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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懔心里称奇,换了口水,步子往后退了退,听见议论继续从厕所里传来。
小便和论英雄同在继续。
“傅潮声为啥子扭着基因哪、观念哪不放?那是他的卖点和专长。他啃过土包谷,又吃过洋面包,当然晓得洋招牌的好用。只不过,那傅潮声在美国就生活在科技前沿领域,回来后一头扎进研究所,又是前沿领域,所以他满脑子都是些前沿哪、领先哪,完全是生活在未来当中。”
“林副校长的拿手好戏就是上面关系熟,管理有一套,敢管敢干,不干出一番成绩誓不罢休。是喽,上面臂膀子硬,学校可以多得好多实惠;下面有人缘、有手腕,人们要听招呼。老林是深谙为官之道的,活在现实生活之中。这太平盛世、高等学府,还是扎扎实实为大家办几件实事的领导好。”
“噫!并不尽然。以后的世界是经济利益秩序的世界,不再是政治利益的团伙。为啥子美国人不惜重金到处驻军到处打仗,因为它有全球经济利益。我们是发展中国家,经济还是内向型的,但是既然要发展,早晚要经济利益分布海外,我们的军队早晚要承担面向世界、走出国门的任务,不说打仗,至少要有威慑能力,到那时才会需要傅潮声这种人。在中国历史找找例子,傅潮声就类似于推行变法革新,被前朝贬了砍了而被后人称颂的那种人物。可敬而不可亲。”
两人聊着,出来到何懔旁边洗手,看了他两眼,便转说一部历史题材电视连续剧的闲话了。
见他们离开,何懔吐出嘴里的水,有意无意地跟在他们后面。在他们进入一个包间前,仍能隐约听到:
“要搞好变法至少有三个条件,大局发展要水到渠成,早不成势、晚则乏力;官僚机构要利益趋同,上有撑腰的、下有吆喝的;政治手腕要宽柔相济,进有保留、退有余地。若是一味蛮干,也许就是忠臣误国的现象出来了……”
何懔无心去判断这两位是何方高人,脑子里一半是惊讶,一半是感慨。来校上百次的调研谈话,却被无意中听见的“如厕论道”而打乱,前期形成的许多印象似散成碎片,而他的双眼却很快又似被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和角度,看着这些碎片自动重组为又一幅画面。
直至回到餐桌上,那种感觉仍在延续。
林副校长酒品甚好,每一杯都不轻易喝,多少杯也能气定神闲,冷静如初。此时他借着何懔给康书记敬酒之机,专门端酒离开座位,走到傅潮声面前,碰了一杯,没有多的言语,眼神中却涌动着丰富的内涵。
要说林副校长面对改革之潮,没有个人发展考虑的话,那是扯淡。他已蓄势待发,欲借改革东风走上正军岗位。凭能力、资历、领导和群众基础,他已在同职级中享有较高呼声。改革是新旧历史的变换,正当用人之际,他对前途充满信心。当然,道路是曲折的,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做。
然而可以说,林副校长在常委会后的那一番话虽工于心计,却不带多少私念,顶多有一点两年来压在傅潮声之下的憋屈感,但凭他的涵养也不至于在口头上抒发。傅潮声因工作不力而离位是有可能的——如果他还这样折腾下去的话。他不去给专家们“减负”,就可能被专家们减“傅”。从常委会上看来,他对因此而受到的批评仍不太在乎,那么林副校长当着“负荷”(傅何)的一番话机带双敲,既要让何明白些什么,更希望傅能够反省些什么。
林副校长也没有仅仅看好江山军医大学这一个位置。假如他出于个人目的考虑,就不会选这样一个时机与傅潮声发生冲突,一来如此会点醒傅潮声这样的聪明人——他目前只是暂时钻进他自己制造的牛角尖中去了;二来也会毫无必要地失去傅潮声的一票支持——毕竟他是主官嘛。林副校长更多考虑的是江山军医大学这样一所老校名校,必须在院校体制编制改革启动前有所准备,有所动作。医科院校是可以依托社会教育的通用领域之一,在此关键局面下要稳住阵脚、留好印象、有计划宣传成就功绩,有策略营造老校优势,而不能像一个顽皮的中学生那样乱蹦乱跳。
他必须让傅潮声在这个问题上有所清醒。
这杯酒在平静中透着深邃,在谦和中露出锋芒。
第五章(5)
作者:郭继卫
晚餐后又坐了一会儿,送走康书记,傅潮声匆匆回到办公室。打开微机上网,看到电子邮箱中没有新的邮件,不禁一阵愁闷。
上级对江之湄失踪的情况判断,实际上已经使他立刻平添了极大的忧虑。事情显然比预先设想的复杂得多。
他起身脱下外衣,泡了杯浓茶,又从铁皮柜中找出一条软中华香烟。记不得是谁送的了,不过肯定不是非常熟悉的人,因为他自打从云南回到医大,就开始戒烟了。
