬。
最后一支舞曲;我跟佑生跳的。《魂断蓝桥》主题曲。这是我们的约定;每次舞会;最后一支曲子;我们要一起跳。我态度傲慢;一句话不说。其实心里已经没多少气了;但为了让他难受;我没表现出一点和解的意思。
舞会散场后;佑生依然把我们几个人送到车站。公车来了;他忽然偷偷地摇摇我的手;似乎是叫我不要生气;然后走了。后来的日子;每当我想到那温暖的一握便心如刀割;那时佑生的内心该有多少酸楚呢!
又过了三天;学校正式放暑假。因为师大假期要有大批函授生来上课;所以我们必须把寝室腾出来;给函授生住。我把自己的寝具用品放到指定地点后;心里空了;忽然感到这个学期我碌碌无为;什么也没得到。我的爱情人选一大把;却没具体落实到某个人的身上。我即将上大四了;这是个必须把自己解决掉的年龄。没有男孩牵挂的暑假该是多么枯燥!我对佑生的思念迫切起来;竟全然忘了几天前对他的伤害。校门口有一个书摊;我信手翻起一本谈论爱情的书;翻开那页的题目恰好是:女人;主动求爱更有魅力。篇幅不短;长达三页。我没去看内容的N点N例;根本无需看。
这是上天的暗示;我想。
我用公用电话给佑生打电话。收发说;六二一没人接。寝室里一片狼藉;地上满是垃圾;床板荒凉地裸露着。我在焦灼中等到傍晚。我打电话过去;佑生接的。我说挺没意思的;想去跳舞或看电影。佑生说今晚不行;一个副校长去世了;学校停止一切娱乐活动。我无赖地说我今晚必须娱乐;要他看着办。他停了片刻说;那我先去你那儿吧。
等待佑生的时候;我心中充满甜蜜;头脑中闪现过无数个相亲相爱的情景。
佑生进屋吓了一跳;忙问;你晚上怎么住啊?
我说去佳慧那里住。他说;早知道这样;那还不如我在学校等你了。
我灵光一现;提议道;我们去江边吧!
在我生活的都市里;最美莫过于这条江了。在南岸有一个长达两公里的沿江公园。每到傍晚;大大小小的船泊在岸边;天光变幻成五颜六色;在柔和的水面上放映。尖顶的俄罗斯童话建筑;各式的雕塑;江心岛上一簇簇的帐篷;苏联歌曲……岁月和回忆在此刻绵延不绝。这是个谈情说爱的地方。我看见;每条被丁香树包围的长椅上都坐着一对或两对无所事事的恋人。他们在KISS或低语。我们慢慢走上江桥。一座近百年的老铁路桥。桥面的铁板已经变形;中间空着好大的缝隙。我的一个鞋跟被夹住了;脚拔了出去;鞋还扎在缝隙里。我笑着回头去穿鞋。佑生已俯下身来;小心地把鞋套在我脚上。
一列火车隆隆驶过;在我们的脚下发出震天动地的响声。桥在巨颤;简直要把人颠下去。佑生紧紧把惊慌失措的我抱住了。
倏地;我们眼看最后一抹天光融人到黑暗里。
谈话老扯不到正题上。佑生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我想他可能是自卑或没听明白。当公共汽车在理工大校园门口停下时;我被他的迟钝逼得绝望了。我今晚必须收获!当时;在我的思维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在冲锋陷阵。
我想跟你说点事;我说。脚痛得要命。
佑生仍沿着碎石路慢慢地走。
站住!我命令道。顺手脱下了两只高跟鞋。
累了?注意点;地上有碎玻璃。佑生说。还是慢慢向前移。
这是条窄窄的路。花岗岩碎石经过九十多年的磨蚀;变得光洁明亮;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我站在这条路上;一手拎着一只鞋;后面跟着一堆矮小的影子。佑生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等着。
佑生;我爱你!我声嘶力竭地宣布。行人止住脚步;树木不再摇曳;仿佛全世界都为我的举动屏住了呼吸。那是地球之巅。我站在上面;傲视矜持的八十年代。
一九八七年夏夜的那个女孩;她首先感动了自己。她想要上苍作证;月亮代表我的心。她认为堕入爱河的人有权惊动全世界。她的目光摧枯拉朽不同凡俗。她站在马路中心;周身散发着强悍的气息。她手里还拎着两只鞋。鞋尖像导弹头;直冲地心而去。她用一种炫耀的姿态发问:还有谁敢这样向你求爱?
