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的话了。
日子过起来快得很,一晃两年就过去了。小战士长得像是换了一个人。田志清老汉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也下场了。
小战士给老人送了终。周到得很,亲儿子也不过那样。他这个人,跟当地人比较,总还是有些不一样,有些洋气,一看就是个外地人,一看就不是个当地人。田志清老汉殁了,剩下个他咋办呢?大家都替他谋划着。但是田志清老汉的四十日刚过,这个碎解放军就不见了。再没见他回过田家套子。大家想他回队伍是不大可能的,他是那么个身份嘛,想着他也许是悄悄地回老家去了。这也好。就相互叮嘱着不要太张扬这个事。只知道那娃是个四川人,具体四川啥地方人,也没人能说得上。
要说事情到这一步该结束了吧,但是还结束不了,村里又出了个事情,丁良玉的二女子,都说她长得胖墩墩的,爱笑得很,谁也没看出来她会吃老鼠药,跌死绊活地救,救过来了,算是针算关里拔了个命。再问活得好好的,为啥吃老鼠药呢?问来问去问出结果来了,原来这丫头悄悄地看上了那个小战士。
老虎掌
今儿给你们说个少姑娘的古今。
这个古今也是父亲从三外爷那里听来的。父亲说其实少姑娘穿的啥衣裳长的啥样子,三外爷他也没有见过,但三外爷讲起来就像他真的见过一样。我听过三外爷讲的杨三姐告状,杨三姐三外爷当然也没有见过的。但三外爷讲的时候,却让人觉得杨三姐三外爷不仅是见过,而且相熟得很呢,好像杨三姐就是我们庄里的个女子。
三外爷睡到土里头快三十年了,他说古今的时候,眼睛在他茶色的石头镜后面一动一动,看起来像荒野里一点儿残余的火焰。
像父亲转述三外爷讲的古今一样,三外爷讲过的古今,村里很多人都像父亲这样转述着。
父亲说,少姑娘是甘肃省主席朱为良的小女儿。原本她跟咱们屎肚子老百姓也搭不上茬儿的,可是呢事情有时候就是那么的怪,说搭上茬儿也就搭上茬儿了。咋搭上茬儿的呢?少姑娘坐飞机到兰州去,飞机上拉着八个人,还有两个是德国人。飞机就从咱们海城上头飞过去。这都没说头,飞过去就飞过去了,飞得也高得很,看上去就跟个花鸨差不多,没啥看头。可是呢飞到鸡窝山一带,飞机出事了,一下子从高处跌到了底处,就像个遭瘟的老公鸡那样,摇摇晃晃地飞不稳当。就在那崖边边山畔畔上飞,飞又飞不远,只是个转圈圈。有时候眼看着碰到山尖尖了,有时候眼看着吃力得很,飞不动了。飞机看上去就重得很。看上去越来越重,好像咋飞也飞不动那么重的个东西了,时时刻刻都要掉下来了,这时候头尾都不分了,倒好像是顺着尾巴的方向飞才更好些。看的人紧张坏了,四路八下里都来了人看热闹,把人看着紧张坏了。叽里哇啦的乱喊叫着,又鼓不上劲,又想看这个热闹,又怕飞机掉下来砸着自己,真是紧张得很。飞机的响声那么大,好像整个鸡窝山都装不下,过去多少天了,一些人的耳朵里飞机还嗡嗡嗡地吼叫着。那么大的个声音,真是把人的眼睛都吵麻了,就是个聋子听了也受不了。飞机的窗子开着,能看到人的胳臂和头。一些东西从飞机的窗子里飞出来,乱七八糟的东西,啥都有。吃的用的都有。还有几双皮鞋也给丢了出来。地上的人都吓坏了,也没人敢去拾。当时天阴实着,雾也大得很,撇下来的东西都像是撇到雾里头没有了,就像是撇到雾里头给化掉了。就像那天的雾和那个飞机也有关系,要不是大雾,要是日头红朗朗的,那飞机就早飞走了。
长话短说,说来那个飞行员肯定是不得了的个飞行员,省主席把女儿交给他拉,说来他的担子也重着呢,出了事他吃不了得兜着走。不管咋说他还是有本事,没本事心里无论咋想也没用。不知道他用了啥手段,硬是把飞机开得躲开了一个个等着碰它的山头,开到了一个大坝里。那地方叫老虎掌。飞机摇摇晃晃地开到那里,然后就像看到兔子的老鹰那样,一下子扑下来。看的人都没有看清楚飞机是咋掉到地上的。都觉得好像是地震了,觉得飞机就是个房子,给震得哗啦啦的,给震得软稀稀的一簸一簸,像是要破开来要塌了,可是再一看时,它已经稳定在那里了。地上给犁出了一道深壕,看着那深壕,让人觉得好像是自个儿的眼睛都叫给挖出来了。
好半天飞机都无声无息。就像飞机是空的,里头并没有人。看热闹的人从四路八下里往飞机跟前走。但还是有些怕。不敢靠到跟前来。飞机就像个苦累了的老牛那样,一动不动地卧在那里歇缓着。雾大得很。看热闹的人在大雾里跑来蹿去,就像是一些鬼魂。一顿饭的时间过去了,飞机里头还没有动静。人们耐不住性子,摸摸探探地往飞机那里去。有几个已经快到飞机跟前了。这时候就从飞机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军装,枪就在手里拿着。他们光着脚片子站在那里。一个举起枪来伸着懒腰。走近飞机的人忙忙踅身回去了。有几个人在大雾里捡到飞机上扔下来的东西,就给人家送过去。那两个军人接过送来的皮鞋,穿上了。对送东西的人冷淡得很,就像光看着送来的东西,没看到他们一样。最好他们还是离飞机远一些,最好还是各干各的事去,不要站在这里白白的耗时间。他们就离开飞机远一些,但是并不回去。他们看热闹还没有看够。一些人还在雾里面拾东西。有些拾到东西的人也没有还回去。反正雾大得很,他前前后后一看,看不到人,就揣着拾到的东西在雾里头跑掉了。也没心思再看那热闹了。
