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悟箫摇头。
百里青衣皱了眉。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怀中,暗中催动内力传导入她体内。
“箫儿,”他撩起她额前的散发,掠到耳后。“不要怕。都过去了。”
殷悟箫怔楞地将目光转向山洞外的雨帘,对百里青衣的话置若罔闻。阵阵热力透过衣料,熨帖着她的肌肤,她微微蜷缩了一下。
百里青衣觉得很心疼,她的痛苦,已经让他也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可是他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她。
他是极谨慎的人,如果没有想好说什么,就不会开口。于是,他就这样抱着她。她这样有呼吸有心跳地在他怀里,让他觉得安心无比。
永远,不想放开。
殷悟箫却忽然张口了,声音是嘶哑的,轻得像风的叹息。
“青衣公子。”
“呃?”
“我若是死了,是不是杀害我家人的凶手,就无法落网了?”
百里青衣怔住。他当然要回答不是。即使没有殷悟箫,以他的能力,他依然有信心查出真凶。
可是,他又不敢回答不是。他想,让她觉得破案非她不可,也许她就不会那么不在乎自己。
他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殷悟箫没有等他回答。
“给你。”
她抬起手,摊开手心,赫然是她脖子上挂的血玉。
“这,就是你们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你可以不用管我了。”
殷悟箫感觉到她靠着的人的身子强烈地一颤。
“啪”地一声,血玉被挥到地上。百里青衣在她耳边森冷地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殷悟箫慌了,她挣扎着要起来,要看那玉是否完好。
“你这是干什么?”她声音中透出极度的脆弱。
百里青衣僵着脸,把血玉捡起来,放回她手心。洞中地面皆是碎土,血玉自然完好无损。
殷悟箫喘了口气,将血玉紧紧握在手心,放在胸口,却又被百里青衣抓住手腕。
“你给我说清楚,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百里青衣冷着脸。
“你以为,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块劳什子破玉?你把我百里青衣当做什么人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感觉被深刻地侮辱了。
“你……就算不是为了血玉,也必然是为了……其它的什么……”殷悟箫断断续续地说。她看到百里青衣的脸色,慢慢住了口。
百里青衣震惊地望着她,眸中黯淡下来。他松开了护持着她的双臂,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站起来,转身过去,再不说话。
他心中冰冷,若三九寒天。
第十二章 共枕一舸听秋雨(九)
殷悟箫呆呆地望着百里青衣的背影,忽然滴下泪来。她这是怎么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地在别人最隐秘的地方捅一刀?为什么恨不得所有人都怨她,恨她,以为她是个没有心的人?
难道是因为她痛,就想让别人陪她一起痛么?
对岑律是如此,对石漫思是如此,对尹碧瞳是如此,对百里青衣也是如此。她恨不得自己是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蛇蝎么?
她编造那些悲惨可怜的身世故事讲给人听,暗示自己,自己也没有那么可怜。可是到头来原来她是在乎的,是害怕的,所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她无声的哭泣,泪水汹涌着滑落她苍白的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拭去她的泪水。
“别哭了。我不该这样大声对你说话。别哭了,行么?”
泪水迷蒙中她望见百里青衣无奈的脸。
他叹息着将她拥入怀中,大手轻拂她的长发。
“我知道你难过,有什么苦处,尽管向我发泄吧。让我照顾你,不好么?”
殷悟箫轻颤了一下。
“对不起。”她终于道。
“我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她吸了吸鼻子。
百里青衣浅笑。他知道,以她目前的心境,说出这样的话已是她做小伏低的极限。
他更惊讶的是她平静下来的速度。若是平常的女孩子,只怕要数月乃至一生都无法从这样的阴影中挣脱出来。而她,居然只是使了点小性子便过去了。
或许,他真的是不够了解殷悟箫。虽然早知她的与众不同,可他却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认识到,自己心中那个女子,内心居然是这样刚强。
他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她表面上从那痛楚中抽身了,可是心中那外人无法触及的地方,是不是仍在鲜血淋漓?
