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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思恍惚,不觉把心中所想都说了出了。乔逢朗闻言,脸上竟浮现一丝痛苦之色。
“逢朗哥哥?”殷悟箫有些担忧地轻唤。
“箫儿,倘若,倘若我们当初没有生分,还是像之前那样,你会不会就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殷悟箫摇头:“我心中,一直是把你当做亲哥哥的。我原以为你对我也只是像妹妹那样,却不料……”她忽然心生歉疚,如果自己早些发现乔逢朗的感情,会不会有喜欢上他的可能呢?
乔逢朗听到她这样说,脸色竟然好看了一些。他捏捏她的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
“不管以前如何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一生呵护,不离不弃。”
妻子?这名词在殷悟箫口中咀嚼着,泛起淡淡涩味。
其实,有乔逢朗这样的丈夫,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殷悟箫回他一个笑容:“快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乔帮安徽分舵的副分舵主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白净老头,姓赵,殷悟箫没有见过,想来是这两年才升上来的。赵副分舵主在楼下等了许久,依然十分有涵养,恭恭敬敬地禀事。
殷悟箫捧了个茶盅,盯着盅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发呆,忽然听到赵副分舵主说了一句:“筠夫人的精神好多了”,她手一抖,茶盅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筠姨醒了?”她倏地站起来,惊喜得难以置信。
乔逢朗瞪了赵副分舵主一眼。忙过来安抚:“我是怕你忧心,才没有马上告诉你。”
“我亲生的姨娘,终于苏醒过来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告诉我?”殷悟箫不知先喜还是先怒,声音都变了。
“我并不是要瞒着你,只是……只是娘虽然醒过来了,身子却还十分虚弱。况且她脑子也不清楚,总是说胡话。我怕你知道了又要失望难过,所以打算等娘全好再告诉你的。”
赵副分舵主这时再旁边自以为是地补了一句:“筠夫人的精神已经好多了,听说前几日一直在叫帮主的名字呢。”
殷悟箫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和筠姨不亲是一回事,可是筠姨毕竟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了。再想到筠姨之所以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受了她的连累,她心里痛楚更深。
乔逢朗见她流泪,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于是连忙递帕子说好话,又连着瞪了那不会说话的赵副分舵主几眼,好一会儿才哄过来。
殷悟箫抹了一把眼泪,道:“逢朗哥哥,既是如此,你就带着人连夜赶回京城吧。”
乔逢朗一愣,半晌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你不跟我一起?”
殷悟箫瞪他:“翠姐姐身子不好,不方便赶路。”
“那我们就一同……”
“你方才不是听到了?筠姨一直叫你的名字!逢朗哥哥,筠姨一直当你亲生儿子一样看待的,你难道就没有感觉?”
“……”乔逢朗一窒,竟也找不到话来反驳她。
“你们两个弱女子赶路,教我如何放心?”半晌,他慢慢道。
“有那么多乔帮弟子护着,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时那不会看主子脸色的赵副分舵主喜不自胜地上来插了一句:“属下愿意一路护送殷大小姐回京城,担保不会有半点闪失。”
乔逢朗被这句话一堵,再也没有别的理由,只好住口准备上路,心里盘算着,日后要怎么整治这个没有眼色的赵副分舵主。
第十八章 人生弹指事成空(二)
在赵副分舵主身上,殷悟箫领会到一个成语的精髓:
前倨后恭。
赵副分舵主鞍前马后的态度如此诚恳,出现的频率如此之高,以至于殷悟箫对“赵副分舵主”这个打牙的称呼已经说的十分顺溜。
早年经商的时候,殷悟箫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一心追求名利的人,一般都不会复杂到哪里去,于是她对赵副分舵主并没有恶感,反而还对这老头相当地有好感。
一路上赵副分舵主就一直骑马行在马车的窗边,同殷悟箫絮絮叨叨地讲着养生之道。一面说,一面还以自己为典范,传授着如何在知天命之年保养皮肤光滑的妙方。
马车内的翠笙寒已经秀气地打了第十个呵欠,殷悟箫笑眯眯地听着,居然也不厌烦。
“大小姐,前头的镇子叫小胡,从前是提胡镇民里头遭排挤的人出来建的一个村子,后来因为采了山泉酿酒,也形成了些气候,大小姐要不要尝尝小胡的枣酒?”
