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姨对母亲阮无忧诸多批评,认为母亲挑了个庸俗的商人做丈夫。然而筠姨每每提起父亲殉情之举,语气里还是隐含着一丝羡慕的。有哪个女人不希望生死相许的爱情?只是这爱情对筠姨太过奢侈,筠姨的婚姻,如死水一般沉寂。
听说已故的乔老帮主,是为了与名门攀亲才娶了筠姨,甚至为此而抛弃了为他生下一子的爱人,这样的婚姻,谈何幸福?筠姨善良,一生再未怀孕,对乔逢朗视如己出,然而性情却是愈发的冷僻内向。
对筠姨而言,宇文翠玉这样的女子才是完美的媳妇。
这样的女子,和她不同,和宇文红缨也不同,却正是应当远离纷争,备受丈夫呵护的娇妻典范。
楠姨对她的男人,是恨的,筠姨对她的男人,也是恨的,恨到尽头,便成了孤独。
而她殷悟箫,这一世决不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原来她竟是被两个苦命女人一起养大的,难怪会有这样乖张的性子。殷悟箫自嘲地笑笑,由筠姨想到楠姨,蓦地悚然一惊。
那日木菀风曾经说过,辜负了楠姨的,就是百问谷里的死老头。
殷悟箫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一旁,宇文翠玉凝视场中打斗状况,忽然浅浅一笑,话语却是冲着殷悟箫而来:“殷大小姐身子好些了吧。”
殷悟箫听得又是这一句,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只得又“嗯”了一声。
“青衣公子如此丰神俊朗,殷大小姐就没有相争之心?”
殷悟箫又是一愣,这女子看似孱弱,怎么说话如此直接?
“姻缘之事,哪里是争得来的?”她话中多了些迟疑。
几日之前,她还能理直气壮地告诫百里青衣,而现在,她却不敢答得那么绝对。
宇文翠玉又是温柔一笑:“之前听我家小妹描述,我还不信,这几日与殷大小姐相处才知道,天下还真有这样心淡无争的人啊。”
心淡无争?她么?
“这世上真有心淡无争之人,不是死了,就是早早寻个佛寺了次残生,哪里还会像我一样拖着无用之身四处游荡。”
“我却觉得,凡事必须要尽力争取,人生才有未来。如果不能求得自己所欲,活得再久又如何呢?”盈盈光彩在宇文翠玉秋水翦瞳中一闪而过。
殷悟箫心中微微一动,这样志得意满的话,从前自己说过无数次,其中心情再熟悉不过了。有这样气概,难怪宇文翠玉一介弱女子敢在武林群豪面前抗婚。
一时有些不平之气在胸中涌动,只觉得现下的自己,愈发可怜起来。
“殷大小姐,”宇文翠玉突然话头一转,“我要代小妹向你致歉。她两次欲伤你,实在都是一时糊涂,还望你不要怪罪。”
“宇文姑娘这话严重了,哪有什么可怪罪的?”殷悟箫虚应地笑笑。
世人爱说场面话,只不过听得多了,对低劣的周旋之词难免有些反感。致歉的和谅解的都不过是走个形式,心知致歉无法弥补伤害,谅解也未必是真心谅解。
宇文翠玉瞅见殷悟箫面上苍白之色,皱了皱眉:“殷姑娘身子又不舒服了?”
殷悟箫摇摇头。宇文翠玉寥寥几语,竟挑起她心中些许争强之意,这女子若不是对她的性子十分熟悉,就是极其擅长察言观色。
殷悟箫望望宇文翠玉,忽然觉得此人深谙场面话之道。而且话中总是有话,偏偏又都能刺中人心要害,可见不是凡品。
真是有心相争的话,宇文红缨是绝对斗不过她这深藏不露的姐姐的。
“宇文姑娘觉得青衣公子真能在比武中胜出吗?”她轻轻带过话题。
宇文翠玉诧异地看她一眼:“江湖上能胜过青衣公子的人不超过五个,在场的人能在青衣公子手下走过三十招就不错了。”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场中百里青衣已经以一招雁过无痕将一名竞争者轻轻掷出场外,又重重落下,胸前肋骨皆已错位。
“嗳,不知道青衣公子所指的未婚妻子究竟是哪一位?”宇文翠玉状似漫不经心。
殷悟箫疑惑地盯着她:“难道不是宇文姑娘?”
“我这身子虽然不大好,倒也不需要劳动到百问神医。更何况……”
“那青衣绝对……”
“那青衣绝对也不过是一个对子,左右不了青衣公子的心啊。”宇文翠玉面上现出一丝哀婉。
殷悟箫不作声了。宇文翠玉对百里青衣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她捉摸不透,可是青衣绝对,却不仅仅是一个对子那么简单啊。
虽然不知道宇文翠玉的青衣绝对是从哪里得来,她还是起了安慰之心:“青衣公子的心飘忽不定,不过秦栖云公子……”
“不要提他!”宇文翠玉陡然变色。
殷悟箫一愣,就算秦栖云面容可怖,也不至于遭到她如此反感吧?何况秦栖云这个人,真是很难让人不喜欢哪。
“殷大小姐,秦爷和我,已经全无瓜葛,还请殷大小姐以后再勿提起此人。”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宇文翠玉冷冷地补了一句,便撇过头去,再不出声。
殷悟箫讪讪地低头。
储秀山庄婚宴之前,她从未见过这位宇文家的大小姐,可是为什么现下她觉得宇文翠玉带给她的感觉如此熟悉呢?
