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若,休得胡言乱语!”水若出声喝止。
“本来就是嘛!紫桐姑娘我可没乱说哦!”……
隐约忆起某日碧若谈笑时的话语,当时并无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也并非是空穴来风了。
可……又能如何呢……
怪不得,百里山庄内奇花异草万千,瑨园内却独独植了银杏。
怪不得,那日碧波湖边,那管毫不眷恋抛入湖中的碧玉笛。
怪不得……怪不得……
琴音散,微风送来,带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绕着静垂的轻纱轻轻飘动。
紫桐兀自坐着怔怔地出神,脸上微湿的凉意被风一吹,又寒又刺。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百里瑨意识恢复清醒,眼神清亮地看着紫桐。心神被摄住的刹那,他欲抽身,却是越挣扎,越挣脱不得,只能放任意识陷入一个迷蒙的漩涡中,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恍惚中唯听得琴音铮铮然,但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音符,其余一无所觉。百里瑨将目光移到琴上,再移回到紫桐面上,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
迫人的目光压得紫桐心虚地低下头,察觉此举反而引人猜疑,她定了定神,抬首浅笑着:“我那故人教予我的这首曲子,或是有几许镇定心神的效用罢了,能看到什么。”紫桐拿起落在一旁的绒布套,借着将琴装入套中的举动来躲避百里瑨探寻的视线。
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们前世是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恋人,今生却是嫡亲兄妹!看到了你们银杏树下相约来生,今生却是如此的重逢!
这能说吗?她说的出口吗?她真是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紫桐心中冒起了一股惊疑,这“清平调”到底是什么?怎会有如此的力量,竟能追寻到人的前世今生!霍地想到,上次她用笛子吹奏,只能看到模糊的幻影,这次用回焦尾琴,一切都清晰明朗了。原来竟是如此!
面对着百里瑨充满疑窦的目光,紫桐只能强作镇定,她知道那蹩脚的措辞,百里瑨定然是不会信的。但她只要一口咬紧,他也无可奈何。
那些怅然的过往,不知……焉知非福!
“我有些乏了,你请自便!”紫桐拿着琴站起身,不待百里瑨有所回应,缓步下了流云台,脚步从容,不见一丝慌乱。
虽是举止从容,但也掩盖不了落荒而逃的实质,百里瑨若有所思地看着紫桐的身影渐渐地掩映在满园的繁花中。
一把会认主的琴,一曲能惑人心智的曲调!这紫桐果然非同一般啊,衡之留她在身边,不知是福是祸?
百里瑨从袖中抽出一封密函,拆开细看,方才水若急急来请,一时收入袖中还未细看。信中提及了七国会盟的一些消息,待看到白行简被刺的字眼时,百里瑨眉间皱了一下。那家伙,又在玩什么把戏?以他的身手,被刺?
会盟既已结束,想来不出几日,他便会来接回他的美人儿了。
夜深静谧,薄纱灯内橘黄的火光跳动着,灯芯突地“啪”的一声,将紫桐怔忪的神思引了回来。
那幻境中的一幕幕困在她的心头,上一世的情深缘浅,这一世,却是此情非彼情,有缘亦无缘。
人世如此变幻无常,怎奈何,身处其中的人却是茫然无所觉。幸的是,她能看得透彻,不幸的是,她看得太透彻!
幻影重重,犹如震慑的警钟,震得她心中惊颤,裹足不前。想到她对白行简生出的莫名依恋,让她几乎便要狠下心斩断这份莫名的依恋。
但是,只是几乎罢了……
虽不是自身所历,但百里瑨的前车之鉴,让她对“情”生了隐隐的惧怕。倘若求而不得,还不如一开始便无所求。
又是“啪”的一声轻响,灯火如豆,慢慢地暗淡下去。满室的昏暗中,紫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轻笑。
讽谁呢?讽她自己!
念起便能灭之?她也太高看自己了!
