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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官阶 第八章(2)
再说,刘鎏的姑夫作为秦主任生前好友,接到政府办的通知以后,一向以颐养天年为己任,不再过问政治的老人家,竟然震怒了。并且退下来的几个老同志,三五成群地来到刘鎏的姑夫家里,表示出强烈的不满。刘鎏的姑夫说,秦鸣鸥同志的治丧委员会名单,我看到后就很有意见,觉得格次不够。这个追悼会的安排,更是儿戏!不要说秦鸣鸥同志曾经是县委委员,应当作为县级处理,县委主要领导必须参加。就说这秦鸣鸥仍然在职,也不能这么草率地追悼一个堂堂的政府办主任。走,我们找曹明祥这小子去,怎么搞的嘛!
曹明祥一向重视老干部工作,听说一群老同志找他,没有像对待上访户一样不予接待。他马上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把刘鎏的姑夫他们引到了小会议室,泡上清茶,亲自掏出自己抽的“大中华”烟卷,近的敬,远的扔,发了一遍儿,还学着当年通信员小山子说的,后来流传很广的一句俏皮话说:“有事没事儿,上根白棍儿,上根白棍儿,咱谈话有劲儿。”接着开玩笑:“我的老小哥们儿,消消气,不要动怒,息气好养身。气出病来我还得掏腰包到特护病房探视你们哩。”
气氛缓和后,刘鎏的姑夫代表老同志发表了关于对秦主任追悼会的看法。曹书记虽然已经听说了政府的处理意见和秦大嫂的反对态度,这时,却十分惊讶地说:“有这种事情?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放心,我把郗县长叫来,再仔细地合计合计,一定要让秦鸣鸥同志含笑长眠的。”
老同志们放心地走后,曹明祥认真想了想,老秦侍候自己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有熬劳,就这点交情,自己也得到场,破一点规格完全行得通。这个郗应松是怎么搞的?应该和自己商量商量嘛。看来他没有和秦主任在一起共过事儿,不可能有深感情的。这种照章办事、官样文章的态度,真的害死人啊。
虽然说感情代替不了政治,但政治只要掺入了感###彩,内容毕竟丰富许多。两下夹击,再加上曹明祥和秦鸣鸥的友谊,曹明祥决定把秦鸣鸥的追悼会当做安慰死者、安抚生者,创造稳定和谐局面的重大举措来搞一搞。
于是,曹书记召开了紧急常委会议,肯定了郗县长的安排是有道理的。但是,(请读者注意,官面上的讲话,最怕“但是”这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后边的,往往是实质性问题。)对待秦鸣鸥同志,追悼会的这种规格显得不够到位。我并不是因为和鸣鸥同志相交多年,出于偏爱,而是鸣鸥同志在县里的影响重大,低调处理不足以服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我们这些楼主,应当让“黄鹤楼”闪光不是?沸沸扬扬,街谈巷议,毕竟不好嘛。我听说,当年,县委办常务副主任丁卯同志在岗位上以身殉职,宋维山同志曾经号召全县广大党员干部向丁卯同志学习,搞得相当热烈隆重。鸣鸥同志是病死的,这个意向就免了。但鸣鸥同志仍然在职,要不是病重了,五十五岁才能退下来,安排作为县委委员候选人是顺理成章的,所以追悼会的规格不能低于丁卯同志。大家看怎么样?
郗应松本来已经了解到办秦鸣鸥追悼会的事情民怨沸腾,犯了众怒,正准备找台阶下,好比瞌睡时,曹书记塞给他了一个枕头。但此时却感到曹明祥抽象肯定、具体否定了自己上任后第一次做出的重大决策,心里依然掠过一丝不快。不快归不快,但还是很快同意了曹书记的英明决定。
因为要重新筹备,追悼会顺延了两天时间,规格大大地提高了。由郗县长主持,曹书记亲自致悼词。
在这个意义非同寻常的活动中,刘鎏的姑夫以及老同志们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所以不依不饶了这件事儿。项明春当然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他是县委办的老人儿,与秦主任交往多年,很敬重这个厚道的长者。再说,“两办”历来关系不错,项明春不管受到受不到邀请,都会以生前好友的身份参加追悼会。由于会议的规格提高,宣布出来的参加追悼会的名单中,项明春的名字不再是生前好友,而是列在了乡镇、局委领导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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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官阶 第八章(3)
秦主任之死,虽然没有一石激起千层浪,却产生了不小的涟漪,这涟漪的波纹一直延伸在县里主要领导们的心里。二项明春在黄公庙乡这几年里,最深刻理解的词汇是“突发”两个字。他几年如一日,手机从来没有敢关过,说不定半夜里冷不丁的就有电话打过来,突发事件就迎面而来了。
