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群人像新知、又像老友,像陌路、又像恋人,在船尾或相依相偎,或勾肩揽腕,为这暗夜中的起航喝彩欢叫。
游峡克从脚边的啤酒箱中拎出一瓶啤酒,用力摇着,然后用牙齿嗑开了瓶盖,啤酒泡沫喷了他一脸一身,喷向幽黑的江水。他摇晃着脚踏下层的栏杆,靠在船尾正中那国旗飞扬的旗杆上,高扬手臂,把酒向天,昂头长嘶:
“天地并欤!神明往欤!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倩谁人,唤取红巾翠袖,抆英雄泪!”
他哈哈大笑着,几人连忙将他拽了下来,说他有水准,先借古之迁客骚人做好理论上和典故上的“狎客”准备。
桌上,大家已摆好了从览潮楼带来的几样精致菜品,开了一大片蓝带啤酒。美女们也分别挨着他们四位坐好,阿牛、大李早已和女伴聊得热闹。坐在游峡克身边的是个白白净净的长发女孩,略显拘谨地摆弄着手机上的饰物。
“好啦,为了姑娘们的美丽、为这迷人夜色、为我们这群迷失的‘老狼’能够重新找回校园时光,共饮一杯。”正昆提议。
大家用力碰杯,溅出了不少啤酒泡沫。于是一阵豪饮。大家你敬我,我敬你,你两个敬我们,我两个敬你们。
游峡克转眼间喝下了七八杯啤酒,加上刚才白酒的混合作用,凭水临风,颇有些飘忽。
大家一时无语。这种喧嚣中不期而至的静谧像一个催生婆,一下子把人们拉入了幽远忘我的境界中。各自的心事如同晨操时的学生宿舍,一个接一个纷纷打开,大家不约而同地在美好而伤感的另一维空间中游荡。
可恨阿牛不懂这种私秘的享受,赖皮赖脸地问游峡克身边那女孩是学什么的。女孩回答是中文系的。阿牛便要考一考她,问道:“李白在哪首诗中介绍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大家都答不上来。
阿牛不慌不忙地说:“在《观庐山瀑布》中,‘日照香炉生紫烟’。”
他们简直笑痛了肚子。
女孩低了头,轻声骂了句“讨厌”。
游峡克不解,问阿牛。阿牛缓了口气,说:“这还不明白,李白的老婆叫‘照香炉’,女儿名叫‘紫烟’啦。”
“真是糟蹋圣贤。”游峡克也不由得喷饭。
另一个女孩对阿牛说:“既然你这么有学问,我考你一道美国历史题。请你回答美国的爸爸、妈妈是谁,爸爸、妈妈的情人是谁,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又是谁?”
大家有说是英国的,因为在美国英裔人最多;有说是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因为哥伦布和西班牙水手去得最早;有说是印第安人的,因为他们就是那里的土著。均不得要领。
那女孩款款解题道:“美国的妈妈是花,这从美国第一任总统的名字可以知道:‘交止,花生痛(George·Washington 乔治·华盛顿)’,不仅告诉大家产妇是花,而且美国这孩子个儿大,又是初产,生得‘痛’。”
人们连说有道理有道理。
女孩继续说:“美国的爸爸是蝶,因为是‘蝶恋花’;美国的妈妈的情人是容,‘云想衣裳花想容’。”她越说越快。
正昆插嘴,说猜她一定是学美国历史中文版的。
“美国的爸爸的情人是晓梦,‘庄生晓梦迷蝴蝶’么,那么晓梦的妈妈就是庄了。美国的爸爸的父母又是谁呢?从民间故事可知应该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他们双双化蝶。美国的妈妈的父母呢,情况要复杂一点,有说‘梦笔生花’的,美国的外公是笔看来没什么问题了,因为还有‘笔下生花’之说。美国的外婆如果是梦,那她又和美国的爸爸有染。但又有‘梁山伯(泊)三打祝家庄’之说,谁能知道祝家的庄——美国的爸爸的情人的母亲,和美国的祖母祝英台是什么关系,要被美国的祖父梁山伯打三次?”
几位惊愕于此种人际关系之开放、复杂和混乱,听得差一点儿晕菜,笑成一团。
正昆笑道:“这个考证过于复杂牵强。上辈子的都让你说完了,那美国也不会输给老一代,他的情人是谁呢?”
这种猜法儿谁有本事?只有请他说出谜底。
“就是小丽呀,”正昆学着广告中的腔调,“谁不知道美…丽奸(美利坚)哪?”
