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出多远,枪声渐渐稀了。 罗历戎回过头,发现李用章并没有跟在自己后面,不知什么时候跑散了。 他三下两下扯下那套将军服,正想歇口气择路再逃,不远处传来“咚咚”
的脚步声。罗历戎故作镇静地抬头一望,不好!是共军的队伍,离自己已经 不到百十米远了。
他又朝四下看了看,到处都是共军。罗历戎再也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慌忙从地上捡起一条不知被谁遗弃的沾满血污的绷带,胡乱缠在头上,又故 意将头发揉乱,扯下一撮遮住眼睛。
裹在长长的俘虏队伍里,罗历戎脚步滞重地朝前走。 太阳升起来,灿灿的阳光投下一片融融的暖意。罗历戎却觉得周身寒彻。
他作梦也没想到堂堂黄埔毕业的中将军长,居然成了土八路的阶下囚。强烈 的自尊心和深重的耻辱感,像一锅沸油,在他胸中翻滚。
同时,他又有几分庆幸,自己的真实身分毕竟没有暴露,说不定还能蒙 混过关。天无绝人之路。
队伍停下来休息。
罗历戎找了块石头坐下,躬着身子,始终把头勾在胸前。路上不停地有 人走来走去。
忽然,一双穿黑布鞋的脚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站住了。罗历戎心里一颤,
他几次想抬起头看看,最终还是忍住了。过了好一会儿,那双脚依旧没有移 开。
罗历戎把身子又朝下缩了缩,故意不去看那双脚。
就在这时,一个湖南口音在耳边响起。 “罗军长,不认识我了。”
声音不高,但罗历戎听来却如同头顶炸开了一个霹雳。不能再装了。罗
历戎尴尬地抬起头,定睛望了望面前的那个人,半晌,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这、这不是徐代表吗?”罗历戎所说的徐代表,叫徐德操,是冀中军区独 立第 8 旅旅长。
1946 年,根据国共在重庆签定的“停止军事冲突协议”,由中国共产党、
国民党政府和美国三方代表组成的“北平军事调处执行部”正式成立,下设 许多谈判小组。徐德操作为石门执行小组的中共代表,谈判的主要对手就是 这位衣冠楚楚、气宇轩昂的第 3 军军长罗历戎。
一次,罗历戎以东道主的身分,请徐德操和美国人看戏。来到剧场,罗 历戎漫不经心地问:“今天演什么招待我们呀?”随从答道:《战濮阳》。 罗历戎听罢,马上把脸沉下来,煞有介事他说:“和平时期怎么老唱武
戏呢?改,改一出文戏。” 徐德操没吭声,心里禁不住想笑,戏台上下让唱武戏的是你;戏台下没
断了演武戏的也是你。 不久,军调部宣布解散。罗历戎得知徐德操要离开石门,特地赶来送行。
他双手抱拳,拱了拱,“徐代表,后会有期。”山不转,水转。这位狂傲不 羁的国民党将军万万想不到,历史竟会选择这样一个场合安排彼此重逢。
“罗先生受惊了!”聂荣臻站起来,和罗历戎握了握手,指了指对面的
一把椅子,请他坐下。 “罗先生是四川哪里人?” “四川渠县。老师府上可是江津?”
“是啊,离的不远。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正说着话,萧克、罗瑞卿、耿飚、杨得志以及被俘的第 3 军副军长杨光
钰、副参谋长吴铁铮也先后走进来。 小屋子里立刻热闹起来。彼此一阵寒暄,然后,围着老百姓那张紫红色
的方木桌坐下,警卫员用细瓷茶碗给每个人倒了一碗茶。杨光钰和吴铁铮重 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聂荣臻鞠了个躬:“二十多年没见到老师了。”
当年,他们都是黄埔的学生,聂荣臻在黄埔军校任政治教官。“现在不 是又见到了吗?”聂荣臻平和地笑笑。
“败军之将,惭愧惭愧。” “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古不以胜败论英雄。但这场战争,历史注定你们
是一定要败的。不是败在这里,就是败在那里;不是败在今天,就是败在明 天;直至最后败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因为这场战争完全是蒋介石逼我们 打的,正义在我们这边。你们为蒋介石卖命是毫无意义的。”
屋里静悄悄的。罗历戎、杨光钰、吴铁铮都默默地坐着,脸上被说得红 一阵,白一阵。
“杨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黄埔,你和左权是一个队的。”“是
的。”杨光钰点点头。 “左权同志已经在抗日战争中牺牲了。” “他是光荣的。”杨光钰连声说。 聂荣臻把目光转向吴铁铮,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 吴铁铮的脸立刻涨红了。他知道那目光里的含义。
吴铁铮早年曾是中共党员。“中山舰事件”发生后,他的信仰出现了倾
斜,靠追求和热情构筑的理想大厦顷刻间坍塌了。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他审 慎地为自己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选择是明智的。特别是当他看到那些悬挂
于城门之上血淋淋的共产党人的人头,便更滋生出一种侥幸感。 他信奉蒋介石,超过信奉毛泽东百倍、千倍,特别是“8· 15”后,蒋
