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继卫赌下一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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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继卫赌下一颗子弹-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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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大楼、科技大楼、教学馆、学员公寓以及大大小小的建筑、树木、标语牌,仿佛在无边的潮澜之海上逶迤行驶,细听时那奔涌着的雾流甚至还发出“沙沙沙”细浪般的声响。广阔的教学广场雾色蒸腾,淡绿色花砖地面似波光摇曳,远处走来放歌的队列,可以清晰看到学员们雄壮激昂的面部表情,而脚下却如同迈着朦胧的踏浪似的舞步,有一种恍若梦境的离奇效果。
  雾是属于梦幻的,因而有一种虚拟的浪漫。
  江山军医大学校长傅潮声少将陪同美军生物技术研究所帕特逊上校,走在教学广场的雾潮之中,脑海里总是摆脱不了处在装饰之中的感觉,而装饰又恰恰和本质的真实纠缠不清。他们是去参加周末论坛演讲的,帕特逊将为江山军医大学的师生们主讲题为《美国军事医学最新进展和发展趋势》的学术报告。
  帕特逊在国际军事医学界享有崇高威望,他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获得生物化学博士学位,参加过越战,就读于被他称作课程设置“宽一英里、深一英寸”的美国陆军军事学院期间,兴趣转变,按照合作学位计划,拿到了希彭斯堡大学的第二个指挥与管理学位,之后继续从事军事生物技术研究,由于他的综合知识结构和对军事医学独特的理解,学术成就源源不断,获得过全美生物医学奖,还出版过科幻小说,并被看好早晚有望问鼎斯堪的那维亚大奖——当然那要等他退役以后。
  因而,他的演讲对江山军医大学许多师生,特别是年轻一代专家学者和研究生们是极具吸引力的。
  按照傅潮声的原定筹划,新学年伊始,将展开一系列旨在打造和推进学校军事医学发展十年规划的学术活动及重大举措,以贯彻他这一两年所酝酿的军事医学改革乃至变革设想,包括邀请校内外专家主讲的“军事医学新观念”学术论坛。这时帕特逊正好提出要来校访问,傅潮声便调整讲座计划,请帕特逊担纲论坛的首场报告会,以使整个军事医学改革计划有一个别开生面的起始。帕特逊对这场报告会也十分重视,在美国便做了认真准备。
  几个戴着红肩牌、穿着藏蓝色制式短裙的女学员说笑着从一侧跑来,她们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叽叽喳喳的如同莽撞飞来的小鸟,像是护理系从初中考来的女孩子。
  她们跑到傅潮声面前,冷不防发现是一校之长,特别是旁边还跟着一个高鼻子灰眼睛的老外,一下子都站住脚。其中一个脸红红地喊了声“校长好”,帕特逊在一旁像个跟班似的用他会说的惟一一句中国话回答“匿豪”(你好)。
  女孩用英语说了声“早晨好”,扮了个鬼脸儿,便一溜烟儿跑开了。
  看到小学员们慌忙的样子,傅潮声还以为她们也是去参加报告会的,把这一推测告诉帕特逊,让老帕感到吃惊,说这些孩子们年轻到根本不需要在他的演讲会里浪费时间的地步,她们该去秋天的花园里飞。
  实际上傅潮声忘记了,这一天还是个特殊日子,中美两国走钢索的高手将同时相向跨越长江三峡险峻的夔门关,军医大学包括护理系的野战护理分队成员参加了这项活动的医疗保障工作,这些小学员们是急着忙着去看电视直播的。
  那几个学员边跑边回过头来看、窃窃议论着,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她们的笑仿佛雾中的一面镜子,傅潮声从中隐约发觉了他和帕特逊的差异。
  因为是周末,而且是学术活动,傅潮声就穿了套很随便的运动装,而帕特逊很正规地穿着制式军服。他习惯大步流星的步伐,帕特逊则边走路边好奇地四处观望,总是落在他身侧稍后,更给人一种不相称的感觉。
  傅潮声侧眼看了看帕特逊那身非常合体,特别是腰腹处收得平平整整的美军绿色常服,面料考究,当属聚酯羊毛哔叽之类,配上肩章上的鹰形上校标志、领口代表军医的鹰翼蛇杖标志、国籍标志、右胸前的姓名牌和左胸的勋表,让人眼花缭乱、登台表演的一般。所以说着制式军服的美国军官,上半部像缀满饰物的演员,下摆宽大的明兜像工程师,两侧的装饰彩条像运动员。
  这倒更能凸现帕特逊这个人的性格:严谨而夸张,炫弄而随和。
  帕特逊就偏爱修饰、主攻修饰、得益于修饰。当战地医生时,他搞出个伤口修饰;当医学博士时,他研究器官修饰;当专家学者时,他提出基因修饰。读懂了帕特逊,似乎就可以明白在那个国度里,为了留住春色,有人给枯草喷上绿漆;为冲淡对人类的破坏,有战争艺术家给每次屠杀起上好听的名字。