游峡克笑倒之前,狠狠擂了正昆一拳。大李按着肚子断断续续地说:“偶(我)大骇、偶等哗然、偶方俱绝倒。”
几位同学闹够了,正昆说下层有个KTV房,去唱歌。又附到游峡克耳畔说:“今天大家是为了庆祝你康复而来,你尽兴是第一要务。上面有间豪华套房,你们在外面玩够了就去休息。”然后顺势捏了他肩膀一下,三个人歪歪斜斜地提了些啤酒,拉着女伴下去唱歌了。
甲板上只剩下游峡克他们两人。
一时无话,游峡克陷入了脱离朋友的孤单和惶惑之中。他斜倚栏杆扭头回望城市,已成为天边细碎的灯火一线。两个大学那一片,以医大附属医院巨大的院名霓虹灯为标志,尚依稀可辨。游峡克的小屋、办公室、实验室,就在那无边黑暗的一星点之中。他的生活、他的命运、他的喜怒哀乐,以及他逝去的爱情就那么飘渺和遥远了。
女孩也扭转了椅子,与他并肩坐着,陪他眺望黑暗的远方,她的长发被夜风吹拂,时时扫过他的脸,正像江之湄的长发曾经轻拂他一样。
他心头掠过一阵酸痛。
游峡克评价人的方式很简单。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是英雄的与不是英雄的,或者说有英雄气的和没有英雄气的。
他也知道这样很幼稚,现在中学生的判断水平都比他提高了。莫主任曾一语道破:如此论英雄识英雄,恰说明非豪杰非英雄。这是有益的但无效的劝诫。他曾经认为傅潮声是个英雄,十几年前他还是学员的时候,曾经和傅潮声在拳台上交过手,傅潮声是属于偏重英式打法的那种,讲章法、讲技术,甚至不像在对抗,倒像在雕琢什么工艺品。但是很难胜他,他太善于把握机会了。在他后来到基因所工作时也是这样,一切工作的安排都是有条不紊的,但却能够突飞猛进。
那时真是研究所的黄金时代。所里前有傅潮声、莫行健、林岫峰这一帮子年富力强的精英,后有梁锷、江之湄他们这一批初生牛犊。尽管人无名气、所无地位、手里无资金,但一切都是暖融融气昂昂的。许多前所未有的发展方向,不过是大家跷着二郎腿讨论或争吵上几天,随即定向拍板,而后边的实验做起来每每如愿、如有神助。
虽然现在人们觉得基因所特别红火,楼房有了、出大官了、知名度打开了、人马前所未有地兴旺了,可游峡克认为,它的精神已经出现衰老了。人多没有用,灵魂只在极少数人的脑袋里,而这些脑袋——傅潮声高升了、林岫峰发财了,只剩莫行健。在科研这个层次上,莫主任的脑袋比谁都强,抓大事把方向绝对一流,但是再好的脑袋也无法去面对这样一个现实:灵魂的下一个层次——思想的脑袋也不行了。江之湄出国,他和梁锷没有江之湄这个支点,就像一根普通的棒子,撬不起任何东西。
傅潮声蠢就蠢在:由于对感情处理不当,他已在不知不觉中破坏了自己的事业。
游峡克总是认为,感情并不是人生第一位的,大丈夫当有四方之志,哪能儿女情长!他与江之湄结婚之时,不是不知道她对傅潮声有相当的感情,但他并未在意。那时他把傅潮声、江之湄都看成是英雄,英雄有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
然而现实并不是这么回事,他们终因生活小事的矛盾越搞越复杂,最终导致分道扬镳。这些矛盾的积聚,绝对和傅潮声的某种暧昧有关。那也没什么,家庭消亡了、感情破灭了,甚至他不得不返回科工院工作,但事业还在、“基因之剑”的锻铸还在,工作中大家照样可以合作。
但到后来,傅潮声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安排江之湄出国,这就使得基因所的中坚力量中丧失了催化剂和黏合剂,拧成一股的劲头立刻松散下来。就连傅潮声自己也发生了变化,他拼命去驾驭官场大局,却不知垂大名于万世者,必先行于纤微之事,他渐渐忽视了对细节的琢磨,直至越来越疲于应付。
只是他自己不察觉罢了。
这是只有他游峡克——江之湄曾经的丈夫,才体会出的江之湄独有的潜移默化的神奇作用。
“你为什么不说话?不开心吗?”
游峡克从回忆和醉意中醒来。
是啊,我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开心?我是汉子,在陪女孩——管他妈的什么女孩,总之她的名字叫女孩。谁都可以抛弃你,那么你一样有权力抛弃自己。
抛弃自己就要说话、调笑、忘形。
“你是外地来的吧?”女孩问。
外地来的?只有阿牛、大李才是外地来的大灰狼。“怎么说呢,说到地理环境,我不是。说到这个生活圈子,我是。”游峡克略带惆怅地说,他实在做不出别人那种潇洒的风流状。
“你和他们不太一样。”
“是吗?你也和她们不太一样啊。”
“别提我了。哎,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女孩说。
“我知道,我觉得你应该叫海的女儿。”
女孩笑了,笑得很甜,好像是她这一晚的头一次笑声:“我喜欢这童话一样的名字。”
已到午夜了,江风渐凉,女孩把手抱在胸前。游峡克脱下夹克衫,搭在女孩肩上,她细声细气地说了声谢谢,顺势把头靠在游峡克的肩膀上。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你看上去很不开心,而且还受了伤。”女孩说。
“一次小小的恶作剧,本来可以避免的。”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聊了一阵,女孩说不如进舱里去吧。
“走!”游峡克大声说,他也觉得有些冷意。听见刚才还传来歌声的下舱此时已安静下来,船在不知不觉中也停了,看来想很快回去是不可能了,就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