………【浮生若梦(十四)】………
东都洛邑城外的官道上,一辆古朴的马车缓缓地行进着。车内时不时响起一声压抑的低咳。
“世子,用药了。”一双细白的手捧着青瓷汤碗恭敬地呈上。
汤药热气氤氲,闻着毫无苦涩之味,反倒有一股清新怡然的气息。白行简伸手接过,慢慢地饮尽,饮完赞了一句,“药老头配药又精湛了。”的确,只差一寸便穿心而过的重伤,不出半月已然将养得七七八八。
“世子何不再休养几日再出发?”虽说药老头妙手回春,但那么严重的伤势……清鸣垂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么严重的伤势,就是这只手亲手刺进去的。脑中清晰地浮现彼时他冰冷的话语,事不关己般,教导她以什么样的姿势,在哪个位置,以何种力道,刺他一刀。那种冰冷的语调,如今想来仍是不寒而栗。
她是他安在楚国的一枚棋子,精心地培养了近十年,如今她任务完成,功成身退。不过对于一枚已经毫无利用价值的弃子,他居然还留着她,清鸣百思无解。
如今天下分崩,秦国已稳居霸主之位,剩余六国中实力稍强的楚国,成了秦国第一个欲兼并的目标。
七国会盟是一个契机,行刺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导火线罢了。她在等着,等着看他是如何将这星星点点的火花,燃成一场滔天大火。
白行简抚了抚衣襟下紧缠的绷带,温润笑着,“清鸣,这次任务完成的不错。你先回秦国,白炎自会交代你新的任务。”
“是。”清鸣恭顺应道。谨言慎行是一个下属的本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纵使你心中疑团甚多,也必须压下。
傍晚时分,马车即将*楚国境内,在一条隐秘道路的分岔口,另一辆古朴的马车已静候许久。
清鸣掀帘下车,静静伫立着,看着前头的马车渐渐地隐没在道路的尽头。收回目光,转身上车,马车上准备着一张人皮面具,她将人皮面具伏贴地安上,执起搁在一边的小铜镜,入目所见,镜中是一张平凡的陌生脸孔,唯有一双眼睛还带着往日熟悉的神采。
当下已了然他的意思,楚国的第一舞姬清鸣,已经死了。
翌日清晨,古朴的马车行到了山门下。侍从恭谨地将白行简迎入山庄。
天色尚早,百里山庄内稍嫌寂静,唯有洒扫庭院的仆人在园中忙碌。
百里瑨起了大早,犹自睡眼惺忪地歪靠着美人榻打盹,心下嘀咕着,那家伙怎来得这般早,这不是扰人清梦么!
“白公子,请。”侍从领着白行简踏入瑨园后,警戒地立在园外。
“啊……”百里瑨遮手打了大大的哈欠,懒懒地从美人榻上坐直了,对着进门的白行简抱怨道:“你就算心急你的美人儿,也不用这么早吧。”瞧瞧外头,天才刚泛着鱼肚白而已。
白行简一丝愧疚感也无,自顾自坐下,*着腰间的龙纹佩玉,嘴边一抹冷然的笑意,“时机已到,不日便可攻楚。”
百里瑨一听,慵懒的姿态顷刻不见,眼中精光闪烁,“我明白了!雍城情况如何?”
雍城即是秦国的都城,白行简在外期间,他那个野心**的弟弟白行羽内欲逼宫,外欲将白行简击杀在半道上,如此他便可高枕无忧地登上秦国大宝。
只可惜,急功近利终究要满盘皆输。他欲弑父逼宫的消息走漏,病榻上的秦王怒不可谒,当即下令一千御林军前往二世子府捉拿白行羽,世子如若反抗,当场格杀。
一场还未来得及发起的宫变,就这样被彻底的*了。秦王虽是忍痛大义灭亲,然痛心失望在所难免,身体越发的虚弱,已近修将就木。秦王特下了三道急诏,催大世子白行简回国。
白行简将密诏递给百里瑨,百里瑨看罢,赞许道:“你这招借刀杀人,妙啊!不必你亲自动手,老秦王已替你扫除障碍了。”
白行简一直放任着白行羽权利坐大,让他被鼓胀的利欲心蒙蔽,这样才能一步一步地走入他为他安排好的路。
“秦王行将就木,他这次回去该是接掌大宝了。紫桐姑娘你打算如何安置?”百里瑨话锋一转,问出了白行简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终是要带她在身旁,见得到,我才安心。”
“我听到琴音了,那把琴果然是认主的!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身怀秘术的人,不可不防!”此时大局未定,一切存在隐患的因素,必要时,绝不能手软。
白行简轻笑道:“我敢带她在身边,自是有把握,不必多虑。”
“对了,你的伤势如何了?”以身犯险,寻得一个契机,对自己如此心狠的人,方是能成大业者。庆幸的是,他与他是友非敌,若是站在对立面,百里瑨自忖,他也绝非他的对手。“还有那个舞姬,你怎么处置?”
“有药老头在,伤势已无大碍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暂时先留着。”薄唇吐着冰冷的话语,白行简理了理衣襟,站起身来。
百里瑨目送他出门,重新靠回美人榻上,微眯着眼看着外头的云淡风轻,嘴角微勾,很快,就要风云突变了,他拭目以待。
………【浮生若梦(十五)】………
晨起清雾迷蒙,紫桐在轻雾中无意识地踽踽独行,一阵若有似无的梨花清香引得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寻芳而去。
月洞门上草书“梨园”二字,笔画狂放,恣意张扬。
紫桐透过月洞门,唯见满园秀丽淡雅,抬首看那狂放的“梨园”二字,却是生了一丝疑惑,怎的如此雅丽的园子,却用那么张扬的笔画来书写呢?想罢,不自觉一笑,也无非是各人喜好而已,与她何干。
踏进园中,满园梨花似雪如雾,掩映在晨间轻雾中,如梦似幻,仿若仙境。清风拂过间,梨花瓣带着扬扬洒洒的曼妙自枝头跌落,乍看好似无数花精翩然起舞。被眼前美景所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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