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
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三）
彭小竹在椅子里尽可能坐得更加舒坦一点，他放慢了语速，因此他的话听上有一点儿语重心长。他说：“不要听信一个和你没有性关系的男人的忠告。”他解释说，“这句话并不是我的原创，是一部电影里的话。那部电影叫《性、谎言、录像带》，你看过吗？”
“没有。”
彭小竹说：“我们今天这样谈话，很像影片里的情景。”
他凝望着她的眼睛，语调轻柔地问她：“你想过吗，也许我们现在这样正在开始一场爱情？或者说正在酝酿一场爱情？”
陈陈说：“这不可能。”
彭小竹笑了：“从理论上说，这件事你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决定权，另一半决定权在谁那里不言自明。你如此之快就下了结论，说明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已经去掉，不过从另一方面说，你的结论也下得过于草率了。”他喝一口咖啡说，“不过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吧，这种事情一厢情愿肯定不行。”
陈陈说：“你说我善解人意，其实你也挺善解人意的。”
彭小竹听了，哈哈地笑起来。
“越往后你越会发现我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优点。”彭小竹状态很好地说，“其实看到你第一眼，我就想这个女孩正是我在等的。我很喜欢一句歌词，是一句大白话，不过恰恰说出了我的心声：‘你知道我在等你吗？’我知道不少开始恋爱的人都碰到过同样一个问题，那个被等的人常常并不知道有人在等她。我觉得最关键的是等的这个人发现了有一个人可等，而且值得他等，他心里就蛮愉快的。我这个人是相当看重过程的，非常喜欢爱情的那种过程，也特别喜欢做爱的那种过程，对结果反而是看得相当相当淡的。”
“你的话我有点儿不太懂，”陈陈说，“你是不是说结婚不结婚其实是无所谓的？”
“有这个意思吧。我年纪轻经历单纯的时候以为爱情总是通向婚姻的，也以为爱情最美满的结局就是结婚，现在我当然不会这么认为了。也不光是我，你可以随便问问那些过来人，恐怕有许多都是跟我一样的。有时候我想想经历是什么，经历就是让你一点一点看明白事情的真相，人生的真相，其实也并不是坏事。原来是雾里看花，现在不过是看花还是花。”彭小竹说，“说实话我对婚姻缺乏兴趣，我觉得如果说恋爱是人生的必修课，婚姻也就是选修课吧，对某些人而言就是考试卷上那道最伤脑筋又最得不着分的附加题。好了好了，不跟你胡说这些了。我这个人有点儿形而上，喜欢扯些大道理。你说没听懂我想不至于吧，其实听懂没听懂并不重要，该懂的你早懂了，而且本身我说的这些话也没有多少大意义，只有当它们跟结果一一对应上，或许才有点儿意思。所以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深究男人说的话。”
陈陈笑了，说：“你还记得你已经给过我一个忠告了吗？如果我接受了你的第一个忠告，我好像就不应该再接受你这个忠告了。”
她的神态非常天真，或者说故作天真。
“你真聪明！”彭小竹击掌赞道，“真是太有意思了，你和那部电影里的女主人公反应完全一样。”
彭小竹饶有兴味地给她讲了《性、谎言、录像带》的情节，他说：“不过我真有点儿琢磨不透那个女主人公，一爱上别人就义无反顾回家跟老公离了婚。她老公是个律师，有钱有地位，家里有房有车，除了背着她跟她妹妹上上床，对她还是挺不错的。她爱上的那个男人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好，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开着车到处乱转，一大爱好就是让女人讲述自己的情爱隐私拍下录像带，多少有点儿心理变态吧？为了这样一个人抛下一切，你说她值得吗？况且她老公也一样闹婚外恋，不是也没有非要跟她离婚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真有点儿弄不懂她！”
“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陈陈说：“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
彭小竹看她的眼光里闪过一丝惊愕。
一个温暖和煦的下午（一）
彭小竹还是常常来，还是和头头脑脑和售楼的小姐们有说有笑，还是插空来关照顾一下陈陈，总之他还是和过去一样。陈陈觉得反倒是自己跟过去不一样了，现在只要他一来，她的眼睛就会跟着他的身影移动，就是眼睛不看他，注意力也会被他吸引。彭小竹天生就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人，只要他一出现，大家的情绪马上就活跃起来，售楼处充满了欢声笑语，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增加了热度。