殷悟箫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并没有察觉百里青衣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着她。
或者现在,到了走出阴霾的时候了。她原以为自己会在那阴霾中浸淫一世。
她真的能将那些丑陋的、悲苦的、可怖的往事抛掷脑后么?她也能够渴望未来,过上平静温暖的日子么?殷悟箫望着百里青衣那沉着的面孔,心中一片温暖。身子虽弱,可是内心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慢慢回转。
片刻之后,火堆上的兔子熟了,散发出肉的浓香。百里青衣于是取过烤熟的兔肉,小块小块地掰下来,喂她吃下去。
“吃一点,好恢复体力。”他诱哄着。
殷悟箫瞪着那兔子。
第一,那兔子明显不如她烤的田鼠好吃,她后悔那日在告诉百里青衣抓田鼠之法的同时,没有顺便告诉他如何烤肉。
第二,她从小自尊自爱,自立自强,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尤其是由天下闻名的百里青衣公子亲自喂食。她深怕会折福。
于是她努力抬手:“我自己来。”
没抬起来。
百里青衣将一小片兔肉塞进她嘴里。“不要逞强。”
殷悟箫勉强吞下那兔肉。红唇轻触他的指尖。
她脸上微微泛起红霞。
这不能怪她,此情此景……竟比她看过的那些话本里的故事还要暧昧十分。
百里青衣微微一哂。他抬起她的小脸,细细打量着,只觉得眉眼都如水一般。他倏地情动,竟放任自己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殷悟箫瞪着眼睛,猛抽了一口气,泪水也戛然而止。
“你……”她满面通红。
百里青衣轻咳了一声:“我如何?”
殷悟箫无语地瞪了他一眼,又低头。
“你……难道就不嫌弃……”她嗫嚅道。
百里青衣扶着额。
“箫儿,你永远能说出最煞风景的话。”他已经被她磨得十分无力了,只得深深地叹气。“我不在意这些事情,你也不要在意,就让伤痛慢慢过去,好么?从今以后,我再也,再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他郑重地承诺。
殷悟箫有些失神。必须承认,她是很有些感动的。
“可是……”她犹豫了一番,觉得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
“我仍然觉得,你现在对我好,不过是因为你觉得有一份责任在罢了。”
百里青衣的面色再次不豫起来。
“你看,你和我并没有见过几面,你并不了解我。我不过说了几句话,你便气疯了。可见你根本忍受不了我的。”
百里青衣把头埋在她的发中,半晌才闷闷地道:“我的确是气疯了。真是没有想到你的复原能力这么好。”
殷悟箫先是一愕,然后微哂:“其实我心里面仍然很是难过,有些想不开呢。我想,我还是去投河自尽的好。”她说着,作势轻轻动了动手臂。
百里青衣慌忙抱住她:“不可以!”
殷悟箫被他弄痛了伤口,哀哀叫起来。
百里青衣笑出了声:“你这不是自作自受么?”他笑毕,正了正神色,道:“箫儿,我现在也不逼你什么,你也不要多想。待你我多见几面,多了解彼此几分,再作打算,好么?”
也待你解毒之后。他在心里暗暗加了一句。
殷悟箫眨眨眼,微微一笑。
“昨天……你究竟为何被毒蝎老鬼盯上?为什么尹碧瞳不在你身边?”
殷悟箫勉强一笑。眸光投向自己光裸的手腕,上面除了细碎的擦伤外,还有大片的瘀青指印,那是毒蝎老鬼那淫贼留下的。
当时,她是因绝望而麻木,事后却是不断地反胃。
百里青衣察觉她不适的神情,一手轻轻环过她的肩,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在怀中。
“我不该让他死得如此轻松。”半晌,他僵硬的声音响起。
殷悟箫眨了眨眼,他眼中的痛恨如火般灼烧着她。
她失笑:“我相信他已经死得足够不轻松了。”他难道忘了,在他的怒火之下,毒蝎老鬼简直是尸骨无存。
她于是细细将尹碧瞳如何被五邪星之三拦住,如何让她离开,自己又是如何撞见毒蝎老鬼和盘托出。
“其实他也只是受体内剧毒戕害,不得已才做出这种事来,况且若不是我的出现,只怕容姑娘就……”
她蓦地住口。
“容姑娘?”百里青衣敏锐地抓住她的话尾。
殷悟箫叹气。
她知道上天是一片好心,想教她不要一蹶不振,所以才弄了这么一出,又把百里青衣塞到她面前。可是,派个小神仙或者小和尚来,打几个故弄玄虚的禅机,劝导她一下也就罢了,为什么一定要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呢?
若不是她不太在意女子清誉那玩意儿,此刻大概已经去投河第三回了。
唉,她的腿,真的好痛啊。
天明,百里寒衣带人寻至,正遇上衣衫不整的两人。
众人都像看珍禽异兽一样看着他们。殷悟箫用衣角遮了半边脸作害羞状,觉得自己像是被捉奸在床。
能和青衣公子一起被捉奸在床,难道不是一种艳福么?她知道石漫思一定会这样说。
众人都没有说什么,摸摸鼻子便决定出谷。
殷悟箫在心中感叹,若今日这样被人发现的是她和尹碧瞳,只怕尹碧瞳早被当做无耻淫贼,人人喊打了。可是和百里青衣在一起,非但没有人因此而怀疑百里青衣的人品,反而还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看,仿佛是她设了个圈套来陷害百里府青衣公子干净得纤尘不染的好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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