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阔台呵呵大笑,他想起了当年父亲,伟大的成吉思汗对他说的话:“这人是长生天赐予我家的,以后举国大事皆可以交给他——他定能为我们蒙古做一番大事呢!”
窝阔台一气喝完觥里的酒,抹抹嘴,缓缓道:“你们惯会吹牛扯谎,只有此话倒也说得不错——我想也应该没有。”
蒙古王公大臣一齐狂笑,欢快的马头琴响起,堆积如山的烤全羊、扒驼峰、熏狍子之间,艳丽奔放的舞女轻盈热烈地转着圈子……
被称为“神人”的那人陪坐在窝阔台身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不必看他炯炯的眼神,也不必感受那轩昂儒雅的气质,只是那部长长飘逸于胸前的美髯,就可以让每一个人都认出,这就是鼎鼎大名的蒙古中书令——
耶律楚材。
难怪很多人把耶律楚材当做神仙一流的人物,此人简直就是个如大海一样深不可测的全才: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自然是不用提——无论哪个饱读的名宿大家在他面前都得肃然起敬;此外天文、地理、律历、术数、释老、医卜,上天入地,前五百年后一千载,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计算月食,连西域多年的方士也甘拜下风;听几声雷,就能知道回回国主归了西;看一会星星,就敢断言金国将易主;来了头怪兽,聚集所有见多识广的老猎手也无法说出名堂,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头叫“角端”的瑞兽……
如此人物,简直连汉家那个呼风唤雨、足智多谋的诸葛亮都得逊色三分,难道还不是神仙吗?——
当年连至尊无上的成吉思汗每次出征,都得先请楚材占卜择日呢。
如此人物,天下有谁不想亲眼看看呢?——他如今可就坐在面前不远处啊。
楚材默默坐着,神情平静,甚至有些落寞。似乎使节偷眼看的、赞美的,大汗夸奖的是另一个人。只是慢慢喝着酒,好像连肉也没吃一块——那把切肉的银刀一点油也没沾上。
他似乎不是在这金碧辉煌而又油腻吵闹的帐篷里,不是在这干燥的大漠之上,而是在雾霭缭绕的山间深处,坐在松林掩映的草庐内,对着孤灯悠然独酌。
世人把楚材看成神奇的人物,而他却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有些天分的凡夫俗子,所有的知识,也不过是从小到大多年苦读深思的结果罢了。有时他还不得不说些鬼话——像那头怪兽,鬼才知道叫什么呢,自己不过是故弄玄虚借此谏成吉思汗少杀些人罢了。
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反而,他常常感到一种难言的虚弱无力,总是觉得力不从心。即便是不久前大汗酒后抚着自己的背,很有些感激地对自己说:“如果没有爱卿,那么中原绝没有今天的局面——朕所以每天晚上高枕无忧睡得安安稳稳的,全赖爱卿啊!”他也没有太多的激动和自豪,他实在是太清楚今天这个局面来得太不容易了:对他,对大汗,对蒙古,对天下人。
蒙古,这个剽悍的民族,这群来自大草原的暴烈的野马,要给它系上笼头,褪去野性,实在是太难了。
他们似乎永远不想从马背上下来,永远不会满足征服的欲望——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一切,天底下所有的一切,都盖着同样一个血红的戳记:“猎物”。
就像是草原上的一头黄羊、一头野狼,或是一只盘旋在空中的大雕。
他们全部的努力,最大的梦想,就是把太阳底下所有的土地,不论是高山、河流、沙漠、冰川,甚至海洋,全部踏平,变成可以任着性子驰骋的草原。像刚从金人手里夺得中原时,那个粗豪的大臣别迭向窝阔台建议的:“我们得了这样的汉地也没什么大用场,还不如把汉人统统赶走,过几年就草木茂盛了——好大一块牧地呢!”感情他们还想杀尽汉人,拆尽屋舍宫阙,硬是在华夏膏腴腹地平出块没有边涯的大牧场不成?——可如此荒唐的建议,大汗不是差点点了头吗?
既然把个天下当作猎物,那么每次打围后,如果由着猎手的意愿是得大伙按着功劳大小掰开分了的:你一个头,我一条腿,他一爿里脊肉。这伙健壮的汉子按照蒙古的惯例,一路打一路分享粮帛女子战利品。看着征战圈子越来越大,早已经按捺不住,吵吵嚷嚷的,要求大汗为他们把到手的土地也给分了。同样把天下当做猎物的大汗当然是爽快的,准了。绝不会担忧分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尽管这片新被征服的土地上,千百年来一代代智者早就对“裂土分民”后必将不可收拾的危险性反复讨论得明明白白的。
猎手们对俘获的猎物是决不会手软的,留一条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你们不见一座座攻下的城堡里流成河的血、堆成山的尸吗?还不感激涕零顶礼膜拜?怎么表达你们的谢意呢?一条条呼啸的鞭子在荒凉残破的废墟上飞舞着:贡献!快老老实实地送上贡献!到土里刨、到身上剥、到嘴里抠、到肉里剜、到骨髓里抽!坦着毛茸茸胸脯的骑士们吆喝着,狞笑着。
献上你们的美女、献上你们的财宝,甚至,你们想办法去,让河朔中原也生出如大草原上一般健壮的母马——献上!
