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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呢话说回来,好人有好报呢。海城人报答司徒县长的日子到了。我前头说过,司徒县长人好命不好,民国九年是海城大地震,全县死了一大半人;民国十九年,难又到了,河州有个人叫穆夫提,带着一些人反了,影响大得很。不知道为啥带着队伍摸到咱们海城来了,隔下上千里路呢嘛,人家带着队伍悄悄地说来就来了。民国十九年古历二月十五的晚夕,月亮真格是圆得很亮得很,海城人刚刚吹了灯要睡觉,城里安静得很。守城的人都没有发现一点子意外嘛,等人们惊醒来的时节,城已经破了,你说这个穆夫提了得不了得,真是不得了。到处是狗咬鸡叫唤,到处是妇人喊娃娃哭,到处是人像没头的苍蝇乱跑着。因为穆夫提是个穆斯林嘛,大家就都往北大寺里跑;汉民没处跑,跟上那些白帽帽黑盖头往北大寺里跑;民团的把枪撇了,装成个老百姓往北大寺跑;县府的人咋办呢?知道穆夫提破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他们,也就糊里糊涂地往北大寺里跑。当时司徒县长正在办公,灯影子一闪,他就知道不好,穿了个便衣就带着婆姨跑出了衙门,街上的人像黑水一样跑着,挡都挡不住,司徒县长两口子赶紧混在人群里,也跟着跑进了北大寺。寺院里挤得没个下脚处了。司徒县长两口子也跑散了。
月亮亮得能看到人脸上的汗。穆夫提带人搜了县衙,没有结果,就带人虎汹汹地到寺里来了。穆夫提他们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要杀官,长他们的威风;再就是要抢一些金银财宝。主要是要抢宝贝,这只能是到当官的那里去才有。但是到衙门里一看,衙门里已经跑了个一干二净,穆夫提他们就着气得很。到北大寺,见一个人在院子里像是一个当官的,上去二话不说,一顿乱刀就给剁了。那是个谁呢?正是衙门里头的秘书,不问三七二十一,上去就给剁死了。人一死就不像个人了,看上去就像把个啥复杂的东西给拆卸了。血腥味大得很。司徒县长吓坏了,一拧身,忙忙藏进一个小房子里去。小房子里人已经满了。有些上了点儿年纪的人就开始念清真言,大声念,意思就是要杀的话你就杀吧,杀了我们得舍希德呢。舍希德是个啥意思呢?就跟个烈士的意思差不多吧,虽然你死得凶险得很,但是你的死是真主受喜的。大概就是这么意思。有些对真主忠诚的人还争这个名声呢。当然是没办法了才把这个当名声呢,一般说来人都还是想好好活人的嘛。穆夫提就不杀那些想在他身上得舍希德的人。他就是要找当官的杀。高叫着让县长赶紧站出来,不然搜出来就没好果子吃。穆夫提主要还是要弄金银财宝,再把县官一杀,他的名声就出去了。十个官九个贪,穆夫提想着他总归杀不错人的。他派人在人群里喊着让县长站出来。情况危急得很。就像哪一群人里都有个县长呢。人就像挨宰的羊群一样乱哄哄的。这时候又有几个人给杀了,回民汉民都有,不是民团的就是有钱的。让人家在大伙儿里一认给认出来了。跑又没处跑,就给杀了。血腥气重得很。一些人吓喑哑了,穆夫提他们走了都吓得说不出话来。月亮真是亮得很,就像是专门亮着给穆夫提他们认人呢。人都把头勾着不敢叫穆夫提的人看他们。能听到人的牙花子颤得哗啦啦的。到夜里十二点,还没有把县长找到,穆夫提有些着急了,就下令搜,搜出来点了天灯去。就搜,满院子的人,多数人不知道司徒县长藏在哪里。司徒县长也实在没处藏。看见秘书叫剁死了,他就把身子一拧,躲进了一个小房子,是住满拉(指寺里的学生)的一个小房子,里头都是人,连炕上都挤满了。十个有九个都是回民。穆夫提的人进来检查了。紧张坏了,气都出不匀称了。谁认不得司徒清呢?谁都认得他的。但是不知道该咋办。紧张坏了。司徒县长跑到这屋里来真是把这屋里的人给紧张坏了。关键是不知道该咋办。穆夫提的人往一个一个的脸上瞅着,好像他们的眼睛是能认出县长来的。快到司徒清跟前了,人都惜命呢,司徒清的身子都颤着呢。这时候邓发华的妈妈悄悄拉了司徒县长一把,悄悄说:“娃,站到这搭来,不要害怕。”司徒县长聪明得很,忙忙弯下腰,装成个病汉,贴紧老奶奶站着。刚站好,穆夫提的人就到跟前了。老奶奶快八十的人了,大个子,白盖头戴着,脸面是黄俊得很。邓发华是寺里的乡佬嘛,人老五辈教门都好得很。到老奶奶跟前了。老奶奶一点儿都不着慌,她把身子一转,挡住窗子里进来的月光,对检查的人说:“老总,这是我的哑巴儿子,得的是痨病,没几天活头了,你们不要吓着他吧。”旁边的田百万老汉也帮了腔。和老奶奶是一个话。司徒清聪明得很,弯下腰站着,借着夜影子一看,就是个痨病汉。检查的人一听是个痨病汉,就不愿到跟前来细看,再看邓发华的妈妈也细淑得很,完全不像是个说谎的人,而且这样的时节,谁敢说谎呢?就点了点头放过去了。就这么着救了司徒县长一命。在另一个地方,司徒清的婆姨不知道让谁给弄了个盖头戴着,也躲过了一劫。
