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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框做了一万件让我痛苦的事,只这一件,我就把前面的痛苦全部抛去,永远真心地感谢他。
小诚。3月22日。
第 18 章
文森,你好。
刘医生刚刚叫我去做检查,花了一点时间,让我们继续上午的信吧。
你开始主动跟我接触,是在家长面谈会之后的那个星期一。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在操场上升国旗,你迟到了。大黑框瞪了你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大手一挥让你归队。你穿着白衬衫阕佣盼魍赝嗌系亩游槔镒摺2绦3ふ驹诟咛ㄉ夏米叛萁哺逋芬膊惶У刈芙嵘弦恢艿男<托7绻ぷ鳌D悴宥诱镜搅宋遗员摺T菊驹谀抢锏耐С跃乜戳四阋谎郏障胨敌┦裁矗愫敛豢推匮鲎挪弊涌椿厝ィ湍赝说蕉游樽詈笕チ恕�
你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口沫横飞的校长,一边闲闲对我说:“喂,有没有钱?”
说实话,我一向很不擅长分辨别人说话的真实性,所以刘医生每次都能耍着我开心,因为我把每一个人说出来的话都当成是百分百的真话,哪怕你跟我开玩笑,我也认真地听。所以那个早上我急得不得了。我如果早知道你要跟我借钱,一定把自己的存钱罐砸了到银行换成纸钞交给你。可惜身上摸来摸去只有十块钱。五块是午饭钱,剩下的五块是买车票用的。我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钱掏出来交给你,你愣了一下。我以为你嫌少,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爸虽然在厂子里算是一号人物,但是工厂是国家的,他每个月领薪水养两个孩子,实在不能说是富裕,姐姐的学校近每天回家吃饭,我的学校远就发给我十块钱作交通费和饭钱。你把钱捏在手里,什么也没说。
后来你几乎每天都来找我说话,每一句的开头都是:“有没有钱?” 每一次我都给你十块钱,不多不少,连卷角都压得平平整整的十块钱。你从来不解释为什么要借钱,我也从来不问。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妈还以为我得了什么病,要扯着我上医院检查。最后班长看不下去了。有一天自习的时候他走到你面前拍拍你的肩膀,你睡眼惺忪地抬头,班长对你说:“差不多就算了吧。大家一个班上的同学,徐诚家也不宽裕,你每天拿他的钱就是买包烟,徐诚可是一个月没吃午饭了啊。” 你听见了又像没听见,换个方向趴着继续睡。班长还打算说下去,我赶快拉住了他。班长他人真不错,当然我不是责备你,但是像他那么有侠义心肠的我后来再没碰到过。
其实大家都误会了。每天晚上我跟我爸领了饭费就把票子小心翼翼地抚平压在字典下面,第二天早上再揣着它出门,兴奋得像怀揣着一朵玫瑰花。在旁人的眼里,钱是货币,但是对我来说,那张十元的纸钞就只是玫瑰花。文森你是一个很聪明很幸运的人,你拥有许多我没有的东西,我能给你的太少太少了,不管是无双的美貌、过人的天资还是富裕的家境,我哪一个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你需要些什么,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把自己平摊在你的面前让你挑走你中意的部分。我太喜欢你啦。你肯跟我开口要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多么高兴,但凡我有,你什么都可以拿去。
可是你突然有一天再也不肯跟我说话了。我揣着攒了一个星期的票子去问你,你当时正蹲在教学楼后面的墙根下抽烟,同你一起的还有一个平头彪悍的男生。平头男生说要穿红色水钻紧身皮衣小吊带,你夹着烟哈哈笑他怂,说黑色镂空蕾丝才是男人不变的选择。我惊得下巴都掉了,险些以为你们是异装癖,后来才知道谈的是摩托车。
我那时站在你的面前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平头男生用眼神问你是怎么回事儿,你只是把烟灰轻轻弹在地上,道:“我放学再找你。” 平头男生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你沉默着把烟吸完,一把推开我想要走人,我扯着你的袖子道:“文森。”
你狠狠瞪着我。我当时糊涂极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抓着你的袖子不放。