永不停息的铁蹄,扬起腥膻灰尘弥漫了整个中华大地;弯刀滴血的锋刃,把古老的文明砍得只剩下蛛丝般纤细的筋脉在寒风里飘摇;如雨丝般凌乱密集的套马索,毒蛇一样紧紧勒住了在血泊中挣扎的众生的咽喉。
矫健的天之骄子们啊,你们征战是为了天下——可如今天下到了手,你们只是想尽情蹂躏践踏一回,像对待一只落入陷阱的,瑟瑟发抖的,无助的羚羊吗?
上天创造出你们,只是为了惩罚和征服吗?是越来越不肖的炎黄子孙,越来越不堪的庸俗虚伪做作懦弱,触怒了无情的上苍吗?——
难道是仁慈宽厚的昊天上帝,让位给了暴戾恣睢的长生天吗?
当一把把雪亮的屠刀在马鞍边刺耳地磨砺,一道道洪水在大金帐里滥觞——当一道道闪电从草原上空升起,盘旋在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苍生头顶时,耶律楚材挺起了胸膛,如滔天大浪里的一块巨石,迎头挡住了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万钧力道。
楚材一次次在大汗面前,为大汗,为蒙古,为天下人,不厌其烦地、慷慨激昂地、苦口婆心地,分析着,解释着,比喻着,劝诱着,甚至用天命吓唬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无畏的勇士。
他竭力想使大汗和其他蒙古权贵明白,打天下和治天下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那个来自西夏,以造弓之术得到成吉思汗宠幸的常八斤,老是在人前人后拍着胸脯夸口:“如今国家正是用武的使节,该用的是我们这样的人物——像耶律那样的读书人,酸溜溜的有什么鸟用?”有次竟然在大汗面前也吹了起来,楚材毫不客气,马上质问:“连造个弓都得用个像你这样的弓匠——治天下,能不用治天下的匠人吗?”难道只是为了回应姓常的?实在是想大汗听进去:治天下,可不是你们开口闭口打打杀杀那一套哪。
大汗毕竟是聪明的,楚材反复诤谏后终于有些明白了这个道理。其实他原本就该想到,一次就把草原上的羊群杀了个干净,肚子再饿时,吃什么呢?还有,你不让羊群饱饱地吃上嫩草,骨瘦如柴不长膘有什么用呢?至于你逼着羊儿给你长出牛角,那岂不是笑话?——哪有一个牧人没事总是虐待杀戮自己的羊群的?
窝阔台到底还是听了楚材的话,收回了那一道道荒谬而可怕的命令。
楚材微微地笑了——面对一个个使节轮番的敬酒问候,他总是微笑着和他们干了杯中的酒。
他很明白自己在一般人眼里是个什么角色,尤其是来自远方的异国使臣——距离更加夸大了自己的神秘。
术士,哦,没错,在很多人眼里,楚材是个高明的术士。很长时间里,连成吉思汗也这么认为:当年他随军扈从西征,除了做点文书记录外,主要工作就是星象占卜。甚至窝阔台当初对楚材天天随在自己身边,却能如数足额征收仓廪米谷金银布帛,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个长胡子,真的有些神神道道。
虽然自己也时常利用这种神秘来规劝进谏,但楚材知道,自己做的一切,其实不过是汉家从孔圣人开始,传下来的一整套老老实实的治国技巧:儒术。
从最早限制蒙古无节制剥削以苏民力的定税制、防止无知权臣开历史倒车的阻分裂,到后来规划的养人才、给俸禄、削权贵、务农桑、定土贡、均科差、制漕运……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使这个急剧壮大不可遏止的草原民族,能尽快适应中原的文明,真正做一个仁慈英明的天下之主——
能为天下苍生尽快结束这板荡苦难的时代,开辟一个融合长江黄河草原沙漠的,旷古未有的,无边无际的太平盛世。
“湛然居士——”那位南宋来的使节恭恭敬敬地举着杯走了过来。
哦,湛然居士,楚材又微笑了。是啊,谁都知道,自己其实是个佛教徒呢。他不禁记起了那段生命里最不堪回首的岁月。那时还在金国做左右司员外郎,奉命留守中都。可天下有哪座城池能抵得住蒙古的铁蹄?苦守六十日,还是陷落了。
面对蒙古骑兵疯狂的杀戮,空前的破坏,年轻的耶律楚材万念俱灰,抛弃一切,一头皈依了佛祖。投入曹洞宗大师万松行秀门下,一门心思参起了禅。三年后终于得到了这位大师的印证,得了这个“湛然”的名号。
然而结果不是禅宗多了一个高僧大德,而是蒙古得了一个中书令——天下得了一个耶律楚材。
多谢行秀大师,他一眼看出这个沉默不语的年轻人对于苦难中的黎民的意义。他送了楚材八个字:“以儒治国,以佛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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