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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方福:见证绵竹年画的风雨历程(4)
石:年画社是关心你,想帮一下你,他们也肯定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粮食扣了,那你们吃啥呢?
李:就靠卖年画了。会开了过后,年画社给我们一人发了五幅纸,让我们各人拿回去,做好后去参加评比。把纸拿出门,就碰到清道的何清山。何清山他们已经是纳进年画社的了,他在里面组织。何清山说,李大爷,你还是默到做(做的时候心里有底)。我说咋个默到做呢?他说你要跟我们一样的做法。我说跟你们一样的做法,我又没有粉花戳戳。为啥这样说呢?绵竹年画那时候是分了两路的——南路和西路。
石:不是南路和北路?
李:不是,这个北路或北派的提法,是前几年绵竹市做乡镇历史,对外推广绵竹年画时提出来的,因为拱星在绵竹的北部,所以称北派。以前呢,从工艺上来讲,分的是南路和西路。那时候绵竹的年画艺人成立了一个伏羲会,有它的规章和制度。这个规章制度规定年画制作不能偷工减料,还规定两路的货不能互相侵犯,各路按各路的做法做。南路是拓粉花子,西路是明展明挂,全部凭手工,而且不准偷工减料。比如有个勾金习门神,勾金就是明展明挂,背面必须要裱一层;习门神就不裱,习门神也不准添金黄,只能添菜黄,因为添了金黄就成了鱼目混珠,是欺骗顾主。这关系到我们绵竹年画的声誉问题。何清山他们属于南路,我们属于西路,各有各的做法。我们的花纹全部是用笔蘸色粉线勾出来的,他们全部是刻一个粉花戳戳拓出来的。勾出来的能摸得到,有立体感。他那样说,我就说我又没有戳戳。他说你默到做就是了,你没有戳戳,把颜色做完后,拿到我这里来盖。我说未必然我还从拱星拿到清道你家里来?要不我就做孬点嘛。所以回去后我就没有重新兑颜色,将就用头一年兑颜色的碗掺点水,就做了。头一年的颜色碗干了放在那里,第二年光掺点水,碗里扑了灰,颜色难免就不鲜色。不过呢,虽说不鲜,但手艺在里面,颜色的安顿,里头的笔锋、笔法,还是都看得出来。后来拿去评比,我一看,哦哟,有用广告色的,有用国画颜料的,只有我还在用膏子水,弄得污猫糙狗的。事后我们把画都挂在公园杨锐纪念馆的二楼上参加评比,我把我的画挂在边边上。文化馆的人就挨排看,看到我的跟前,就停了下来久看……
石:都是哪些人?
李:就是侯世武他们,那时候侯世武是馆长。看了过后他就蹲到画跟前,说这幅画有名堂。然后就把我叫到一边说,李大爷,你给我们做点资料。我说啥叫资料?他说你心里有啥子,就全部把它做出来。我说要得。他说那给你好多钱呢?给你四角钱一幅。那时肉才卖两三角钱一斤,给四角钱一幅,还是差不多了。
石:那是哪一年?
李:七几年。我说要得嘛,我先做点出来,看值不值那么多钱。他就说每个样子印两幅。年画里头,版子品种相当多,二三十个,我说每个样子印两幅我不得行,我只做两个样子。他说为啥呢?我说我这么多年没做,“三天不练口生,三天不做手生”,每个样子都要抠脑壳设计颜色的搭配、调和。样式多了,这一张手还没有做活跃,又变另一种,就做不好;要手顺了,才能把笔锋、笔法做得出来,颜色才准确。他说要得,那做哪两个呢?我说做个文的,做个武的。武的就做双扬鞭,秦琼、胡敬德;文的就做状元。之后我一样做了十几二十幅,拿给他们。他们看过后,说他们要研究一下,就叫我先出去耍,下午两点钟再去。下午我去了后,他又买了两刀纸,要我继续做,价钱给我算四角五。我想大批货都才一角六,给我四角五,就可以做。为啥呢?队上已经在扣我们的粮食了,这就逼得要做,我们要吃饭的嘛。就这样给年画社做了一两年,靠我一个人画画来买高价粮食养活一家人,还要供娃娃读书。
改革开放,生机再现
石:那一段时间整理了很多传统年画吧?
李:多哦,那时候文化馆的一百多张版子,都是经过我手做出来的。
石:版子是哪里来的?
李:都是“文化大革命”前从民间收集的。做的时候,哪里有参观的人来了,就叫我去当场表演,还有一些学画的不知颜色咋样搭配,都要我去说。有一次我就想我们做这个年画,可以朝挂历上奋斗一下。我就来研究做挂历。
李方福:见证绵竹年画的风雨历程(5)
石:年画挂历是您想出的点子?
李:是我想出来的。想出来后我就跟文化馆说,他们研究了一下,就叫我儿子来承头加工。但做了一阵他就做不起走了。为啥呢?这么大的中堂画才三十元。
石:那时已经是责任田承包到户了?
