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的关于我的信。你这种表现手段是很精明的、适度的,实际上也
是你常表演的一种把戏。你曾以“一个潦倒的人”的身份呼吁英国
式的“公平竞争”,或类似的令人厌烦的事情。你发表的这种信往
往是在一个受人尊敬的、你根本不了解的人受到讨厌的指控时你
才会写的,但你却认为你的那封信奇妙极了,你把它看做堂吉诃德
式的骑土的信物。我注意到你也给其他报纸写了一些信,但都没
有发表,但它们的内容干篇一律都是说你父亲的。没有人关心你
恨不恨你父亲。你不得不知道,恨,在思想上被看做是一种“永恒
的虚无”,而从感情上看则是一种“官能萎缩症”的形式,它会杀死
除了它自己之外的一切。给报纸写信说自己恨别的某个人,就好
像是给报纸写信说自己有种羞于让人知道的隐病。事实是:你恨
的人是你父亲,而且你父亲也恨你,所以,你的恨无论如何也不会
因为你的信而变得高贵或美好。如果说它能说明某种东西,那它
也只表明这是一种遗传。
你眼上的翳障终究会掉下来
我记得,当法庭判决执行到我房里来、我的书和家具都被没收
并发表消息要拍卖掉、我的破产迫在眉睫时,我自然要写信把这一
切告诉给你。我在信里并没提到这都是为了抵偿我送给你的一些
礼物,以及法警已经去过你常在那儿吃饭的房间,我想——或对或
错——这种消息会使你有点儿痛苦。我只告诉你一些无法掩饰的
事实,我认为你应该知道这些事实。你从布伦给我回了信,信中
带着一种几乎是抒情诗般的狂喜的口气。你说,你知道你父亲“在
用钱上很吝啬”,并且被要求拿出1500镑支付审判费用,所以我的
破产真是一种“绝妙的使其出丑”的方式,因为这样他就不能从我
身上得到任何补偿了!现在你能认识到恨会给人造成怎样的盲目
了吗?你现在是否承认,当我把恨描述成毁灭除自己之外的一切
的…自能萎缩症”时,我是在科学地描述一个真实的心理事实?我
所有迷人的东西都要被卖掉了:伯恩·琼斯的画、惠斯勒的画,
我的蒙特西利、西蒙·莎乐美、瓷器,我的收藏丰富的图书馆——收
藏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几乎每一个诗人的作品:从雨果到惠特曼,从
斯温伯恩到马拉美,从莫里斯到魏尔兰,还包括装订考究的我父母
作品的版本,一排排奇妙的、排列整齐的我在中学和大学得的奖
品,以及各种豪华版本。这些对你来说绝对是无所谓的,你只会说
这件事真令人讨厌,仅此而已。你从这件事中真正看到的只是你
父亲最终可能失去几百镑钱!就是这种町鄙的念头使你充满了狂
喜。至于审判费用,你感兴趣的可能只是知道了你父亲曾在“奥尔
良俱乐部”公开声称,为这件事即使花去他两万镑也是值得的,因
为他已从中获得了快乐、欣喜和胜利。事实是,他不仅能把我送进
监狱两年,而且也能在一个下午就使我出狱。他刚开始并没敢希
望还能使我公开破产,所以这对他来说真是一种额外收获的快乐。
这是我耻辱的顶点,也是他取得完全彻底的胜利的顶点。即使你
父亲没有要求我补偿他在审判中花掉的钱,我也完全知道,你至少
应该对我完全失去图书馆表示一种最大的同情,因为这种损失对
一个从事写作的人来说是不可弥补的,对我来说,也是我所有的物
质损失中最令我心痛的。如果你还记得我在你身上慷慨地花掉了
多少钱,以及在那几年你是如何依靠我生活的,你可能就会费心为
我买几本书送到监狱里来,最多也花不掉你150镑,这也只是我在
乎平常常的一星期内为你花掉的钱的数日。但一想到你父亲从钱
包里拿不出几便士,你就获得了一种卑鄙、渺小的快乐,就使你完
全忘记了你还应该给我一点小小的回报,而这种回报又是这么微
不足道、这么容易做到、这么便宜、这么明显、这么受我欢迎!我说
“恨使你盲目”这句话对吗?你现在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如果
你还没有明白,那就试试看。我不必告诉你,当时,就像现在——样,
我是多么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但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我要把爱
埋在心里。如果我进了监狱而失去了爱,我的灵魂会发生什么样
的变化呢?”那时我从好莱威给你写的信就是想努力把爱作为自己
本性中的主要因素保存下来。如果我愿意,我早就用恶毒的谴责
把你撕成碎片了。我也会用诅咒撕裂你,我也可以在你面前举起
一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是一种什么形象。你自己是认识不到这
种形象的,只有等到你发现镜中的形象在模仿你那种恐惧的手势
时,你才能明白那原来就是你自己!这样你就会永远恨镜中的你
