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尼赫鲁去世,赵朴老写了《尼又哭尼》:“[哭皇天带过乌夜啼]掐指儿日子才过半年几,谁料到西尼哭罢哭东尼?上帝啊!你不知俺攀亲话力气,交友不便宜,狠心肠一双拖去阴间里。下本钱万万千,没捞到丝毫利。实指望有一天,有一天你争一口气。谁知道你啊你,灰溜溜跟着那个尼去矣。教暗地心惊,想到了自己。/‘人生有情泪沾臆’。难怪我狐悲兔死,痛彻心脾。而今后真无计!收拾我的米格飞机,排练你的喇嘛猴戏,还可以合伙儿做一笔投机生意。你留下的破皮球,我将狠命地打气。伟大的、真挚的朋友啊!你且安眠地下,看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呜呼噫嘻!”
巧的是又有半年的间隔,中国原子弹爆炸,苏联的勃列日涅夫等把赫鲁晓夫赶下了台,赵朴老又写了《尼自哭》:“[哭途穷]孤好比白帝城里的刘先帝,哭老二,哭老三,如今轮到哭自己。上帝啊!俺费了多少心机,才爬上这把交椅,忍叫我一筋斗翻进阴沟里。哎哟啊咦!辜负了成百吨的黄金,一锦囊妙计。许多事儿还没来得及:西柏林的交易,十二月的会议,太太的妇联主席,姑爷的农业书记。实指望,卖一批,捞一批,算盘儿错不了千分一。哪料到,光头儿顶不住羊毫笔,土豆儿垫不满沙锅底,伙伴儿演出了逼宫戏。这真是从哪儿啊说起,从哪儿啊说起!/说起也希奇,接二连三出问题。四顾知心余几个?谁知同命有三尼?一声霹雳惊天地,蘑菇云升起红戈壁。俺算是休矣啊休矣!眼泪儿望着取下像的宫墙,嘶声儿喊着新当家的老弟,咱们本是同根,何苦相煎太急?分明是招牌换记,硬说我寡人有疾。货色儿卖的还不是旧东西?俺这里尚存一息,心有灵犀。同志们啊!努力加餐,加餐努力。指挥棒儿全靠你、你、你,耍到底,没有我的我的主义。”
当时国际舆论认为苏联领导人虽有更迭,但其国际国内政策不会有太大变化,所以曲中有:“货色儿卖的还不是旧东西”,“指挥棒儿全靠你、你、你,耍到底,没有我的我的主义。”
这些散曲后来都经康生的手送到毛泽东那里。1965年初,苏联部长会议主席柯西金将访华,毛泽东说:柯西金来了,把这组散曲公开发表,给他当见面礼。2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广播电台在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中全文朗诵,一个文学作品得如是待遇,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一时影响颇大。公开发表时,三个曲子分别改名《哭西尼》《哭东尼》《哭自己》,加了一个总题《某公三哭》。
但我听朋友说,这事背后还有连赵朴老也不知道的内幕。当年康生将赵朴老的曲子呈送毛泽东,并非出于对作品的推崇,而是要以此为将严肃的反修斗争庸俗化的例证,好在毛泽东面前表现他政治嗅觉的灵敏。不料毛泽东拍掌称好,康生这才一改初衷,转而投毛泽东所好。我想,有着慈悲心肠、自30年代就热衷难民救助事业的赵朴老,当初怎么也不会把康生的用心往险恶上推想的,结果一直蒙在鼓里。所以康生刚去世,其夫人曹轶欧曾把一幅抄着某公三哭套曲的白绫,送给赵朴老,让他为康生写点东西。那时赵朴老对康生已无甚好感,但见某公三哭组曲,想到毕竟是康生推荐给毛泽东的,总算个知我曲者吧,还是写了个曲子,末尾一句言及此事。
朋友的披露,让我生出良多感慨,依康生的思路,一涉及政治大事、国际纷争,就必须正襟危坐,一脸肃穆。这大概不是伟人风范,恰恰说明以此格式框囿他人者的庸人化。“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在时局严峻、常人动魄的氛围中,依然从容潇洒,这才是真人杰。
毛泽东是这样的人杰,面对美、苏的交易,各方面的压力,他不是也有轻描淡写的“不见前年秋月朗,订了三家条约”,“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吗?这同赵朴老散曲中“西柏林的交易,十二月的会议”,“土豆垫不满沙锅底”何其相近。这在毛泽东,是政治伟人履险自若的潇洒;在赵朴老,是三界外凌虚俯瞰的达观透彻,他们在一个更高的界面灵犀相通,我想这正是毛泽东对赵朴老的散曲大为欣赏的原因。
毛泽东讲过改革诗是最难的事
4、陈毅告诉我:毛泽东说诗词改革最难,起码需要50年/“如来佛胡授记,姜太公乱封神……”
从某公三哭发表的过程,我们谈到了诗词曲的创作。淮淮说:“赵伯伯,您还记得您写的《谢杨东莼同志赠笔墨砚》一诗吗?诗中说:‘何当遍取五湖水,日课一诗书万纸’。真那样的话,您起码还得活30多年,就得活到100岁了。”