  但是人的修饰再怎么样夸张也赶不上自然的修饰,巍巍潮澜使教学广场一口气向四周铺开去,使足下与远方相接,现实和幻想勾连,复杂的本质与简单的表象交融。于是帕特逊亦生出些感叹,说道:“美丽的广场,仿佛在梦境中出现。”
  的确,这是帕特逊上次来学校时所没有的。随着学员数量的增多,学校将原来的教室、学员食堂拆掉,新建了现代化教学馆和教学广场。
  “怎么样?可以和你的生物技术研究所大楼前的广场相媲美吧?”傅潮声说。
  “还要大,尤其是雾色很美,而生物技术研究所前面的广场堆满了令人头痛的汽车。”
  帕特逊的话,让傅潮声的思绪跳跃到华特里德的那个半环形的巨大停车场。那里密密麻麻全是闪亮的轿车,轿车便是美国大地上流淌的饰物。不过下班以后,广场及周围漂亮的绿地还是非常赏心悦目。
  “还记得我们关于基因的争论吗?或许现在可以称之为感性对理性的预言?”帕特逊说。
  傅潮声“噢”地应了声,大笑起来。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他的思绪也正徜徉在美军那个生物技术研究所曲折的楼道里,徜徉在人生某种转折的早期往事之中。
  那是二十年前,傅潮声作为我军第一批前往美国的军事医药卫生访问学者,在华特里德美军生物技术研究所从事客座研究。帕特逊是他年龄相仿的同事,两人经常在实验室彻夜工作,因而也经常在暮色下的停车场散步,更经常在空荡荡的广场上争论不休。两人的友谊是在不间断的争论中建立的。他们的争论甚至演变成了习惯性的抬杠或狡辩,从谁的妻子优秀到哪个国家可爱,不论什么命题,只要你说对,必然他说错,直至争个面红耳赤,这不仅成为两人激发思想火花的重要方式,也是两人学习对方的有效方法。傅潮声临别时曾说过,要是再和老帕争辩下去,连他英语的音调都要同化成帕特逊的加利福尼亚口音了,而帕特逊抱怨说傅潮声再不走的话,他就准备信奉《孙子兵法》和《孙膑兵法》,改姓孙——把姓倒过来读作“孙特怕”。
  当时在美国,基因工程也仅仅是个时髦的提法,生物技术仅仅用在降解原油成分和培育新植物种苗方面,重组DNA的工作还在无休止的生物安全性争论——美国人总是首先争论安全——之中,更为宽松的政府政策尚处于研究当中,而军方的生物技术研究所已冲开重重阻力埋头苦干了。帕特逊和傅潮声当时所从事的均是病理学研究,但他们似乎同时发现了基因工程的不可预知的神奇力量。
  基因工程是什么?那时他们从这一简单问题争论起来。
  “从字型上看,基因(gene)是情报(gen)。”——当时所里的基因研究是高度保密的,特别是对苏联——“是将军(Gen)”——那是帕特逊当时的最大梦想——“是杜松子酒(gin)。”
  “不不,要我说,从字音上看,当然是汉字的发音,基因(jīyīn)是剑(jiān),是饥
鹰(jīyīng),是金(jīn),是鸩(zhèn)——毒药……”傅潮声说。
  这就是一个健康活泼的科学婴儿迅速长大的过程,而学者当初的判断就如同算命先生一样,说不清是凭着非凡的洞察力,还是大胆的想像力。
  此时,帕特逊收敛笑容,正色对傅潮声说:“你看,事实证明你未成名时的论断都是对的,只是毒药一说尚未成现实。”
  “还是你对,基因是你身价倍增的情报,是你终生享用的美酒,只是将星暂未戴上,那也是指日可待的。”傅潮声笑道。
  两人聊着,已走到教学馆门口,帕特逊细长的脖子转向门口高大的方形立柱,注意到立柱表面的砖形花岗石上刻着汉字。
  “这是四分之一世纪以来,我校毕业考试冠军的名字。”傅潮声解释说。
  “好主意。”帕特逊说,他站了站,忽然走上前去,拍拍一块砖说:“她是我那里的。”
  傅潮声循着他的大致方向,不用细看,就知道帕特逊说的是江之湄——傅潮声的博士生,两年前安排她到帕特逊的实验室做客座研究,并深得帕特逊的喜爱。
  这从他能一眼认出江之湄的中文名字便可得知。
  “帕特逊你又错了,”傅潮声在他肩头推了推,示意他继续走,因为后面有学员队走了过来,学员们不便超过他们,纷纷驻足观看,“她是我这里的,到你那里只是暂时观光。”
  “暂时观光?”
  “是啊,相对于人生之旅来说。”
  “我还希望江之湄小姐能够延长研究期限,以便把我的课题做得更深入呢。”
  “与你想到一处了,我也希望她把我的课题做得更深入呢。”傅潮声说。
  “这就是说,校长先生不会同意江之湄在美的工作延长喽?看来江之湄对你的判断是准的。”
  那么江之湄也有很快回校的打算了?傅潮声听了帕特逊的话,心里在想。在没有征求江之湄意见的情况下,与帕特逊讨论这一问题为时尚早,所以他不想多说。
  他已有很长时间未与江之湄联系了,待忙过这一阵子可以问问她的想法。
  这时,傅潮声注意到今天的学术厅门口景象与往日不尽相同,进出的人流庞大且匆忙,科研部的参谋在往场内搬运折叠椅,以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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