你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开,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最后把口袋里捏得汗津津的七张十元钞票递给你。你一下子暴怒地打开我的手,钞票飞得满天都是,我急急忙忙地弯腰去捡,抬起头你已经不见了。我捏着乱糟糟的一沓钱难过得想哭。你借给我的夹克,姐姐问过朋友,说是国内没卖的高档牌子。你连贵到天价的夹克都不在乎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找我借十块钱。文森,我以为我是明白你的,所以我什么也不问。我什么也不问,只要你还需要我。
文森,我一直不敢确定你爱不爱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我,或者爱我些什么,哪怕到最后我们做了那件事我在心里还是担惊受怕。但是我不抱怨。这是爱的本质。全无痛苦的爱情不是真正的爱情,全无痛苦的人生也不是真正的人生。
我爱你,哪怕在荆棘丛中。
小诚。3月22日晚。
第 19 章
你好吗,文森。
今天刘医生带着修理人员从镇子上回来了,他们在地下室的锅炉房里敲敲打打了一个上午,震得整栋医院大楼跟着一起发颤,许多老头儿老太太受不了噪音到外面院子里避难,我没有去。不是我喜欢在轰隆隆响得像跑拖拉机似的房间里呆着。我怕遇到一个人。
假洋鬼子。
到今天我还是不知道他叫什么。之前的几次我总是忘,现在不打算问了。他叫阿猫也好,阿狗也好,都和我没关系。这世界上就是有些人你一辈子也不应该碰到,分则各自欢喜,合则两处伤心。如果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我就索性忘掉它。我和假洋鬼子注定做不成朋友,搞不好还是前世的仇人,倒不如不要勉强相处。文森,你一定觉得我这样绝情很古怪吧。我还从未毫无理由地讨厌过一个人,假洋鬼子是第一个。连大黑框当年在全班同学面前说我是白痴,我也原谅了他,只有这个从地球另一端跑来的怪人我无法接受。这种感觉可真奇怪。他随随便便对我说句话,对我笑一笑我就忍不住浑身发抖,又害怕又愤怒还有一点神经紧张。我到底在怕什么呢?我可一点儿也想不明白。
这件事暂且不提。我今天去看望了假牙老太太。她从大前天摔伤了以后就没有下过床。老头子虽然冻得半昏迷过去,在暖暖的被窝里捂了一夜第二天就活蹦乱跳,现在每天穿着刘医生给我的黑大衣在防空洞门口晒太阳。我觉得老太太这样实在有些可怜。我进入她的病房的时候她还挣扎着要起来,最后还是没能让脊梁离开床铺。我坐在她的床沿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老头子冻了一夜越发地犯起傻气,连老伴的死活也不顾了。我想给老太太笑一个,没想到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太太躺在床上气得骂我没出息,要赶我走,我就是不动。我舍不得走。她骂人的样子太像我妈了。
我爸是在我高一的时候因为工厂事故去世的,不到半年我妈也跟着他去了。我爸他做人太认真了。他在厂子里待了大半辈子,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有一年洪涝灾害大水冲毁堤坝,他把全家老小丢在家里,自己冲到工厂仓库里保护转移货物,等到他回来家里的水已经没过大腿了,锅碗瓢盆都在水上漂着,我和我姐把浴缸拆下来当小船,我妈站在家门口拿着擀面杖就跟他干起架来,我爸平时多么严肃的一个人,被我妈捶得抱头鼠窜。
其实我爸可以不用死的。事故发生的时候他只要跟其他人一样跑出来就好了,可他不。他觉得设备有一半是他设计的,液化气泄露还可以挽救,警报响了还一个人留在厂房,然后车间就爆炸了。我爸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半边身体都烧得焦黑,医生也束手无策。我们全家一起赶到医院时,急救室睡满了烧伤的病人,每个人几乎都被绷带包得看不见脸,我和姐姐还在找爸爸的病床,我妈就径直走向一具焦黑的身体。她认得出他。他烧得连人形也没有了她也一眼认得出他。
我爸当时已经在弥留之际了,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一对眼珠能动一动。我和姐姐都吓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停了一会儿,我才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我妈立时狠狠抽了我一耳光,大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哭什么哭!” 她拉着我爸的手把脸凑近他的口部问道:“你有什么话要交代我们的?” 我爸看看我姐又看看我。我妈问:“是要我们照顾小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