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瑞芳说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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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芳说聊斋-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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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个个会变,立意各不相同。蒲松龄扩大了梦文学的疆域,除梦中做官之外,梦是凡人联系神鬼狐妖的最佳手段:女鬼伍秋月,一个柔弱娇女,借助梦,来到王鼎床上;厍(shè)将军,出卖朋友的无义之贼,梦中受到冥司沸油浇足的惩罚;英雄少年于江,梦中得父亲嘱托,勇杀恶狼;品行不端的邑人,梦中成为案上之肉,被碎割;v米v花v书v库v ;__

    ……

    聊斋梦文章,无处不在。聊斋之梦,做得新奇,做得巧妙,做得有思想教育意义。我们具体看几个聊斋梦。

    梦中之梦似是真

    狐梦

    《狐梦》写毕怡庵忻慕、向往《聊斋志异》中的青凤:“恨不能一遇。”果然在梦中遇狐,极尽缱绻、怡游。小说梦中有梦,奇幻诡异,作者偏偏在篇首凿凿有据地说“余友毕怡庵……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梦中遇狐。篇末又确切地说:“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细述其异。”作者以半真半假的笔墨,造成一种真幻相生的艺术境界。

    查《淄川毕氏世谱》,根本没有一个号曰“怡庵”者,作者说他乃刺史公之侄,当为毕氏族人。“刺史公”指蒲松龄东家毕际有,字载积。《聊斋志异》中《五羖大夫》和《鸲鹆》篇末题“毕载积先生志”或“毕载积先生记”。毕际有夫人王氏是王士祯的从姑母,是小说爱好者。喜欢晚上坐在厅房里,沏上茶水,让孩子们念野史。毕家子弟,都喜欢谈鬼说狐。《狐梦》中狐女说:“曩有姊行,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就是拿毕家子弟开玩笑。学术界有人推断在书中被取笑的“叔兄”就是聊斋先生的少东家毕盛钜。真真假假的人物、地点、时间,常常是蒲松龄诱人深信其故事的迷雾。《狐梦》让毕怡庵因慕狐仙而梦狐仙,又受狐仙之托,要求聊斋作传,以便“千载下人爱忆如君者”。煞有介事,妙趣横生,其实不过是作者自己做“广告”。

    “狐幻矣;狐梦更幻;狐梦幻矣,以为非梦,更幻。”(何垠评语)《狐梦》融狐仙和梦幻于一炉,极尽幽默风趣之能事,喜剧气氛洋溢全篇,虽然是梦,是幻,却有十分浓郁的生活气息。

    小说开头说毕怡庵“倜傥不群,豪纵自喜。貎丰肥,多髭”。似乎是平常的叙述语言,实际上把叙述语言与作者评价有机地粘合。这种语式源自于《史记》。蒲松龄更以其惊人的才华,在开宗明义的人物介绍中,埋藏了故事发展的引线和人物个性的基调。正因为“倜傥”,毕怡庵才会在梦中先对“风雅犹存”的狐妇“投以嘲谑”,又对“旷世无匹”的狐女“款曲备至”。正因为他“豪纵”,才会“连举数觥”,醺醺大醉,才会口没遮拦地将自己的艳遇告诉他人。又因为毕怡庵的体貌丰肥而多髭,小说中才敷衍出“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等妙不可言的闺房戏语。因而,毕怡庵虽不是《狐梦》中最生动的人物,他的个性乃至体貌却起重要作用。

    “点缀小女子闺房戏谑,都成隽语,且逼真。”(冯镇峦评语)毕怡庵梦中遇狐仙,狐仙的姐妹想跟他见面,又怕他举动粗鲁,就邀请他梦中相见,于是有了梦中之梦。这梦中之梦,毕怡庵与狐女聚饮,就像《红楼梦》大观园酒宴一样有趣。几位狐女年纪相近,相貌相似,同中存异,曲尽变化,个个逼真活跳。大姊是筵主,温文尔雅,初露一面,不着一语,“敛衽称贺已”。

    当二姐取笑时,是她提醒:“新郎在侧,直尔憨跳。”四妹的猫儿戛然而鸣,仍是大姊提醒“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时时处处显示出当家理事、顾全体面的身份。二姊开口解颐,豪爽调皮,一见三娘就以“妹子已破瓜矣”、“刺破小吻”戏谑,唐突地说毕怡庵“肥膝耐坐”,近于尖刻地嘲笑三娘“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二姊的话语是调笑型,带挑刺意味。二姊与大姊两人,一个处处为他人斡旋,一个时时揶揄他人,一个出语温和,一个开口泼辣,刚柔相形,格外鲜明。四妹在筵中未发一语,却用她抱来的猫儿画龙点睛体现了她聪慧顽皮的个性:猫至毕怡庵时辄鸣,害毕怡庵“连举数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狐女三娘的个性更是活灵活现,作者在她露面时加以“态度娴婉”的考语。她对毕怡庵和顺温柔,邀毕赴宴时谦恭地说:“劳君久伺。”对二姊的谐谑,只以沉默对待,“以白眼视之”。毕怡庵豪饮时,她忙提醒:“勿为奸人所弄。”二娘挖苦她“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正是对三娘的贤淑秉性的确切评价。《狐梦》写的四个狐女,或娴雅,或豪放,或温顺,或狡黠,她们的娇憨聪慧,惟妙惟肖。人物外貌装饰也和个性十分协调,如二娘“淡妆绝美”,同她的洒脱十分合拍;四娘的“雏发未燥,而艳媚入骨”,同她的孩子气恶作剧一致。四位狐女实际上是现实社会中少女的写照。
第18节:吕无病
    《绿衣女》里于生夜读,绿衣长裙的少女来相伴。于生知道她是异类,一再追问她的来历。绿衣女回答:“您看我这个模样不像是能吃人的,还用得着一再追根究底地问吗?”绿衣女对于生亲热而不轻佻,谢绝于生的诘问十分委婉。