打开来抽上一支,又去翻看电子邮箱。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这首徐志摩的小诗,是江之湄刚到美国时发给他的。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 I feel you。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Far across the distance
And spaces between us
You have e to show you go on。
Near; far; wherever you are
I believe that the heart does go on
Once more you open the door
And you're here in my heart
And my heart will go on and on……
这首《泰坦尼克号》主题曲《我心依旧》的歌词,是他去年生日那天,江之湄发来的。
还有几首小诗,都是照抄照搬,无头无尾,仿佛刻意不留下一丝痕迹。
但是从今年开始,已经有很久再无信息了。
傅潮声从未回复过这些邮件,尽管他时常涌起说些什么的强烈愿望。他希望她淡忘掉这一切,送她出国也正是有这样的目的,她们这一代应该能做到的。可是让他忘掉她,却是多么不可能,正如与她的关系有所发展是多么不可能一样。傅潮声心中的江之湄是复杂的甚至是荒诞的,她好比是一根时常铮铮自鸣的古筝琴弦,那不应是爱情之弦,不仅是友情之弦,也不完全是长者对晚辈的亲情之弦,那是生命的激情之弦,它使精神境界清新振奋。
以前,傅潮声未让自己去慢嚼细品这一点,她的失踪特别是失踪后上上下下的扯淡闲言,反倒使他勇敢地自我评判起来。有时他甚至愿意主动对号入座,顺应一些人的好奇心,只求江之湄平安无事。
傅潮声转向办公桌,轻轻推开秘书码好的一摞待签文件,从抽屉中抽出一张白纸,信手写下“艰难的时刻”几个字。
是啊,从军委首长到直接上级都惊动了,你傅潮声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他走入官僚阶层时间不长,能够理顺行政渠道、抓好三两件全校建设的大事已实属不易了,怎么突然捅出个通天的窟窿,又恰恰是发生在江之湄身上,简直是一拳打在他带伤的软肋。能够怎样处理好这一难点,的确是莫大的困难哪。
“内心平稳”,他写到;“坦诚面对”,又写了一句。
想了想,在这句后面写了个“p”,代表“屁”字。
“推卸责任”,略一停顿,“臭p”。
“多沟通、多淡化、多祈祷——甚好”。
而他起身找出《我的美国之路》中的鲍威尔守则。
·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糟。到明天早晨情况就会好转。
·不要把你的自我与你的观点混为一谈,以免你的观点一旦站不住脚时,你的自我也随之不复存在。
·作抉择时要慎重。你可能受到惩罚。
·不要让不利的因素妨碍你做出明智的决策。
·永远不要忘记检查细节。
·荣誉共享。
·不要受恐惧与反对者的影响。
·永远乐观会使力量倍增。
这就是美国人管理和安慰自己的方式。
有电话,他顺手将这张纸送入了碎纸机。
电话是研究所莫行健主任打来,专门为了安慰他的,他和莫主任一直保持着经常的电话沟通习惯。
在谈了谈所里的种种反应之后,莫主任说:“我又反复琢磨了一下,咱们所里绝对没问题。我们把十年来所有对外合作项目逐一作了清查,可以说是向外滴水未漏,向内一密未进,况且像我们这种留学人员,想从制度极严的美军那里找到什么高精尖的东西也是不可能的。”
“是啊,这我知道。如果那天照我说的,写个情况给常委们看看,再给总部电传一份,该多主动。就算军委问起,部里也有个准备。老贾这个人,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也怪我,脑子里老想着军事医学城的规划和……就把这事放下了。”
“老贾也许不是粗心,恐怕他是担心弄得沸沸扬扬的反而对你不利,我了解他。说不定林副校长会出点难题。”
傅潮声深感莫行健看问题比较深刻。
贾副校长不久就将到退休年龄了,是班子中的老大哥,作为副军,是处在“57岁现象”的年龄段,能够工作干劲不减、严格要求不降,已是很不错的了。有时事情就这么透着灵怪,外事本是老贾分管工作中极小的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