陈陈被彭小竹吸引还因为彭小竹是个非常难得的人，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总能让听他说话的人觉得有意思。而且陈陈还发现他跟这些人说这样的话，跟那些人说那样的话，他根本不在乎这样的话和那样的话是否矛盾。什么样的道理到了彭小竹嘴里都是头头是道，他总是能够左右逢源，自己的矛攻自己的盾，可以锐不可挡，自己的盾挡自己的矛，也一样可以坚不可摧。
比如他刚和小姐们大谈借债的好处，说起他当年做生意的时候怎样到处借钱，最后那些债主如何巴结他，请他吃，请他喝，请他去钓鱼骑马，还担心他出意外，就是为了能让他把钱还上。他讲得绘声绘色，小姐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断发出暴笑和惊呼，一惊一乍地让彭小竹特来情绪。可话音没落多久，正好有一个他认识的人来看楼，两个人携了手坐在门厅里的大沙发上闲聊起来。那个人说起自己债台高筑，非常困窘，“不是来买楼的，只是来看楼的”，彭小竹便叹着气十分同情地说：“这债真是不能借，这件事我太清楚了，债主的脸我是看怕了，我在外面躲债就躲了两年多啊，真是不堪回首！”他感同身受地说，“借债就像借人裤子一样，时间越长越脱不下来。”
还有一次陈陈听彭小竹打电话，大概是安慰一个官场失意的朋友。她听他拿着手机滔滔地说：“……那帮兔子你理他们！一个个都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你在台上你是大哥，他们前前后后围着你，苍蝇似地轰也轰不走；你风头略微跌一点，他们转脸又傍别人去了，势利得很！那帮狗日的都是小人心态，喜欢看官大的倒运，城府深的翻船。不过要我说他们脑子忒简单了点儿，略跌一跌有什么，股票还跌呢，明天说不定又涨上去了，离退市还远着呢，都欠缺长远眼光！”
放下电话他对陈陈说：“这些当官的也真难弄，有人巴结吧，他端着个臭架子；没人搭理了，又马上寂寞难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样的人说实在话的确也难得交上个把真朋友！”
跟那些售楼的小姐们彭小竹也有各种各样的话应对她们，他不仅对酒肆茶楼非常熟悉，知道哪儿有好吃的好玩的，哪里消费最时尚最风雅而且还最经济实惠打完折之后还返代金券，他还知道各种美容知识，对专业美容网点也非常清楚，能准确地告诉她们哪里护肤最好，哪里减肥最见效，哪里漂白、去皱、祛痘、割双眼皮最安全可靠等等，小姐们恭维他是“会行走的京城时尚手册”。此外彭小竹还有一项特别拿手的，就是讲黄段子。他可以往那儿一坐，就像领导开会作报告一样一口气讲上两三个小时不停顿，绝无重复。而且他讲黄段子有他自己的特色，他会像领导同志一样在关键之处作一些归纳总结再来上一两句高屋建瓴的评点，点铁成金，因此即使他讲的段子再淫秽，你也不觉得由他讲出来有多么下流，所以那些最不好出口的段子都是由他来传播的。他最讨小姐们喜欢并且让她们对他产生信赖（依赖）感的还在于他十分乐于向她们传授对付男人的种种知识和方法，为小姐们恋爱生活中遇到的各式问题释疑解惑，具体、周到、即时，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小姐们嘴上不说，心里面都把他当一个知己，一个不可多得的人。
但是与此同时，彭小竹对陈陈说的完全是另外的一番话。
他说：“女孩子一定要读一点书，不读书眼神太空洞，头脑也太简单，长得漂亮让人说花瓶、绣花枕头，长得丑那就狗屁不是了。不过也不必读得太多，也不要弄得太明白，书读多了，钻了牛角尖，不仅不可爱，而且还会把自己给害了。”
一个温暖和煦的下午（二）
陈陈听了他的谆谆教导心悦诚服，同时心里十分受用，觉得自己在彭小竹心里和那些小姐们是不一样的。她希望他就此再多说一些，再深入一些，好把她和她们更多地区别开来。可是彭小竹马上话锋一转说：“我劝你读书，可是我自己并不是一个多么爱好读书的人，我只有在睡不着觉的时候才翻翻书，而且没有一本书是从头到尾读完过的。我就是随便翻开一页，看看那一页上是怎么说的，有没有什么聪明话，最好是能针对我当前的处境和心境的，如果有，我就会觉得这本书写得非常不错，我就会把它当成武功秘籍总去翻翻它，如果连一句聪明话都没有，那就去他妈的随手一扔。你别笑，我就是这么没常性。给我们这种人写书，费劲巴力扯那些闲篇是没有用的，一页上面写一句话其实就足够了，但一定别拿假话蒙我们。”
他凑近了她说：“我看书从来不是为了长知识，最多就是为了了解一些常识，我是学以致用型的。如果看一本时髦的书没有从里面学到一两招泡妞的手法，我就觉得这钱花得太冤，如果读一本爱情小说没有看到男女主人公做爱做得如火如荼，我就会觉得上当受骗了。”
彭小竹的话题散漫却从来不偏离中心，说了“你”、“我”之后就自然地转到了“爱”。他和陈陈又说到了爱情，这一次陈陈听上去跟从前竟然完全不一样。以前彭小竹的话里有太多的聪明和小聪明，华而不实，陈陈觉得有一点轻飘飘的，就像拂面微风吹过一样让你觉得很舒服，很享受，不过吹过也就吹过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现在不一样了，她觉得他的话有了份量，甚至句句都像小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