李:承包到户了。你想我们当农民的,是边做田,边做年画。又没有版子,全部是手工铅笔勾底子,勾底稿都要一天,做还要几天。一张画三十元钱,一天才投好多钱?
石:都没有现成版子?
李:以前这么大的中堂画全部是拓片,都是黑白版子。
石:我以前都买过拓片,有二十四孝,还有赵公镇宅。
李:你看我挂的这些中堂,还有二十四孝,以前都只有拓片版子,都是从我手上才开始做的彩绘。为啥要做彩绘呢?我开始给年画社做年画的时候,儿女都还不晓得我能够做这个大的。那时候我儿子也学得差不多了,我就说画年画并不是只画点小的,我还要做两幅大的。这个人啊,上了年纪,也不晓得哪天就会闭眼睛,我就说也把手艺给儿女看一下,让他们看看我的奋斗目标在哪里。我就做了两幅。做好后一看,这两幅画赛过以前,为啥呢?精力全部都放在上面去了,是下大血(花了很多心血)做的。这两幅画,脸上相、全身都做好了,就只剩了两笔没有做。哪两笔呢?就是两笔眉毛没有画。我是怕他们拿出去后不晓得这个画的贵重,所以专门留了两笔眉毛不画。我告诉他们,这画只能交给别人看,不能卖。只能当是我们做画的一个招牌,把我们的手艺亮一下。事后我儿子拿一幅,我拿一幅。儿子拿一幅到绵阳方向,才把摊子摆开一会儿,那边文化馆就出面要买,说你要好多钱就给你好多钱。儿子就说,我父亲说这个画不卖,还没有画好。他们说你都挂起了,还有哪里没画好呢?儿子就说你们仔细看,还有两笔眉毛没有画。他们就晓得这画还留了点后续。我呢,就去的龙泉。刚刚摆起,就来了个人,他说你这个画要卖多少钱?我就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说这个画嘛你给二十块钱就是了。他说,你两张纸要卖我二十元钱?走走走,我们去美术界找人评评。我说啥子啊?你喊我走?我可以走。但是要走,我们就要先签一个协议,找到美术界评,评不到二十元,我这幅画就不要钱;若是超过二十元,美术界评多少,你就必须给我多少。
石:那时候二十块钱,还是一笔不少的钱啊。
李:嗯。我说如果美术界评不到我喊的价,我这画就不要钱;如果评到了二十元你不买,你今天就要给我脚步钱。你随便把我叫走,耽误我营业,脚步钱算一块钱一步,我们现在就走一步算一步,边走边数,把脚步钱算够。这时候旁边就有人说,你去扛他的火簸簸(四川西北部方言,为难、刁难的意思),既然他能画成这样,你还能把他的火簸簸扛了?事后我还是把这两幅画画完了,但是依旧没有卖,然后就被他们看到了……
石:谁?
李:年画社。他们就让我给他们做。我就每一样做了两三幅,然后和我儿子一起给他们送去。那时候还没有公交车,我们两个人就一路骑自行车给他们拿去。后来因为价钱没有谈好,我还是把画拿回家了。第二天,我就卷了两张,直接到成都,到人民南路锦江宾馆斜对门一个专门卖画的铺子上,两张画卖了一百六十元钱。在这种情况下,我说我这画不卖了。为啥不卖了?我的画必须想法刻章,盖我的章印。(老人抬手指着他画上的印章)你看我的章跟别人不同,上面有我的地址:四川绵竹拱星,然后是我的名字。刚把章刻好一个多两个礼拜,台湾的客商就赶过来了。他是在成都看到我的画后赶到绵竹,绵竹全城问遍了又才赶到拱星,到我家里都半下午了。那批货我一下就卖了六千多元钱。
石:那个台商叫什么名字?
李:叫贾裕祖,他的画是在国际市场上卖。后来又有一个外商赶过来,他找到年画社,年画社就来找到我,要我把画拿给他们。我说要得嘛,我外面卖八十元一张,给你们就算五十元钱,不过呢,我要在画上盖章。从那以后,一个外商来、两个外商来……他们把绵竹年画带出去,在国际市场上有了影响。
李方福:见证绵竹年画的风雨历程(6)
不仅是卖画
石:绵竹年画重新引起大家的重视,大概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李:就是那批画卖了之后。外商陆陆续续地来了后,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中央美院的教授、四川美院的教授也陆陆续续到我们家里来了。
石:还有国外的研究者来。大概1991年的时候吧,我还带过一位搞美术研究的朋友来作过调查。
李:来的人多,还有###才。
石:###才来绵竹考察年画是2004年吧?他对绵竹年画的评价很高,说绵竹年画在全国木版年画中绝对算一流。这次地震后,他还专程到绵竹来了解绵竹年画的受损情况,向绵竹捐款十万元。他上次来,专程到您和陈兴才家看望,好像还带了一个调查组?
李:###才到我屋里来那天,省里的、德阳市的,来了七八十个人。工作组是第二年派来的,叫抢救木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