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个群体,称谓多种多样,除了比较中性的“中官”、“中涓”之类外,明显带有感情色彩的就有“阉人”、“腐人”、“腐夫”、“内竖”、“阉狗”等等。从称谓上就可以看到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上的厌恶不齿之色。
可谁也不会建议皇上废除制造这个群体的制度,谁敢说皇上身边不需要这些人呢?皇上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何况还有三宫六院,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难道皇上皇后自己动手不成?抑或,大伙轮流换下朝衣,短打扮了进宫干活去?笑话,即使大伙放得下架子皇上也不放心啊?——皇上难道就戴不得绿帽了吗?
起初,外臣士大夫对宦官仅仅只是当皇宫中干活的杂役——奴才——看待的,就像古印度婆罗门、刹帝利种姓对吠舍、首陀罗一样,完全是高高在上的态度。任何将自己和宦官相提并论的言行都是最大的侮辱。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痛苦地提到:“刑余之人,无所比数。夫中材之人,事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连平庸之人有事涉及到宦官,都个个垂头丧气的,何况慷慨之士?
高者自高,卑者自卑,如果能一直这样倒也相安无事。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饱读圣贤书的外臣们渐渐发觉,形势悄悄地发生着变化。昔日毕恭毕敬唯唯诺诺的奴才,竟然开始慢慢直起了腰、慢慢抬起了头、肃穆庄严的朝堂上不时响起了令人作呕的尖厉腔调……最可怕的是,这些不男不女的阉人,发布一道道荒唐的命令时,竟然口口声声说这都是圣上的意思——不信你看,至尊的圣上不是面无表情或是低眉顺眼、一声不吭吗?
就这样,宦官攀着皇上的肩膀一步步爬上来、一步步踩到自己头上来了!
自有政权以来,几千年里外臣间的争斗其实没有片刻停息。文人输给文人、武人输给武人、文人输给武人、武人输给文人……无论谁输谁赢——尽管也常有人为败给向来不屑一顾的草包、下僚、文盲、莽汉而痛心疾首——可实际上心里总觉得没那么过不去:对手再狠毒、再卑鄙、再不堪,毕竟还和自己同属一个档次、都是一朝之臣、最起码是个男人是条汉子、都能算个堂堂正正的对手。
可要是被那些阴阳怪气的奴才给踩在脚下呢?
用个粗俗的比喻:世代名门、明媒正娶的夫人,竟然沦落到要和青楼出身的小妾平起平坐,还时不时得让她当家、听她吩咐——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像淫荡的小妾总是容易得宠一样,宦官总是很容易从皇上手里窃得权力:毕竟天天在身边,亲切而放心;又无儿无女没有为后代挣基业的私心;而且聪明伶俐百依百顺,绝不像外臣那样整天板着脸满口让人倒胃又无法反驳的大道理——朕累了,你们替朕看着办吧。
从宦官如羊蹄子试汤那样小心翼翼战兢兢地迈入政坛的第一天开始,外臣和宦官,这两个原本高低悬殊、河水不犯井水的阶层就成了不可调解的对手。皇宫高墙如一道鸿沟,重重地划在交战双方之间,简单粗暴地将所有人分成了两个阵营:忠良,或是奸佞的妖孽——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大是大非。这道鸿沟是如此的深不可测,以至与它相比,其他所有的沟壑都成了些浅浅不足道的裂纹:各自阵营中,如果还有必要进一步细分出三六九等、分出忠奸善恶,那都是同一战壕内的事,纯属内部矛盾。——清清楚楚的,不是黑就是白:只要白了,再脏也是白的;一沾黑,那可就再也洗不回来了。
反正,从外臣眼里看去,此岸统统都是受屈的忠良,彼岸则整窝是正肆虐的、或潜伏着预备肆虐的妖孽,当然还有那些自甘堕落跨过鸿沟的妖党。
修史向来是士大夫的义务和权利,而士大夫向来是鸿沟此岸最庞大最坚定的战士。于是,自诩才、学、识、德俱全的一代代史家,充分发挥了孔子修《春秋》传下的笔法,在薄薄的宣纸上向鸿沟彼岸发出了一笔笔凌厉的征伐——不畏强权、不隐恶、立场分明、慷慨激昂、仗义直言,这就是他们自诩的史德吧。
他们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正义性,更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代表了天下民心,以至很少考虑那些胼手胝足终年挣命为衣食的人更关心的是什么:到底发号施令的是不是正常人重要呢,还是号令本身要不要命重要?
就算天下大义相同吧,但,果真只要仗了义,言一定就直了吗?
看看刘瑾最为士大夫痛恨的罪状:残害忠良——是不是只要受到刘瑾打击迫害的,就都是忠良呢?
我无意纠缠于每个被打击的人在德操上是不是都无愧于忠良二字,但从字里行间仔细看去,却发现,残害忠良的大题目下面,刘瑾以“矫诏”的名义,曾发动了一场雷厉风行的吏治整顿!