这事情过后,邓发华的妈妈名声大得很,有人和她开玩笑,说你老人家把人救错了,你要是救个贪官,这一下你肯定是发大财了,命苦着你救了个清官嘛。老奶奶当然也有她的说头呢。总之能救司徒县长一命,老人家是高兴得很满意得很。
这个事情对司徒县长的影响不小。他不想当官了。想当个教书匠。他原本才学就好得很嘛。可是既然当上官了,想再当老百姓就不那么容易了。叫海城人难过的是,时间不长,就把司徒县长给调走了,调到夏县当县长去了。夏县是个大县,离银川呢又近,就在银川的边边上。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对司徒县长来说,当然是个好事,但海城人就想叫司徒清当他们的县长。但人家调你走你就得走,司徒清自个儿都没办法,老百姓能有个啥办法呢?走了就让走吧。这么着司徒县长就到夏县当县长去了。
司徒县长离任前还欠了一些人的账债,债主们心里有些不悦意吧,还是让他走掉了,债主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司徒县长跟他们借来的钱,说来都在微服私访的时节舍散掉了。说来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从海城人身上借出来,又转给了海城人,司徒县长实际就是转了个手罢了。
让海城人没想到的是,司徒清到夏县不到半年,就上吊把自个儿吊死了,原来马鸿逵(一说马逵宾)给他定了任务,让他一年要筹措到三十万大洋。换一个人,这不是个事情,跟老百姓收钱粮嘛,又不是自个儿掏腰包。可司徒清觉得这个事情他办不到,就不能这么办。你不办?你不办你给上头咋交代?司徒县长就用一根麻绳绳把自个儿吊死了。
时间不长,一个婆姨搭着马车来到了海城,是个谁呢?一看原来是司徒县长的婆姨,她是遵她丈夫所命,来海城还那些账债来了。她说钱虽然还没凑齐,但账总归是要还的,一分一厘地还吧。
她这一来倒把债主们给为难住了。
都说,只有司徒县长,才配有这样一个婆姨。
曹居中
有些古今你都不记得是谁给讲的了。父亲说。
父亲说曹居中的事他就记不得是谁讲给他的了。一些古今在流传,却说不清谁是讲述者,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
其实曹居中的事说来简单得很,就是曹居中这个人有些个特别,特别在哪里呢?下面我就给你们讲讲这个人的特别。
曹居中是汉民,本县园子河人。
这个人就是不会溜尻子拍马屁,他要是在这方面会上那么一点点,不知道会成就个啥人物呢。但是他不会溜尻子拍马屁。有些人灵泛得很,再啥不会,溜须拍马他在行得很,他把这一行会了其他的就不用学了,他单靠这一手就能把日子过得好得很,万样的虫虫儿,各有各的活法呢。不会溜须拍马的,你也得活啊,你就得学些别的本事。曹居中学的是大夫。给人给牲口都能看病。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夫,在河南、北京都当过大夫。你想国民党那个时节嘛,一般人一辈子连个固原州也没有去过,曹居中他一下子就到了河南跟北京,还在那里当大夫给人看病,你说这个人厉害不厉害?他先是在吉鸿昌的手底下干事,后来又到了董振堂的队伍里。在董振堂的队伍里给了他一个中校的头衔。你说不能干人家会给你这么个位置吗?就说明曹居中实在是能干得很,在咱们这么个苦焦地方,真可以说是不得了的人。还不成,还要送他到苏联学习去,到苏联要过新疆嘛,但是到新疆,走不成了,新疆是盛世才拿事呢,盛这个人霸道得很,一看来了几个军医,高兴得很,就扣下他们自个儿要用了。三磨两转,不知道咋弄的,曹居中又转回到老家来了。老家就是本县园子河嘛。苦闷得很,在家里开了个药房过日月。
这时节红军和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