她忍不住又偏头去看宇文翠玉。
至于场中的生死搏斗,她却是一点也不在意了。
果然,不过片刻,在场众人皆已败在百里青衣手下。
百里青衣冲众人颔首。殷悟箫捕捉到他面上一朵笑意,总觉得那背后透露着深意:赢得实在是没有悬念呵!
这人!谦逊背后,其实相当自大。
没等百里青衣出声,宣何故已抚髯大笑:“青衣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既然青衣公子胜出,就请您的未婚妻子随我入庄治疗。”
百里青衣微笑:“多谢神医。”
下一刻,殷悟箫便发觉自己被拦腰抱起,缓缓来到宣何故身前。
“请神医带路。”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她愕然抬头,正对上一双黝黑的眼睛,透着一丝谨慎的温柔。
原来是她,真是她……
这滋味,真是百感交集啊。
她只是忽然十分好奇此刻宇文翠玉作何感想。
“你……”隔着百里青衣的胸膛,殷悟箫仍能听得到人群中有窃窃私语传来。她心头忽地焦躁,伸手轻推着他,想要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百里青衣将宣何故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道:“在下的未婚妻前几日摔伤腿骨,不良于行,请神医见谅。”
宣何故压下疑惑之色:“可是百问山庄只有病家才能进入。”
“神医,情况特殊,还请通融。”百里青衣坚持着,眼角余光扫到宣何故犹疑地向他身后的面肿女童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女童微微颔首。
“既然是这样,那就请进吧,可是其他人必须留下。”宣何故强调着。
“大哥!”百里寒衣出声质疑。
“二弟,你率众先返回客栈,等我消息。”百里青衣头也不回地留下命令。
第十三章 同移一榻对山眠(二)
“你为何……”殷悟箫口中嗫嚅,却只吐出三个字。
百里青衣小心地将她放在床榻之上,此刻,房中只有他们两人。
静觑着她迷茫挣扎却又不知从何问起的小脸,百里青衣笑出声来:
“你想问什么?我为何带你来求医?为何说你是我的未婚妻?为何没有事先问过你的意愿?”
殷悟箫张了张嘴,恼恨地瞪他一眼。能问的都被他问了,她无话可说。
百里青衣在她身边坐下。
“堂堂的青衣公子充作打手,难道还换不来佳人一个笑容么?”他认真地皱了眉。
听出来他在故意逗她发笑,殷悟箫忍不住遂了他心愿。
“装模作样!”她轻斥,弯弯的眼角泄露了她的心思。
“我带你来,可不是为了你的腿伤。”见她露出笑意,他心中略宽。
殷悟箫心中一凛。
她知道他说的是她体内的“求不得”。
“你好好休息。这百问山庄里大有玄机,我未必能时时在你身边,万一有特殊情况,自保要紧。”
“你是说……”她思忖了一下,“穹教今天没有出现。”
百里青衣赞许地点头。
“既知有凶险,你为什么还孤身一人进来?”
“不是有你在我身边么?”他拍拍她的头顶,一脸微笑。
殷悟箫低头不语。百里青衣见她如此,心下柔软起来:
“你可是想到你奶娘的身世凄惨?”
殷悟箫点点头,尤其那造成楠姨身世凄惨的人就在刚刚还与她面对面。
“想查清楚么?”
殷悟箫一愣,然后笑笑:“宣何故那样的人,怎么肯把这样私密的事情说出来?”
百里青衣扬眉:“正是因为他不肯说,我们才要查呀。”他在殷悟箫身边坐下。“亏你还是才女,怎么如此没有求知欲?”
殷悟箫瞪他一眼,她其实是不想麻烦他。
百里青衣又怎会不知道她的心思,于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慢条斯理道:“就这么定了,我们一起查它个水落石出!”
殷悟箫脸上微红,觉得一丝暖意像夏日的爬山虎轻轻爬上她的心头。
在院子遇见宣何故已是第二日清晨的事。
这百问山庄上上下下,除了宣何故和昨日见到的面肿女童,竟空无一人。殷悟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了个借口把百里青衣支开,自己拖着伤腿颤颤巍巍地去上茅房。
出了茅房,经过一条回廊,便见宣何故在回廊那边的庭院支了一张躺椅,斜靠在上面,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拎高了一本医书,津津有味地读着。他用手绕着灰白胡须,翘着脚,一摇一晃,十分惬意。
殷悟箫心中一凛。
她的楠姨,也是喜欢在清晨的太阳底下读书的,明知道在太阳下读书是不好的习惯,却无论如何改不了。从前,她还特地命人做了张躺椅给楠姨早上看书时用。
殷悟箫没有发觉,自己的眼眶微微潮湿。
宣何故听到身后有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