    吕无病

    《吕无病》里孙公子夜读,来了个“微黑多麻”的女子吕无病。孙公子对深夜来访的丑女不感兴趣,但丑女几句话一说,骤然改变了孙公子以貌取人的态度。吕无病开口说:“慕公子世家名士,愿为康成文婢。”郑康成是大学问家,丫鬟都懂诗,一丫鬟被罚跪,另一丫鬟问:“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诉,逢彼之怒。”是有名的典故。吕无病一个“康成文婢”用典,慧心妙舌,显露文才。孙公子的印象有改变,但仍嫌她丑,就用“舆聘之(抬轿礼聘)”敷衍她。吕无病说,知道自己长得不漂亮,哪敢指望公子明媒正娶?“聊备案前驱使,当不至倒捧册卷”。一句“倒捧册卷”很贴合她要求的“康成文婢”身份。当孙公子说纳婢需吉日时,吕无病马上取出黄历,自己看过后,对孙公子笑道:“今日河魁不曾在房。”这是一句特别传神的话。据《荆湖近事》,李戴仁性情迂腐,连跟妻子同房都得看黄历。有一天晚上,他年轻的妻子主动来找他,他说:“河魁在房,不宜行事。”把妻子气跑了。吕无病用这个典故跟孙公子开玩笑,说明她知识丰富,也说明她对孙公子有情,但她的情,是通过彬彬有礼的语言,有着相当文学修养的语言表现出来的,表达得曲折、含蓄、温婉、情致盎然而绝不轻佻。

    在聊斋口角锋利的女性中,《仙人岛》芳云姐妹离经叛道的言论最不同寻常。如果说聊斋某些女性如《狐谐》妙语如珠的狐女是用过人口才向男性提出挑战,芳云和绿云却涉入了本来只属于男性的天地,对封建文化的柱石——儒家经典,随意调侃、歪曲。

    《仙人岛》写以中原才子自居的王勉来到仙人岛上,炫耀自己的“闱墨”,却受到岛上仙女芳云、绿云嘲笑。两个仙女不仅嘲笑夜郎自大的王勉,还干脆嘲笑、歪曲儒家经典:其一,王勉说自己参加考试考了个“孝哉闵子骞”,此话见于《论语·先进》:“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绿云公然说这话错了,根据是普通常识,人与人之间称呼字,应该是地位低的人称呼地位高的,“圣人无字门人者”;其二,芳云跟王勉结婚后,王还惦记着曾经从海里把他救出来的丫鬟明珰,芳云不同意王勉接近明珰,王勉就用孟子著名的“独乐乐”为自己辩解。芳云回答:“我言君不通,今益验矣。句读尚不知耶?'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曰:不。'”芳云故意用错的这段话出自《孟子·梁惠王》下:“孟子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王勉借用孟子“与人同乐”本意请求跟丫环明珰欢会,芳云故意窜改《孟子》,不同意王勉跟丫环私通,儒家经典被歪曲成夫妇间调情话语,颇为不恭。其三,王勉因与丫环偷情“前阴尽缩”,“数日不瘳,忧闷寡欢。芳云知其意,亦不问讯,但凝视之,秋水盈盈,朗若曙星。王曰:'卿所谓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芳云笑曰:'卿所谓胸中不正,则瞭子眸焉。'盖'没有'之'没'俗读似'眸',故以此戏之也。”“胸中正”之语出自《孟子·离娄》:“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意思是:观察一个人的好坏可以从其眼睛来判断,心胸坦荡的人,眼睛是明亮的;心胸不正的人,眼睛是昏暗的。“瞭”为眼睛明亮状,“眊”为眼睛失神状。按山东方言,“瞭子”是男性生殖器的谐音,“眸”字读作“没”字,芳云说王勉“胸中不正,则瞭子眸焉”,谐指他“前阴尽缩”,生殖器没了,儒家经典给窜改成夫妇闺房床帏密语,实在大不敬。其四,王勉因偷情前阴尽缩,芳云居然如此为他治疗:“乃探衣而咒曰:'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王不觉大笑,笑已而瘳。”“黄鸟”语出《诗经》,《诗经》是圣人编定的经书之一,也给芳云随意乱用,用诗中“黄鸟”借指男性生殖器,用树名“楚”代替疼楚。芳云、绿云两位世外少女以文为戏,跟经典唱反调,不仅表现出令人绝倒的口才,还形成叛逆女性特有的风采和韵味。

    《聊斋志异》把中国古代妇女特有的处境、遭遇、气质写活了,成功创作一批才智过人的女性形象,是蒲松龄对小说史的重要贡献。《聊斋志异》这些风姿绰约、八面生风的女性,不仅有动人的故事,有独特的个性,还成为某个思想符号的代表,某个可贵精神的象征,某类珍贵情感的形象化。《红楼梦》用长篇小说的艺术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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