很多大臣受到陷害,罪名是查盘查出了亏空。查盘,指的是对天下军民府库、钱粮、各边年例银、盐引、军器,乃至夫运、柴炭,方方面面经济账务的一个彻底清查。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该充军的充军、该杀头的杀头!
还有清丈。清丈,指的是重新丈量天下田地,将被豪强勋戚蚕食隐没的部分重新丈量出来,超过限额的给“无田民种之,如例起科(征税)”。从正德元年(1506年)把执朝政开始,刘瑾多次开展了大规模的清丈,尤重视清丈被边陲武将吞没的屯田。
整顿吏治,历代都是极艰难的事。刘瑾的整顿相对历史上其他能臣,却也有其独到之处:他有一般外臣不敢施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手段,客观上对畏恶不畏善、长于敷衍的奸猾之徒是极有效的鞭策。清丈时,居然有官员畏惧刘瑾的严厉,自劾其父。当然效果也很可观:仅正德三年(1508年),山东巡抚周熊一次就清出隐没田地一万八千三百五十余顷。
对此,史家自有看法,说这不过是如武则天时的《罗织经》一样,只是刘瑾打击反对派的一种手段,再说动机很明显,完全是太监贪财的本性——归根到底,还是为了残害忠良!
尽管历次整顿都没有回避刘瑾的亲信——连已经做到兵部尚书的刘宇,都因其前任大同巡抚时耗费过多惴惴不安,上疏请求“少垂优礼,将远年巡抚任内事听与开释。”但大家还是异口同声:奸宦的手段罢了!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与一般宦官通常牢牢抱成一团相反,刘瑾的紧箍儿竟然套到了自己同类身上。他当权期间,禁止宦官干政,限制太监势力,还搞了个内厂,重要功能之一,就是监视其他太监主管的东厂、西厂。法令严得连同党都叫苦连天,背地里称其为可怕的洪武皇帝再世——“小太祖”。
史家的解释是:还不是为了专权?——你内厂难道就是善男信女?
整顿的内容应该远远不止这几项,刘瑾倒台后,廷臣奏请恢复在刘瑾手里调整变动的法令有:“吏部二十四事,户部三十余事,兵部十八事,工部十三事”,几乎涵盖了政务的所有方面。据说包括整顿了历来最头痛的盐政、甚至还降低过赋税、也逼过寡妇改嫁、穷人火化。
仅仅为了打击对手,似乎是不必要把摊子搞得这么大的。
但后人很少对整顿的内容感兴趣,反正一切都不重要。
还是那句话,凡是在这场整顿中受了苦的,无论是不是贪污的、受贿的、霸占田地的,只要是刘瑾的对头,都是忠良!
拂去史书上厚厚的灰,站在鸿沟中央冷眼看去,刘瑾正是死在了这几项整顿上。这场整顿,正如他自己说,使得天下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在了他一人身上。
清丈、查盘,从人家嘴里生生抠回肥肉,能怨人恨你入骨吗?宁夏之变,安化王朱寘鐇以诛瑾为名振臂一呼,被刘瑾抢了家当的武臣纷纷响应造反,杀机来自边陲;征伐回师途中,大臣杨一清见时机已到,几句话说动监军太监张永,杀机来自外廷;早已被刘瑾压制得浑身不自在的张永回宫后,和同党一番精心布置,杀机来自身边……
终于,一切具备,众人合力磨快了刀,把个刀柄递到了酩酊的武宗面前。
“他刘瑾想要什么?”醉眼矇眬。
“要天下呢。”
“那就给他好了!”舌头还打着结。
“那该怎么安置皇上您呢?”
酒立时醒来,一身冷汗的武宗不能不震怒了。很快,武宗眼前出现了刘瑾家抄出的违禁物品、扇子内的锋利匕首等一干物证,他咆哮着一拍龙案,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一个时代。
天下人终于迎来了这场等了很久的、皆大欢喜的凌迟!
尽管谁也不能否认正德年间的大明王朝是多么需要一场深刻的整顿,但我无法替刘瑾翻案。不仅是现存的资料都是鸿沟这边的士大夫留下的,很难找到有力的证据说明这次整顿为大明帝国带来了多大的益处;而是我相信,不管刘瑾出于什么目的实行了这场整顿,第一天就注定了失败。
几千年来,治理我们的国家,靠的都是两种手段,道德和刑罚,缺一不可。尽管每个王朝立国宗旨不同,在二者间有偏倚,但儒家看来,道德的作用要远远超过刑罚。以德治国,首要的条件就是执政者自身做好表率,圣人在《大学》里说得明明白白,要治国平天下,先得修身齐家:“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本乱而末治者,否矣!”
不知刘瑾是否看到过这几句话,假如见过,当时他的心情是什么呢?身,还能算是完整的身吗?家呢?自小净了身,连姓也是跟前辈太监的,还有家吗?死后连祖坟也进不了啊。尽管太监大多没读多少书,但那几句话是谁都听过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刘瑾打了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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