“那自然好。”殷悟箫颇感兴趣。
赵副分舵主越说越兴奋,干脆唤来两个弟子,吩咐他们先去小胡镇找一家最好的酒肆打些上好的枣酒。
殷悟箫收了帘子,将脸转往车内,便见翠笙寒笑盈盈看着她。
“这几日走下来,方才看出殷大小姐的一番大家风范。”
殷悟箫笑道:“你第一次见我时,大概觉得我是一团再污秽不过的东西,碍了你的眼吧。”
“那倒不至于,当时只觉得,这小乞丐身上怎么还有几分读书人的傲气。”
殷悟箫摸摸鼻子,心说,我殷悟箫还是有几分内涵气质的,想着想着,沾沾自喜起来。
乔逢朗先行一步,殷悟箫似乎周身轻松了不少,看看翠笙寒,也是一样。
她的逢朗哥哥,从前多么地慈爱善良,多么地温柔和善。他喜欢种莲花,身上总带有莲花香气,他喜欢捉弄她,她闯下的祸事他却总会一力承担。可是,自从乔逢朗当上帮主,似乎一切都变了。不知是不是江湖的艰难磨练了他,他不仅无暇再伺候他的莲花,连性子也变得阴沉了。
身上那淡淡的莲花香气,也随着乔百岳老帮主的去世,消失殆尽了。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马车外传来惊惶的叫声和尖利的马嘶。
殷悟箫和翠笙寒身子猛然一凛,对视一眼,心中都浮上不好的预感。
赵副分舵主询问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也是惊恐万状。
“这……这是怎么回事?”
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哭腔,却听不清楚话语的内容,到后来扑通一声,一切归于寂静,似乎是那说话的人从马上摔下来,就再也无法出声了。
殷悟箫心跳得剧烈,仿佛要冲胸而出。她一把掀开门帘,从马车内探身出来。
“赵副分舵主,发生了什么事?”
还未等她看清前方的状况,赵副分舵主便用他硕大的身子迅速挡住她的视线。
“大小姐,别看!”
赵副分舵主神色凝重无比,是这几日她都不曾见过的。
殷悟箫心中更是震惊,她面上仍然维持着平静,厉声道:“让开!”
赵副分舵主一直当她是个弱质纤纤不问世事的闺阁千金,此刻护她之心甚于一切,只怕那景象会惊吓到她,于是道:“大小姐请快回马车内去,万事有我。”
殷悟箫皱眉。
这是她发怒的前兆。
她此刻已经不是那随波逐流无力抗争的水无儿,更不是什么弱质纤纤的闺阁千金。她是殷悟箫,拥有天下第一才女之名,名下有着京城殷府偌大的家业,是乔帮未来的帮主夫人,她不喜欢在不明状况的情况下陷入危险,她喜欢在第一时间掌控全局。
她走下马车,逼近赵副分舵主:“让开!”
神色冷然的殷悟箫,周身散发出一股让人难以反抗的气势,赵副分舵主居然打了个寒颤,在他反应过来以前,身体已经自动让开了。
殷悟箫负手越过他,走到马车前方,乔帮弟子见她如此气势,也纷纷让路。
一个乔帮弟子伏在马蹄边的地上,一动也不动,气息全无。
“他死了?”殷悟箫问。
一旁的弟子连忙回答:“是。”
“把他的身子翻过来。”殷悟箫下令。
“大小姐!他死状惨烈……”赵副分舵主连忙阻止,却被殷悟箫一个利眼瞪没了后半句话。
那尸体的正面被翻了过来,方才有些没看到他脸的弟子此刻一见,纷纷惊喘一声。
那正是被赵副分舵主派去前方勘察酒肆的弟子之一,他满脸是血,眉心一个汨汨流血的血窟窿,正在慢慢干涸。
殷悟箫身形微晃,幸被赵副分舵主扶住。
“他……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只来得及说半句话,他说……有一个穿绿袍的男人。”
殷悟箫转脸去看马车内掀开帘子的翠笙寒。
翠笙寒的脸上,血色全无。
马车迅速掉头,往来路奔去。殷悟箫只觉得众人此刻,皆惶惶如丧家之犬。
她忽然觉得,让乔逢朗先走是一个再糟糕不过的主意。
可是不让乔逢朗先走又能如何?乔逢朗能够胜过尹碧瞳么?她没有把握。连“无痕”主人的功力都在尹碧瞳之下,百里青衣也无法阻止他救走“无痕”主人,乔逢朗又如何是尹碧瞳的对手?
她深吸一口气,目前只能寄希望于,尹碧瞳能够卖她个面子,不要伤及无辜。
她脑海里想起尹碧瞳的话:
“小殷啊,倘若你有一天背叛了我,我可不保证你会有什么下场。”
恍若隔世。
远远地,又见到提胡小镇那竹楼下风中飘摇的红灯笼。
竟然一路奔回这里来了。
赵副分舵主在马车外念叨:“大小姐,你不要惊慌,有我老头子在此,定不会让那人伤了你半根头发!我赵怀民可是向帮主拍胸脯保证的,一定将你平安送回京城。”
殷悟箫没有说话。
她下令掉头逃跑,赵副分舵主没有任何的异议。大概他心里也知道来者不善,此刻这番话,不过是为了强撑气势罢了,表面上是说给她听,实际上是说给自己听的。
翠笙寒在疾行的马车内被颠得七荤八素,却也只能强忍。她们二人都明白,尹碧瞳此来,是为了翠笙寒。
殷悟箫心惊肉跳,忽然发觉,从前的种种劫难,似乎身边都有人护着,从来没有真正地这样接近死亡。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尹碧瞳真的会在她的面前杀人。
她更不相信尹碧瞳会杀她。
翠笙寒也是相信尹碧瞳会为了殷悟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