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茄子只好闭上嘴巴不开口了。
这一程子,冯少怀确实是有苦难言的。春天,土地改革的热闹劲刚过去,谷新民县长就把那个“发家致富”的指示,通过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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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王友清、村里的张金发下达到芳草地庄稼人的耳朵里。当时的冯少怀觉着喜从天降。他死而复生,如同当年要跟地主歪嘴子“夺魁”、想称霸芳草地那样,心比夭高,胆大如虎,凶恶似狼,恨不能一伸手就把芳草地的所有房屋、土地,还有人,统统抓住,塞进自己的腰包里,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那个时候,他朝高大泉张开了弓,满有把握的要“一箭双雕”:让高大泉跟他重归旧好,借那块共产党员的牌子给他装门面;让高二林这个棒劳力替他赶车,还有钱彩凤这个手巧的女人给他当使唤丫头。没想到,高大泉从北京火车站回到芳草地之后,就把他冯少怀的如意算盘打乱了:高大泉紧紧地跟穷人站在一块儿,那颗“铁石”般的心肠是难以收买的。冯少怀被逼不过,只好退一步,闹个“一箭一雕”.甩下高大泉,抓住高二林和钱彩凤。高大泉从燕山区回到芳草地之后,再一次把冯少怀的如意算盘打乱了:从高大泉身边裂出一个兄弟,却有几十户穷人跟他变成一条心。冯少怀想:如果眼看着钱彩凤和高二林照着自然形成的局面,稳稳当当地结了亲,他冯少怀就会闹个空发一箭,一无所得,成了赔本的勾当。为啥会有这样的结果呢?冯少怀以为从长远的方面看,高大泉会很有把握地把住在隔壁的小两口牵进他的互助组,他们又成了一家人,冯少怀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冯少怀哪能受住这样子的打击和失败呢?可是,他除了暗地里咬牙切齿地骂高大泉,心里的话不能向任何一个人透露分毫,包括贴心的女人紫茄子。对于紫茄子,他不怕露馅,而是羞于出口,在芳草地曾经赫赫有名的冯少怀,解放前咬败过首户地主歪嘴子,解放后蒙骗过县长谷新民,闯过大江大浪,如今却让一个只会稽锄杠的高大泉斗得落花流水、走投无路,简直把脸丢尽了!
冯少怀经过几天几夜的苦思苦想之后,又搞出一个新的花
招,正用阴的、阳的两掺和的手腕,小心谨慎、战战兢兢地推行着。
钱彩凤,这个可气又可怜的女人,自然又成了冯少怀的手中枪,任着意地耍来耍去。
这一天,两个有情人在高家东院那间小屋子里嘀咕了好久,只能不欢而散。钱彩凤走出那个小院子,一直没停步,也没回头;被留在屋里的高二林,既没喊她,也没有送出来,这越发增加了女人的难受。她在街上走着,听见有人在身后喊喊喳喳,不用品味,也能知道那是属于嘲笑和指责的。她委屈得想哭,加快步子,赶紧走进姐家的大黑门道。
紫茄子正在院子里翻晒她的小皮袄和几件怕潮湿发霉、怕虫子咬的衣服,一面察看钱彩凤的脸色,一面笑嘻嘻地问:“回来啦?二林到底打算怎么办哪?〃
钱彩凤朝那些五光十色的衣服看一眼,回答说:“他手里捏着两把指甲,有啥办法?〃
紫茄子跟在钱彩风的身后,又问.“他乐意等到秋后再办喜事了?〃
钱彩风摇摇头,进了屋。
紫茄子追进来,故意长叹一声:“我早估计他不会乐意。难怪呀,二十五、六岁的光棍,一个人孤伶伶过那冰冷的日子,怎么会不急红了眼睛要娶媳妇呀!〃
钱彩凤匆忙地收抬自己的小包袱。
紫茄子又说:“你由着他了?唉,一辈子就这么一回事儿啦,拿柴禾棚子当洞房,实在寒掺.往后就在那个有吃的地方、没拉的地方过日子,更窝囊。我看还是你姐夫的想法对,苦干一年,攒几个钱,秋后把房子翻盖翻盖,阔阔气气地办办喜事。让恨着 凄
你们的人看看,在芳草地露露脸,扫扫风言风语,这有多好呀!〃 钱彩凤系着包袱,皱了皱眉头。
紫茄子的神情一转,说:“事清得两边看少主意得往宽里打,你真忍心让二林难受?〃
这句话捅在钱彩凤的心上,难过,气恼,有苦难言。本来他们订妥麦收后成亲,冯少怀两口子说这样太丢脸,使得钱彩风改变主意,想秋后再办喜事。可惜,高二林硬不同意,事情就僵在这儿了。钱彩风违着高二林的心愿吧,实在不忍,由着高二林马上拜天地吧,既不好意思在姐夫、姐姐面前改口,也怕得罪了姐夫、姐姐― 玛少怀如果撒开手不管他们,她和高二林就会变成上不 ,下不下,那就要彻底丢人现眼了。这会儿,钱彩凤听到紫茄子说一些“来回转”的话,真想堵她几句,转念一想强忍下,话到舌尖改了词,说:“反正我们俩得靠着姐夫姐姐这根竿子立着,婚事到底怎么办合适,你就明明自白地给我们拿个主意,干脆利落地决定下来得了。”