赵朴老说:“哎呀,我还真把这首诗给忘了,难得你还记得那么清楚。现在真是很少写诗了,别说一天写一首,就是一年也写不了几首诗了。”
讲到这里,赵朴老仿佛突然若有所思,说道:“我早年大概是因为家庭和环境的关系,对古诗词感兴趣,可后来的创作却以曲为多,这里说起来还有些缘故呢。1956年春季,一天陈毅请我吃便饭,席间我们聊起诗词的欣赏和创作,说到毛泽东虽然写些旧体诗词,但他不提倡现代人写旧体诗词,而希望对之进行改革。”
“陈老总当即告诉我,毛泽东曾讲过:改革诗是最难的事,起码要50年的时间,才可能看到变化。我当时对之颇有些存疑。从那以后,我在诗词创作中,也做了一些改革的尝试,还写了些白话诗,但自己觉得很不理想,以通俗文字和事物入旧体诗词格律确实很困难,不那么浑然一体,这才感到毛泽东关于诗词改革的预言颇有见地。”
“然而散曲、套曲与诗词不尽相同。曲这个东西,可俗可雅,可以溶入白话,依然不失韵味,你看《某公三哭》中的‘你的灾压根儿是我的灾’‘从哪儿啊说起’‘说起也希奇’等语.不就是很普通的白话吗,却不显得与形式、与整体有什么冲突和不融洽。所以,我喜欢写散曲,并通过写这种雅俗得体的曲,来探索旧体诗词的改革。”
散曲、小令都是较轻松的形式,赵朴老娴熟于此,或许与他恬淡宁静的心态有关。我想这种心态,并非只于悟佛参禅一途可得。因为他的天地并不囿于一方寺庙,他被赋予了许多头衔,他被邀参与政务,他摆脱不了重大的社交活动……我想他这种不变的自然淡泊,应是对某种意念的坚信和自我把持的定力。
我记得曾在淮淮家,见过赵朴老一首六言诗的手迹《西游演了是封神》,诗前有一段文字“鲁迅翁诗云:‘西游演了是封神。’善哉?善哉!谨拈一颂。”诗中写道:“如来佛胡授记,姜太公乱封神。吃一顿涮羊肉,便硬派做回民。”
此诗写作,缘于1974年仲夏在前门饭店召开的评选法家的会议,把古往今来的历史捏合成儒法斗争史,把名留汗青的帝王将相、文人士子、甚至农民起义领袖,都按儒法排了一个队。这的确像吃一顿涮羊肉,便把你定为回民一样荒唐。
可赵朴老对此并未拍案指斥,而是只用这平平静静的三言两语,表示了他对混乱时期,某些心怀叵测、热衷权势者,指鹿为马、篡改历史以谋进身的蝇营狗苟的不屑。
1997年,我要去香港
5、日本人说:耳朵聋能长寿/“您还记得您写的那篇《定心经》吗?”/“1997年,我要去香港,饭店订满了,我就住庙里”
由于赵朴老的耳朵有些聋,我和他交谈时,不得不对着他的耳朵很大声地讲话。他说这些年随着年纪的增长,耳朵越来越不好使了。我说:“您的精神挺好,说话中气十足。”
他说:“咳,那正是因为聋的缘故,我得大声说话,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耳聋的人的一个特征就是说话声大。不过日本人认为,聋子能长寿。若真是如此,聋倒不是件坏事,哈哈……”言毕,他又朗声笑了起来。
由于在见赵朴老之前,淮淮就告诫我不可谈得太多,老年人因兴奋说多了,就会因疲惫而生病。好在赵朴老已给了我再次见面的允诺,我便不再发问,坐在一边,静听他同自家人和淮淮闲谈。
淮淮给赵朴老带来一套新风霞的新著《评剧皇后和作家丈夫》,说是她已看过,挺有意思,且都是些往事,读起来让人又将经历过的旧事浮于目前。结果话题又从书中的60年代打麻雀,扯到“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
说到这赵朴老说:“这些天电视在播《孽债》,你们看了吗?说的就是当年上山下乡遗留的一些问题,文化大革命真是遗患不少。好像咱们的朋友亲属中,上山下乡的不太多吧?”
“您是否还记得,当年小静可能要下乡插队,她姥姥因就这么一个外孙女儿,耽心她被发配到边远的地方插队,整天会念念叨叨,闹得人人不安。于是您写了篇《定心经》:‘小静肯定不走,的的确确真真,不要无根无据,成天到晚烦人……’让她独自去念叨吗?”淮淮问道。
“咳,我又记不得了。”这么一会儿,我已亲见他两度说忘记了自己的作品。这就是赵朴老,遇事有所感悟,就信马由缰提笔写下,抒发完就完了,并不总思其长存、点点滴滴记心头。倒是别人对之咀嚼,觉得意韵悠长,于是赵朴老的作品在别人心头嘴上得到了百诵不厌的隽永,而在他自己的脑海则早已难觅踪迹。
记得好像是一位享誉世界的人说过,不善于遗忘,就不善于记亿,因为不忘旧的,就难以容纳新的,能及时地腾旧容新,是一种富有生命活力和健康的特征。而在赵朴老身边,我确实感受到这样一种富有生命活力和健康的气息,尽管他年事已高。然而只要活着,他就充满生机,对眼前的一切都加以关注;而决不萎顿,决不被厌烦的情绪所困扰。
他告诉我们,前年他刚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