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我想起来初中时候的事儿来了。这两天我翻着以前的课本——我的笔记都记在课本上,有时候还在封皮背面写日记画小人儿,每一页都有好多回忆,我翻着翻着就想起来了——语文课本上有一首描写银河的诗,叫做《天上的街市》:
远远的街灯明了,
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现了,
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
我想那缥渺的空中,
定然有美丽的街市。
街市上陈列的一些物品,
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
我现在觉得这诗写得真好,具体好在好在哪里我也说不上来,可是读到这诗就让我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广袤的银河,觉得整个人好像沉浸在夜晚清凉透亮波光粼粼的湖水里。可是这种感觉我当年是体会不出来的,要一个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小孩儿体会夜空的美那纯粹是扯淡,我要是没出车祸住到野关医院也不会有这么深的感触。不过当年我可讨厌死这首诗啦,因为明明到了星期五放学的时候,人人的屁股上都像装了锥子似地坐不住,老师却硬把大家都扣下来,不熟练背诵就不准回家!
我记性不好,你早就知道了,而且一紧张就更坏。老师搬了把椅子坐在教室门口,谁背过了谁出门,背不过的就继续努力。这首诗我数过,有十六行,一百三十二个字,我连四七二十八个字的唐诗都得念个十几遍,碰到这种时候恨不得自己拿把刀把诗都刻进眼睛里。
班上的同学一个个都走了,你还是第一个背完的
,你不知道我当时羡慕地偷看了你好几眼,最后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当时的语文老师我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戴了一副黑边大方框眼镜,特别瘦,颧骨都凸出来,因为他老让我背书,我在课本里画了好多他人头猪尾巴的样子解气。老师是个特别正经的人,一年四季坚持在左边裤兜里装一条叠得正正方方的灰手帕,背书这种事是绝不肯松松手的。我就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来回地念那一百来个字,念到我看见郭沫若这个名字就神经性地哆嗦。正在我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你推门进来了。大概因为没想到这么晚了教室还有人,你吓了一跳。老师问你干嘛回来,你说忘了作业本,老师点点头:“拿了就快出去,徐诚还没背完呢。” 我当时惭愧得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可惜没有找到。你在抽斗里翻来覆去地掏了半天,老师不耐烦了,问道:“找个作业本怎么这么久?” 又转头对我说:“你别东张西望,用心背书。资质差就要多努力,笨鸟还要先飞呢。今天不背完就别回家吃饭了,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看着你!”说着拿出手帕擦擦头上的汗水。
我讨厌这个老师还有一个原因,他总是在别人面前说我笨,有一次班上在上自习的时候,他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和数学老师讲话。我虽然文科成绩差,但是对于不需要死记硬背的科目还是不错的,像数学老师就挺喜欢我,因为我偶尔能出人意料地解出他给的附加题。两个老师就站在窗口外讨论班上的学生,数学老师问:“你看徐诚怎么样?”大黑框就扶着他的眼镜说:“完全不行。我教了这么多年的书,没见过比他更笨的学生,几句话的事吭哧吭哧记不住,也不知道是怎么升学的。”数学老师道:“他的数学成绩倒不错,也不算笨了。”大黑框夹着他的备课本道:“那我给你看看他的语文卷子,我要是给他及格都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没的拉班上同学的后腿。下次家长会我一定要找他父母谈谈,这样的孩子应该送到特殊学校去。” 当时班上一片寂静,我不用抬头也知道大家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不想跟任何人的目光相对。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用尽浑身力气盯着我手中的课本,想要把它瞪出一个洞来。
类似的事后来还发生过几次。大黑框一边跟其他人说我笨,一边更加严厉地要求我,其他人默写错了不过瞥他几眼,哼上一哼,我默写错了,就会被叫到办公室责骂订正,我有时候怀疑,这种星期五背书的事根本就是专门为了为难我而设的,不过我没有证据。
你在抽斗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本子,给老师半鞠一躬,带上门出去了。我赶快低下头继续念书,也不知过了多久,大黑框敲敲课桌,让我过去背给他听。我站起来紧张地说:“张老师,我……我还没好……” 他看了一眼手表,道:“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不管多少,先背给我听听。”我就走过去像罚站似地站在他面前,结结巴巴地往下背,背到一半就卡壳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的下一句。大黑框皱着眉一下一下地拿指节敲桌子。我急得抓耳挠腮,突然从老师身后的窗口看到你的身影。你瞪着我竖起一根手指作了个“静声”的表情,然后悄悄举起翻开的作业本,上面用油性笔写着黑色粗体的诗句:
你看,那浅浅的天河,
定然是不甚宽广。
我想那隔河的牛女,
定能够骑着牛儿来往。
我想他们此刻,
定然在天街闲游。
不信,请看那朵流星。
那怕是他们提着灯笼在走。
我念一句,你就翻开一页,直到我把这首诗在老师面前念完。我的鼻子酸酸的,眼泪差点流出来。大黑框还以为我是被他感动的呢,欣慰地拍拍我的肩膀道:“你看,逼一逼还是有成效的嘛,老师也为你高兴。好了,快点回家吧。”我东西也顾不上收就冲出去找你,可是你已经不见了。
那时我们虽然在同一个班里,但是却没说过几句话。这件事之后我几次想要找你道谢,但是都没有找到机会。你有自己的朋友圈子,我根本打不进去。我一直以为你是有点喜欢我的,没想到后来你因为流言向惠美告白失败后,气不过带人揍了我一顿。不过这样最好,会为这样无聊的小事而拒绝你的惠美根本不配做你的恋人。假如有一天你不爱我了,你也一定要找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一个比我好一百倍的人,这样我才能对自己说:“徐诚,你放心吧,文森没有你也会很幸福。”
我爱你。
小诚。3月17日上午。
第 10 章
文森,你好啊。
我又给你写信了,这是今天的第二封。
下午的时候邮递员来了,是个黝黑瘦小的当地男人,背一个土绿色的军装包,活像电影里六七十年代上山下乡的知青,背包上面邮政的字样都磨掉了,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我在窗口没看见邮电局的车子,就问他是怎么来的,他讲一口当地土话,语音饶舌得厉害,不过最后指了指靠墙的破单车。我说出来你都不信,他骑了三个多小时的单车从镇子上赶来的。邮递员的工作真是太辛苦了,我把自己那鼓鼓囊囊的一包信交给他的时候都觉得不好意思。他看了我一眼,叽里咕噜地又说了什么,大概是说我用牛皮纸袋不符合规格吧,可是我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抓着脑袋抱歉地笑笑。我原先还嫌弃二十天来一次太偷懒,现在我觉得有人肯收信就谢天谢地啦。
我目送着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远去的背影,慢慢从医院门口踱步回病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复健工作进行得不错,虽然还是虚弱,但是胳膊和大腿上都开始长肉,不是半个月前皮包骨头的样子。医院的饭菜其实不怎么样,不过为了能早日见到你,我每天都规定自己要吃三大碗,现在终于看到一点成效了。你也为我高兴吧。
说起来,我今天又看到假洋鬼子了。我走到院子的草坪上时,正看到他推着轮椅中的外婆在树荫下散步。最近气温转暖,许多来疗养的老头老太太喜欢趁着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我上次跟他不欢而散,中间有好多天没看到他出现,现在猛地在院子里碰见,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不过假洋鬼子好像没把我上次骂他的事放在心上,一看到我就远远地露出微笑,推着轮椅向我走来。
一段时间没见,他的中国话长进不少,打招呼都字正腔圆。我又问问他的情况。他笑一笑,这大概是不错的意思吧。他对我比了个手势,问我要不要到树下的长椅上坐坐,我想了一下,点点头。假洋鬼子今天的心情大概不太好,一直不怎么说话。他一个人在个人生地不熟的乡下疗养院里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外婆,确实是件辛苦的事。我本来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但是伸出手去发现他胳膊跟我大腿一般粗,身体壮得可以打死牛,摸摸鼻子又把手缩回来了。如果我安慰他,他八成会觉得是耻辱,还是算了。
我们两个特别傻地并肩坐在长椅上,周婆婆的轮椅摆在一边。她已经盖着毯子睡着了。
我其实对假洋鬼子挺有好感的。(你千万别误会,不是那种好感)我看他穿着和气质都不错,又是归国华侨,却肯为了外婆在穷乡僻壤里耽搁,每天把屎把尿地照顾亲人,这份孝心放在国内都很少见了,更不要说是金钱至上的帝国主义。而且他脾气好,我骂他他也不记仇,还肯主动跟我打招呼。要不是语言不通,他这个朋友我是很愿意交的。
不过我再怎么在心里理解他,两个人不说话坐在一条板凳上也太奇怪了。我倒是想问问他从哪儿来,现在做什么营生。自从他到医院以后,我们这里上到八十岁的老太太,下到十八岁的小护士都被他迷住啦。八十岁的就是看个热闹,十八岁的就像屁股下面垫了个火盆,快要烧得坐不住了。关于他的故事已经悄悄地在医院里流传了好几个版本,就差没把他说成比尔盖茨的儿子,当然肤色什么的也不对,大家就是图个乐子。不过我首先得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每天假洋鬼子、假洋鬼子的叫,也怪累人的。
我中文英文“内幕”着比划一番,不知道是不是我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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