紫茄子“嘿嘿”一笑:“你姐夫常说嘛,大主意得你们自己拿呀!〃
钱彩凤绷起脸来:“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件害人的事儿,你们肚子里有谱不往外拿,我可有啥主意呢?〃
窗户外边的玛少怀搭了腔:“这么一丁‘点小事情,至于把你们折腾得这副样子吗?真是林秸秆当门栓,经不住推,也搁不住撞!〃
紫茄子朝钱彩凤挤挤眼,冲着窗户纸儿,甜言蜜语地说:“孩子他爸爸,你就快搭个手吧。我妹子就是你妹子,你平常那么疼她,如今她遇到难处了,不快着拉她一把,还等着我们姐妹两个跪在地下哀求你呀了”
玛少怀手里提着拴牲口的搐绳,出现在门口。他故作好汉的姿态;虚胖、有褶子的窝瓜脸绷着;箍着白线背心、露出一撮黑毛的胸脯子挺着;一脚迈进门槛里边,一脚停在门槛外头,正好把门口塞满.加上手里那团绳子,根本不带好汉样,倒象一个捉人的、绑架的凶家伙。
他说:“彩凤,我是送人送到家呀。这样吧,你们就在我的厢屋成亲,一个钱的花销也不用你们掏。过几年,攒够了钱,选一块好宅基,盖上三间大瓦房,你们就过美日子去吧t 〃
这番话先把紫茄子说得咧着嘴巴乐:“哎呀呀,你真是西夭如来佛的好心肠啊!说实话,我早有这份心,怕你不愿意,干在肚予里打转转,没敢让它出嘴唇。这样一办,省了钱,露了脸,遂了二林的心,也如了彩凤的愿,两全其美,跑破了鞋难找的好事儿。”
冯少怀看钱彩凤一眼说;“你跟二林商量商量,要办,择个日子就办,别总是夜长梦多的,别人也得跟着劳心伤神。”他说完,又回到院子里摆弄他的黑骡子去了。
紫茄子见钱彩凤打楞,就从她手里扯过小包袱,推着她说:“还楞着什么,快去吧,快去吧,早商量定了,早做个准备,我们大伙也好放心。”
钱彩风倒被这两口子给闹腾得不好意思了。这是为什么,是高兴,还是感激?她自己说不清。她被紫茄子推到堂屋门口,再也不肯走,手扳着门框,红着脸,小声对紫茄子说:“我干嘛老是上赶着找他呀,等过响再说。他来找咱们,就商量,他不来的话,我要回香云寺散散心去了。”
紫茄子说:“别耍小孩脾气、说气话,谁亲也不如两口子。二林对你那份心,我看天下难找对儿,你还挑他的礼儿干什么?快
去吧,快去吧,你不着急,我还替你急哪!' '
钱彩凤见姐夫冯少怀牵着大黑骡子走出二门,又出了大门道,这才用,一种不十分情愿的样子,慢慢腾腾地往外走。己经到了贴近晌午的时分,太阳热辣辣的晒人,鸡群卧在树下边的浮土上梳理羽毛,黄狗趴在台阶上大口地喘气。洋槐花开了,开得挺旺盛,一嘟噜,一串串,散发着清香,招来一群一伙的小蜜蜂飞舞奔忙。
钱彩凤看着这些鸡狗花虫,还有街头上寂静的景象,心里刚刚有点着落的思绪又波动起米。她白然品不出滋味,却影影绰绰地感到自己忽而烦闷,忽而疲倦,又不能不强打精神奔忙,这是十分不幸运的征兆。她怕大街上人多眼多,就绕小胡同走,同时赶忙挺起腰杆,向着冯少怀夫妻指的那一星点似明似暗的目标快步奔走。
“钱彩凤!钱彩凤! 〃
胡同口有人喊她。她抬头一看,竟是一个想不到的人招呼她,就迟疑地收住步子,眼盯着那个渐渐移近的姑娘。招呼钱彩凤的人是周丽平。她那乌黑的头发,通红的脸蛋,明亮的眼睛,以及那碎花的半袖小衫、天蓝色裤子和带着撵的黑布鞋,都透着一股子朝气勃勃的鲜亮劲,让人看了眼目一新,感到舒服。
钱彩凤心里边打转。从打她到芳草地来,跟周丽平常常碰面,却从来没有说过话。她知道周丽平一些根底,团支部委员、没迸过学校门的文化人,爸爸是老积极,哥哥是治安干部。周丽平给她的印象是能说会道,清高傲气。她想:周丽平叫我、还往跟前走,为什么呢?
周丽乎停在钱彩凤跟前,上下地打量着钱彩凤,挺郑重地 犷
说:“我喊你好儿声,为什么连头也不回呢?〃
钱彩凤抱歉地一笑:“我没听见,光顾走路了。”
“这么急,! 哪儿去?〃
“上后街,· · … ”
“噢,找二林去吧?他家锁着门,也许是从大街上走,找你去了。”
“那我就回去吧。”
“等一卜。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哪?〃
“没有一定哪。”
; ’哟,这还保密吗?告诉我吧,我想知道个准日子。”“真没定… … ”
“过去二林跟我们民兵和团支部一起活动,闹得很不错,他这回结婚,我们要给他祝贺祝贺。要是没人闹闹,太冷清了,你们的脸面也不好看吧?' ;
钱彩凤见周丽平的态度诚恳,听周丽平的话合情合理,就点了点头说:“我对你说的是真的,真没有准日子。”
周丽平来执行团支书朱铁汉和爸爸周忠交给的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