咱们暂且不说突发事件让项明春疲于招架,先说说这吃饭财政,就足以让项明春头疼。
随着国家民本意识的增强,上级越来越关注民生,对老百姓日益好起来。几千年的皇粮国税免除后,乡镇已经组织不上来多少收入了。有人会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鸡子不撒尿,各有便转,大旱三年,饿不死厨子,乡镇干部自然会有新的敛钱办法。
这种说法,可能对有些乡镇的判断是正确的,但项明春却不搞这一套。不是他怕事儿,怕触上边的“高压线”,而是天性使然。要不是父亲抹不开舅舅的情面,曾经为自己的表弟谋求工作,讨碗饭吃,一般说来,父母和兄弟姐妹们从来不给项明春找事儿,并且告诫他不图升官发财,只图为群众办实事,办好事儿,不能让项家祖宗丢脸。
项明春常常奇怪地想,祖祖辈辈都是穷人,拉棍要饭吃的,原本没有什么脸面,因为自己当上了乡镇党委书记,祖宗们就开脸了,所以父亲才不让丢他们的脸。可见,穷人也有尊严,任何人在尊严面前,总是一样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要不是有国家财政的转移支付,乡里的工资都发不下来。机关的干部、职工们,能够在上级拨款一次到位后,领一大把可怜的基本工资,无怨无悔地开展工作,确实靠的是对事业的忠诚和对职业的忠诚。挤着吃皇粮的人太多了,工资的附加成分就没有了,而基本工资算下来没有多少。所有乡镇都是这么处理的,不这样过不了日子。你想,人员爆满,僧多粥少,谁让你在老百姓开始富起来的时候,执迷不悟,一味地往乡镇穷干部队伍里扎堆儿?天塌砸大家,中国人历来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大家都持之以恒地挤在机关里,不肯下海,工资多少都没有意见。
当然,说没意见也不尽然,发点牢骚还是允许的。黄公庙乡的乡长姓冯,财政所长姓陈,干部职工每当领到几个月集中发放一次的工资时,就有几个秀才说怪话,把“百家姓”中的一句“冯陈朱魏”,一句“郗范彭郎”,篡改成为“冯陈喂猪,稀饭哄郎”。既显得黑色幽默,又让人笑得苦涩。
副职们没有少向项明春建言,总得想办法从群众那里敛一些钱,缓解经费压力,项明春一概不同意这么做。他顶着班子内同志们的抱怨,坚持从发展经济方面找突破口,严令部下们不允许搞歪门邪道。就连必须集资搞的公益事业,也从不纵容下属们在不做耐心细致的群众工作情况下,粗暴地行使行政命令。
日子难过年年过,过了一年又一年,经济建设当然在自身的轨道上缓慢地推进中。这次县里换届改选后,各项工作运转就开始加速了。县里安排分包到黄公庙乡的“四大家”领导,是新近提起来的非党女副县长周志茹。按曹书记没有明说的意思是,他相信项明春能干,配一个弱一点的副职来分管,不会影响工作进程。按项明春自己的逻辑想,反正其他副县长也不是“散财童子”,谁来分包自己的乡镇都是一样的。
周志茹副县长具有放得开、收得拢,大大咧咧又不失严谨的女干部气质,工作敢于大胆负责,处事上周到得体,人品不错,人缘也极好。她原来在局委,只是一个小小的工会主席,但是,进了县政府的办公大楼,居移位,养移体,很快适应了角色。表现在从一开始人们称呼她“周县长”时,不禁脸红,不久就习惯了,反而对有一些自恃年龄大的人,不称她“周县长”,而喊她“小茹”,觉得不够尊重她。由此可见,她被组织上放在副县长这个位置上是当之无愧的。
一个非党的副县长,分管的正是党的教育工作,也分包乡镇。周志茹在县里的工作不太忙,就显得比其他的副县长深入,所以隔三差五地经常到黄公庙乡视察。并且到了乡里,一点也没有架子,从不干扰项明春的工作。她和项明春早就熟悉,过去挺敬仰项明春的为人,所以这架子即使有,也摆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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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官阶 第八章(4)
周县长每次来到黄公庙乡,不仅在酒场上,而且不分场合,对项明春一口一个“老大哥”叫得甘甜,根本没有上下级分别,倒像是一对亲密的兄妹。副县长毕竟是副县长,不管权力大小,有这点敬业精神是很不错的,赖猫咪也能避老鼠,说出去的话,其他乡干部不得不遵从。她经常说,俺哥让怎么办就怎么办,任何同志不允许懈怠工作。这些指示,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给项明春起到了撑腰的作用。
这个周县长发迹很快,简直如同迅雷不及掩耳,就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干部一下子走上了领导岗位。不管岗位重要不重要,职务这东西重要。
在政坛上,确实会出现超新星爆发的奇迹。一九八三年大体改那一阵子,一个农业技术员一夜之间,就可以当上县长。有一个高中的副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