佑生敏捷地一跳。我以为他肯定会跑过来把这个惊世骇俗的女孩抱起来。佑生不是跳到我跟前;而是闪进了树旁的丁香树丛。
他是个容易害羞的家伙。
我说;佑生;你要不出来;我就继续喊。佑生;我爱你!
佑生的画外音:别闹了;宿舍快关门了。反正我是要走了。
好像酒鬼被迎头泼了冷水;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平静了片刻;佑生的脑袋从树丛里移出来。我追上他。
把鞋穿上!我明天还有一科考试呢。佑生疲惫地说。
我边穿鞋边说;佑生;我刚才真的不是闹着玩。
我以为佑生听了这话定会欣喜若狂。
我们就这样像兄妹一样相处不好吗?
不好;我要你娶我!我骄蛮地说;以为他是吊我胃口。
路灯下;我看到佑生痛苦的脸。
哪天再跟你解释好不好?
不行;现在!我决绝地命令道。
佑生说;如果拿其他的生物来比喻你我的话;那你是鹰;我是树。你喜欢到处飞翔;而我则是扎根在一个地方按部就班地生长。你非常吸引我。从来没有女孩子像你一样把我迷得上天人地;极端的痛苦和极端的快乐同时并存。可是我抓不住你;你随时会飞走;而我只能是眼睁睁地看你远去。像我这样的人;更适合找个同类的;也像树一样……
我嘲讽地打断他;铜枝铁干配红花硕果?用不着给我背《致橡树》;听腻了!
佑生沉默了。
我穿上鞋;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
你去哪儿啊?
回师大!
宿舍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你怎么睡?求你快回佳慧那里吧;马上要关门了。
我再问你一句;你爱我吗?
你要我……
只能答是;或者不是!
给我个说话的机会好不好?
我默许了;心里抱着些幻想;以为他刚才所说的;只是为讨价还价;让我今后对他好点罢了。
我有一个女朋友;处了好几年了。本来已经分手了;可前些日子……她是个大夫
肯定是那个叫毛静的!我想起那天小郑、大乔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再一次脱下鞋。并非为了跑快一点;而是想以这种自虐的方式折磨佑生。过马路的时候;佑生怕我有闪失紧紧拽住我的胳膊。
我喜欢上哪儿就上哪儿;是死是活不用你负责!我蛮横地甩开他的手;你别跟着我;跟我干吗?放心吧;我不会在一棵歪脖树吊死!气急败坏的时候;我竟然没忘了运用双关。
佑生听出来了;小声地说;你不给我面子行;但求你把鞋穿上。
我的脚已经出了血。绝望的时候;自己的血和痛都是可以当利器的;伤没伤着别人又是另外的事。虽然嘴上吵着让他不要跟着我;但心里面却希望他跟在我身边;体恤我的痛苦;从而改变主意。
我叫开女寝的大门。为了保全最后一点尊严;我没有再瞅佑生一眼。
宿舍已经空了。只有我的脚步声。平日的拥挤、喧闹一下子被清空了。我的心就悬在这静寂中;等待随时会有什么惊天动地地砸下来;荡起尘埃;热闹一番。
佑生还站在楼下;大概在等待窗口亮起灯光。他曾经这样等过。那是阳光沸照的中午;佑生拿着一支将融的冰淇淋;站在这儿。见到我;他脸上的喜悦比阳光还亮丽。而今;他将只有背影。迢迢没有回声。
我探出头去;有所期待。在白炽灯光中;佑生凄惶地冲我摆摆手。影子长了。又没了。
我被人甩了!我反复地想;为所受的打击而愤怒、沮丧。平生第一次;我在超现实的颠覆中失去了骄傲和自信。楼道里每声响动;都会引起我一阵病态的惊喜。我希望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管是平时喜欢的还是讨厌的;突然出现。还好;有一张室友留下的小镜子;我和里面的人做伴。几个小时前我们还是同三个人;可现在不是了。一个没了魂;一个没了肉。只剩下那身毛料裙子绿得照旧。
我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坐了一夜。那一夜是沧海;经历之后;我变成了仙;任何情感的波折于我都只是挨了一粒橡皮子弹;会疼会肿;但伤不进肉里。心也坚硬了;再没有一个异性可以真的打动我;再没有一个男人让我心甘情愿地为他生个孩子。
第二天早晨;久违的阳光一点点地渗透进来;尘埃弥漫得像雾;打在心上是湿的。我走到窗前;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疼痛从脚底板根样地生长;枝繁叶茂。
我着实是恨过佑生的;觉得他玩了我;还没有人能这么充分地摧毁我的自尊。大学时代很快过去。那是我的嘉年华会;狂欢之后;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