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被清理出一条小径。
宣何故面色陡变。这地道已有二十年未被使用过,照理讲是不该有人……
颈上一凉,他便发觉眼前多了一道森冷的寒光。
愣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冷冷道:“是你。”他早该知道,既然奉命监视他,又怎会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而被支开?
背后传来怜花平板的声音:“你想放走那两人?”
“是又如何?”
“教主早料到你会如此。你枉费心机了。”
“哼。”宣何故偏过头去。“你这杀人的工具,怎会明白人的心情。”
怜花静了片刻:“我不需要明白。神医违抗了教主意旨,若再拒不交出《圣毒经》,不要说你的宝贝灵蛇和下头那两个人,就是你山庄里几个厨子仆人,今夜之前都会死于非命。”
“你……蛇蝎心肠!”宣何故咬牙,口中铮铮作响。
怜花皱眉。
宣何故忽地松口,阴冷地笑了起来:“妖女,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前几日你藏了个男人在庄里,教主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怜花动作一定。
“那个男人,应该就在这地宫里吧?”
怜花不答反哼:“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杀了我?”宣何故如同听到天大笑话一般,“你可知道这地宫内几十年未有人迹,积聚的瘴气就是天然的慢性毒药,若没有我的解药,哼,你的情郎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怜花静了半晌,剑柄一翻:
“带我下去,现在!”
“听着,你再逼我这么走下去,三个时辰后,陪在你身边的就是个艳鬼。”殷悟箫竖起一根指头,非常具有威胁性地在百里青衣眼前一晃,只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粗重呼吸让她的气势打了不小的折扣。
她现在只觉得浑身虚软,头重如铅块。
在得到一个默许的眼神后,她颓然倒地。
“我们完了,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永远也出不去了。”她自言自语。
百里青衣皱了皱眉:“天无绝人之路,只要……”
“只要我们能活着走上那条路。”殷悟箫摊摊手,“你看这地道就像个迷宫一样,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走得出去。何况这个地方阴湿晦冷,还有一堆蛇虫鼠蚁,一看就是许多年没有人来过了,就算有出路,只怕也被人封掉了。”
“起码,有一堆蛇虫鼠蚁,我们就不会饿死了。”百里青衣耸耸肩。
“为什么?”骤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殷悟箫得意一笑:“你放心,生烤蛇虫鼠蚁,我是很拿手的。”
百里青衣微笑,这个女人,真的是个女人么?
“我们一定能够找到出去的路,我向你保证。”
真是奇怪,她这样虚弱,怎么百里青衣还好端端的?啧啧,她一直觉得自己体力还不错,看来和这等绝世高手相比,还是有鸿沟呀鸿沟。没有多少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还能谈笑自如,武林的保护者青衣公子,果然不是盖的。而现在,他是她一个人的保护者。
殷悟箫十分无耻地靠进他怀中,借以转移自己的重量:“百里青衣,你是一个很好的难友。”
“你也是。”百里青衣好笑地拥住她的肩。这丫头已经依赖上他的怀抱了,而她自己还没有察觉。
殷悟箫撇嘴:“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你青衣公子而言,此时像宇文红缨那样的侠女才是个更好的同伴。”她扫视一下自己,苦笑,“她不会不停地叫苦叫累,不会需要你的保证才能鼓起勇气继续走下去。而我,是你的包袱。”
“你不是。”百里青衣严肃地盯住她的眼睛,“你没有叫苦叫累,你更不是我的包袱。许多所谓的侠女,她们也许体力胜你许多,但是在真正的险境下,她们却是真正的包袱。可是你很聪明,总能抓住要害,也不会怨天尤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样的冷静。而且,你从不认为被保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直以来,真正从容自若,谈笑风生的人,是她。
殷悟箫抿了抿唇,颊上微微有些发烫。
“百里青衣,算你有眼光,不枉我当你是朋友。”她大方地拍拍他的肩,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百里青衣眸中瞬间掠过一抹危险的光芒:“你当我……是朋友?”
殷悟箫点点头,一脸的无辜。
百里青衣于是闭口不言。
半晌——
“百里青衣,你以前……咳咳……背过许多包袱么?”
好吧,她好奇,非常好奇。
说不好奇是假的吧?以他的地位,武功还有姿色,可以想象会有多少侠女少女才女花痴女想和他一同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静静地等待回答,她却发觉自己霎那间被一道浑厚却不失轻柔的力道推开,百里青衣的嗓音在她耳边回响:
“退开!”
殷悟箫一阵茫然,然而飞速降落的黑影瞬间解决了她的疑惑。
未等她看清,眼前的两人就已经缠斗起来,袍袖翻飞,泥浆……也翻飞。
来者一身泥黑,头发蓬乱,面容模糊,毛发茂盛,一望之下,宛如地底野人……或者根本就不是人!