和现实中的你。实际上我并没有那样做,因而另一个人的罪孽就
要由我来承担。如果我选择了那种做法,在任何一次审判中我都
可以以你为代价救出我自己,实际上,不仅可以使我免遭羞辱,而
且还可免牢狱之苦。如果我愿意向法官指明:法庭上的证人——
二个最重要的证人——已经被你父亲和他的律师精心训练过了:
什么时候保护沉默、什么时候断然起誓、什么时候要绝对一致地把
别人的行为和做过的事栽赃到我头上,这一切都是蓄谋好、排练好
的,那么我就可以让法官将他们一个个地撵出证人席,甚至比撵那
个可怜的作伪证的阿特肯还要快,我也就可以作为自由人一边
挖苦、一边轻松自如地走出法庭。一种极其强大的压力迫使着我
这样做,那些只对我的财富、我的房子感兴趣的人热切地规劝我、
乞求我、恳求我这样做,但都被我拒绝了。我没有选择那样做,我
也从未为自己的选择有过片刻的悔恨,即使在我被监禁的这段最
辛酸的日子里也没有过,因为这样做有损我的身份。肉体的罪恶
无足轻重,因为它们是该由医生治疗的病症,如果它们需要治疗的
话;只有灵魂的罪恶是可耻的,若我以那种手段来保证自己被宣判
无罪,那我会受到一生的折磨。但你真的以为你值得我当时给你
的爱或以为我有过片刻的想法以为你值得我爱吗?我知道你不配
得到我的爱,但爱是不能在市场上公开买卖的,商贩的天平对之也
毫无用途。爱的快乐,就像思想的快乐一样,在于感觉到它自己的
存在。爱的目的就是爱,不多也不少。你是我的敌人:一个从未有
人有过的敌人。我把我自己的生活交给你,以满足你那种人的感
情中最低级、最卑鄙的感情:恨、虚荣心和贪婪,而你却毫不顾惜地
浪费掉我的生活。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从任何一种角度看你都
彻底地把我毁掉了。就我自己来说,除了爱你我也没别的事情可
做。我知道,如果我允许自己恨你,那么,在我已经跋涉过、现在仍
须跋涉的干燥的“存在”的沙漠里,每—块石头都会失去自己的影
子,每一棵棕榈树都会枯萎,每一眼井的水都会被人从源头下毒。
你现在开始理解一点了吗?你的想像力从你那种漫长的无精打采
状态中苏醒过来了吗?你已经知道什么是恨了,你是否开始明白
什么是爱、什么是爱的本质?对你来说,要学会爱还不太迟,尽管
为了教会你爱我不得不走进牢房。
在对我的那场可怕的判决之后,当囚服已经穿在身上、囚房已
经关闭时,我坐在自己曾拥有的美好生活的废墟上,几乎被痛苦摧
垮。我因恐惧而不知所措,因痛苦而茫然,但我不会恨你。每天我
都对自己说:“今天我必须把爱留在心里,否则我怎么活过这一
天?”我提醒自己说,你不意味着罪恶,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我让
自己想到,你只是冒险拉开了弓,箭是从铠甲的接合处射穿“国王”
的。我感到,将你与我最渺小的悲哀、最微不足道的损失相比权
衡是不公平的。我决定也把你看做我的一种痛苦。我强迫自己相
信:你眼上的翳障终究会从你那长期被遮盖的眼睛上掉下来的。
我常常痛苦地想,当你想到自己做过的可怕的事时,你一定会有怎
样的痛苦。也有些时候,即使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我的所有生活
中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我竟然渴望去安慰你。我是那么相信你
最终会认识到自己做过什么事。
当时我确实没想过你会有很大的罪恶和浅薄。实际上,我真
正的痛苦是我不得不让你知道,在家务方面我有权利保有先接到
信的机会。但我的姐夫写信告诉我,哪怕我只给妻子写一封信,她
也就会为了我和孩子而不采取离婚的行动。我感到我有责任这样
做,其他原因不说,单是想到要与西瑞尔被迫分离,我就觉得难以
忍受了。他是我美丽的、可爱的、会表示爱的孩子,是我所有的朋
友中的最好的朋友,所有同伴中的最好的同伴。对我来说,他那颗
金色小脑袋上的一根头发都比你——我不仅是说比你全身:从头
到脚,而且指比全世界的一切昂贵的橄榄石——还要珍贵。显然,
我很晚才理解到这一点,但对我来说,他确实一直就是这样的。
你依然逍遥自在
在收到你的信后的第三周,我得到了你的消息。罗伯特·夏拉
德——一切优秀人物中最勇敢、最具骑士风度的人——来看我。
谈话中他告诉我,在那个可笑的《法兰西信使报》上——充斥着混
乱的、装模作样的文章,是文学堕落的真正中心——你准备发表一
篇以我的信为标本的有关我的文章,他问我这是不是真的出自我
的本意。我非常震惊,也很愤怒,命令这件事必须立刻停止。你把
我给你的信随手丢得哪儿都是,好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