那时节看热闹的人还不知道飞机里坐着少姑娘,更想不到里头还有两个德国人。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外国人呢。后来说开了,有人就吹牛说他看见了外国人。是个啥啥样子,说得活灵活现。说也看到了少姑娘,是个啥啥样子,胳膊腕上戴着些这个那个,说得活灵活现。其实在园子河的王嘴嘴把飞机上的人接走前,除了那两个拿枪的军人,飞机上再没有下来过任何人。就像飞机上只有那两个军人,就像除了那两个军人,这飞机就是个空的。
少姑娘是园子河的王嘴嘴接去的。王嘴嘴是园子河一带的大财主。为啥把他叫了个王嘴嘴呢。说头也多得很。反正大家就把他叫王嘴嘴。那时节还是在解放前,还是咱们海城这样的穷地方,王嘴嘴他就有轿车子了。飞机里头坐着省主席朱为良的少姑娘,也不知道他用啥办法打听到了,就亲自开着轿车子来了,把少姑娘他们接去了。亏道是个轿车子,不然少姑娘也不跟他走。都说王嘴嘴这一下给海城人争下面子了哪。王嘴嘴来接少姑娘的时候,已经过了几顿饭的工夫,雾都要散掉了。等王嘴嘴把少姑娘接走,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又来了一个接少姑娘的人,谁呢?是鸡窝山的马风岐。这个马风岐也是个有钱人,牛羊养了几大圈。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音信,赶着大马车虎汹汹地来接少姑娘。马车收拾得阔气得很。上头罩着花布帐子。马也收拾得干散得很,鼻子上都戴着大红花,五马拉的大车,实心实意地来接少姑娘。可是呢谋算不周,迟了一步,少姑娘早叫园子河的王嘴嘴给接走了。他这个土财主,他也不想一想,就算是他的马车快得很,就算他和王嘴嘴并齐并到了少姑娘跟前,人家少姑娘一定还是要坐轿车嘛,他马风岐还是得不上便宜。总之一句话,他从势力上来说就比不上人家王嘴嘴,他还要充老大。叫王嘴嘴听到,真是拿尻子笑话他呢。可是呢这个马风岐也不是好惹的,他是个吃野粮食长大的,没接上少姑娘,马风岐憋了一肚子气,他气坏了,反正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他一路打得马跑,马跑出了汗,半天都干不下去。马风岐一定是觉得窝囊得很,他看着他的马车空着不舒服,就把人家的飞机拉回去了。实际飞机那时间也不成个飞机了,就是少姑娘命大,飞机没有爆炸就是了。让它再飞肯定是飞不成了。马风岐胆子大是一方面,实际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就带头拆飞机,拆了个稀巴烂,拣重要的用他的马车拉回去了,装了满满一马车。他把车上的花布帐子都气得揪下来了。还剩了一些鸡零狗碎,不拿白不拿,反正少姑娘他们已经走了,也没有留下个看飞机的人。看热闹的人就觉得手痒痒,胆大的先动手,最后不管胆大的胆小的,都动手了。飞机不见了,就剩下了那个深壕。
再说王嘴嘴,他是高兴得很,一辈子也没有这么高兴过,就像早上刚睁开眼睛就捡了一个大元宝。把家里腾出来让少姑娘他们住着,不知道咋样子住才能让他们满意。好吃的好喝的供着,不知道啥样子的吃喝才能让他们觉得可口。少姑娘满意得很,要拜王嘴嘴当干大。王嘴嘴就当了少姑娘的干大。少姑娘把王嘴嘴喊一声干大,王嘴嘴就不知道用咋样的声音答复她才对。两个德国人也满意得很,呜哩呜啦地给王嘴嘴说着啥,王嘴嘴也不明白他们说的是啥,但明白总归是夸他的话,也就像听明白了一样高兴得很。少姑娘满共在王嘴嘴家住了八天。这八天时间,王嘴嘴一家是把人耍了,但是呢也把这一家人折腾得不轻。少姑娘一走,王嘴嘴的婆姨一头丢倒,没动弹睡了两天。侍候人原本就累得很嘛,他们还弄下个难侍候的人。满八天那天,天麻麻亮,旅长李贵清就带了一个连来接少姑娘他们。少姑娘落了泪。人在难处是容易落泪的。一看少姑娘落泪,王嘴嘴的婆姨也是哭得不行,就这么几天就处出感情了。原本王嘴嘴是打算用轿车子送少姑娘的,可是呢李贵清旅长已经是准备好了轿子,李贵清旅长说他要为少姑娘的安全负责,因此大家最好还是在一起走的好。王嘴嘴觉得有道理,叫李旅长这么一说他也有些胆怯了,不敢冒这个险了,就眼睁睁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