“支无……啊说!”怪人口中还在拼命嘶叫,却含糊不清,不知其意。
几招下来百里青衣已踢中对手膝上麻穴,将他掀翻在地,一只脚踏上他背脊。
“你是什么人?”百里青衣的厉喝多少带着些不确定的口吻。殷悟箫体谅地皱眉,她也不太确定那怪人真的是人。
“住……住手!”那怪人终于艰难地吐出几可辨认的词语。
“你……是在说人话吗?”殷悟箫仍旧不大确定。
“吾素……住手!”怪人的口齿依旧不太清晰,但隐约辨认得出是人类的语言。
“你是什么人?”殷悟箫小心翼翼地靠近。
“吾书……还桑!”怪人抬高了头,生嘶力竭地大叫。
“什么?他在说什么?”百里青衣挑着眉。
殷悟箫一连无奈地摇摇头。
“难道是宣何故那老头在他的地宫里养了一个什么怪物?”
“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百里青衣沉思。
“吾素无书还桑!衣问恨乎书吾……”怪人还在大叫大嚷。
“那……我们该拿它怎么办?”殷悟箫一脸困惑。
“谁胡啊!”怪人抬起头,狠狠地瞪住了殷悟箫。
“等一等!”殷悟箫俯身,看定了怪人错杂毛发中的脸。“这声音……”
“谁胡啊!”
殷悟箫伸出手去,拨开怪人头上的乱发,露出乌黑的脸来,她审视了一阵,遽地狠狠掐住怪人的脸颊。
“呀啊!……铜!”怪人顿时龇牙咧嘴。
殷悟箫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白灿!”
第十三章 同移一榻对山眠(五)
死一样的寂静。
中年男子掏出一快白色的汗巾,再度揩了揩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他肤色很白,体型偏胖,赫然是五邪星中的笑面佛爷。
阴暗的石室中,坐在上首的男子的脸完好地隐藏起来。
“主人。”笑面佛爷略直了直跪了许久的膝盖,战战兢兢道。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百问山庄么?”上首男子漫不经心道。
“属下办事失利,甘愿任主子责罚,可是……属下真的没想到青衣公子会在这时掺一脚进来……”
“行了!”上首男子不耐烦道。
“早知道你是个没用的东西。百问山庄里我已另外安排了人在。”
“主人……果然考虑周详。”
上首男子冷哼一声:“朝廷那边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藏虎将军麾下的五千精兵已经在百问谷周围安营扎寨,即日即可进攻。”
“五千么?”上首男子沉吟一阵,“若是没有百里青衣,五千精兵绰绰有余,可是有了他……”
“百里青衣再厉害,也不过是孤身一人,只要用上人海战术,属下相信……”
“蠢货。”声音里陡地多了几分厌恶。
先不说百里青衣武功盖世,就凭百里府的势力,百里青衣遭困,江湖上谁敢不伸援手?
“主人!”笑面佛爷人惶恐伏地,不知何处惹了主子生气。
“秃子,我还有一事需要你来完成。我要你去引开百问谷外面那帮人,别让他们坏了我的计划。”
“包括百里府的人?”笑面佛爷又擦了擦汗。
“包括百里府的人。”
“那朝廷那边……”
“其他的事情你无需再插手。这次你若再搞砸了……”
“属下不会!”笑面佛爷惊叫。
“你最好不会。”上首男子唇角一勾,“我该谢谢你的,若不是你,百里青衣的性命不会攥在我的手上。”
他停了停,又问:“尹碧瞳现在在何处?”
“已经回到总堂了。瘸秀才说他并没有怎么反抗。”
男子点点头:“看好他。”
笑面佛爷暗暗揣度着主子的心思,终于大着胆子问道:“主子,你既然如此忌讳尹碧瞳,为何不杀了他?”
男子沉默。
“你想杀了他?”
“……”笑面佛爷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
“那好,我就派你去杀了他。”
笑面佛爷大惊失色。派他去杀尹碧瞳,和让尹碧瞳杀了他,有什么两样?
“主子!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意思!”
男子端坐在黑暗中,冷笑。
天下似乎没有比白灿更加倒霉的男人。
好好的一代美男子,上一刻还是宇文府的座上嘉宾,下一刻却成了寄居地下的长毛泥怪,口不能言,还被青衣公子打翻在地踩在脚下。这种……嗯,经历,的确非常难得。殷悟箫能够猜到白灿是跟在他们身后来到百问谷的,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怎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我知道你一向都不修边幅,……可是怎么会搞成这样?”
白灿恨恨地瞪她一眼。
经过一番整修后,白灿终于恢复了英俊的面孔,不过他过人的口齿却并没有回来。
于是,听着兽鸣般的嚎叫,殷悟箫只得与百里青衣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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