介石的军队增加到 430 万,全式美械装备的旅就有 39 个,在亚洲也是首屈一
指。他对“中国的未来属于蒋介石”这一点深信不疑。可是?? 他不知道是自己锗了,还是历史错了。 是自己欺骗了命运,还是命运捉弄了自己。 “吴先生,依你看,今天蒋介石的军队和大革命时的国民革命军有什么
不同啊?” 听到聂荣臻问话,吴铁铮赶紧抬起头。
“现在这支军队上层腐败,军心涣散,将不同命,士无斗志,和那时孙 传芳的军队一模一样了。”
“古人云,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蒋介石对老百姓 166
//一横征暴敛;对共产党宁肯错杀三千,也不放走一个;即便在国民党 内部,也极力剪除异已,故而人心背向,焉能不败。今天的失败,仅仅是一 个开头,今后还将败得更惨。依我看,蒋介石不把那点家当输光,他是不会 甘心的。”
罗历戎、杨光钰、吴铁铮三个人静静地听着。 此时此刻,讲话的不再是他们的教官,他们也不再是教官的学生。 败军之将与替罪羊
孙连仲凭窗凝神。 庭院里那棵忧郁的老树,衣服几乎被剥光了,只剩下几片斑驳的叶子,
在秋风中颤栗。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被湿冷的雨珠打在烂泥里,与衰 败的蒿草,交织成一幅浑沌凄凉的画卷。自然界凋萎了。
鼓动的白绸窗帘轻柔地抚着他的脸颊,莫非自己也走进了残秋,像那优 郁的老树。然而,老树度过萧瑟的冬天,来春还能发芽,自己呢?
他转过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坐进那只宽大的皮沙发,顺手拧开茶几 上的收音机。
里面传出女播音员那甜得发腻的声音:
“??由石门北上之国军,在达成任务后,已于 22 日中午安全返回石门??”
孙连仲“叭”地一下把收音机关上。
“笨蛋!一群笨蛋!连谎话都编不圆。” 他气恼地站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一个圈,又颓丧地坐下去。双手揉搓着
酸涩的眼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
早在本月 20 日,保定绥署力安定民心,广出告示,通知各界,准备大张 旗鼓欢迎北上国军,想不到??
惨淡的阳光照着他灰白的面容。无尽的沮丧,像一条愁苦的大
打了这么多年仗,像清风店出现那么多事先不曾料及的情况,对他来讲 还是第一次。
他想不到,徐水城下激战正酣的共军,会虚晃一枪,飞兵南下,堵截北
上途中的第 3 军,以致设下不幸的圈套;他想不到,罗历戎走得那么慢,败 得那么快,以致全军覆没;他想不到,李文的增援如此不力,全部美式精良 装备,竟打不破共军的几道防线,以致错过了营救时机;这真是一步错,步 步错。
然而,更使他想不到的是,老头子竟把这一切过错全部推在他的头上。
什么“遇事不果,指挥失当”;什么“佝情懦弱,好坏不分”;什么“以奸 细为亲信,既不能治军,又不能治民。”
尽管与南京远隔千里,老头子那气急败坏的神态,那歇斯底里的狂啸,
那阴鸷狠毒的目光,仿佛就在眼前,使他不寒而栗,使他有 苦难言。
当初,要不是你同意第 3 军北上,何以导致今日的惨败?要不是你从华 北抽调三个师去解东北危局,华北何至于陷入捉襟见时的窘境?反过来,一 推六二五,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
伴君如伴虎。 他正这么想着,那扇被棕色牛皮包裹的门,无声地推开了。是参谋长宋
肯堂,一张霜打的苦瓜脸。 宋肯堂蹑手蹑脚地走到孙连仲跟前,俯下身,对着孙连仲的耳朵悄声嘀
咕了几句。 孙连仲眉心猛地一蹙,半眯的眼睛慢慢张开,空洞的瞳仁里有一种不能
描绘的东西。 沉吟片刻,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鼓了鼓两颊的咬肌,“照南京的意见
办!”
宋肯堂转身刚要出去,又被孙连仲叫住:“动作要快。注意保密,千万 不要走漏了风声。”
宋肯堂点点头,轻轻退出去,把那扇厚重的门仔细掩好。孙连仲觉得累 极了,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般。
昨天,他突然接到南京的一纸密电,指控他身边的两名参谋人员泄露军 机,以导致清风店惨败。令迅速将其二人逮捕,押往南京秘密处决。
攥着这张电报,孙连仲不知在屋子里转了多少个圈。他知道,这是南京 给他找的台阶,为开脱他的责任选了两只替罪羊。但同时,他也知道。这纯 属凭空杜撰的冤案。他当时没有下决心。这两个人他是了解的,这些年虽无 大功,也无大错,追随自己鞍前马后,伺候的也算周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 推出去杀了,多少有点不尽人情。
他想拖一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想不到南京催得那么急,事到如今, 只能丢卒保车了。但一想到又一对冤魂升天,心里又不免沉甸甸的。
他极力想把这念头推开,心里默念着:无毒不丈夫。这世界上本来就充 满着血腥、欺骗、阴谋、陷阱,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哪有什么人性、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