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猪从厨房回来,坐到沙发上,很郑重其事地批评贾仁,他说,你对自由理解的不对,洗个菜就不自由了?那我问你,你吃不吃?在世界上哪个地方你能吃到像云南的苦菜这样真正甘醇真正有味道的东西,跟你说,只有天堂才有。贾仁听他又提起天堂二字,浑身一阵暖流冲过,对,天堂就是这样。他本想叫瘦猪讲讲一朵的事,但瘦猪不提,瘦猪掏出一本十年前的《山茶》杂志,指一篇他十年前的短文给他看,他说他那时在瑞丽当老师,教一些初中生,现在他们有的已经生了娃娃,时间真快,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那时,你认识一朵么?贾仁问。瘦猪被贾仁的话给问住了,他把杂志放回原处,趿拉着拖鞋,说,认识,我差不多就是那时认识她的。接下来是沉默。瘦猪从CD架上取下电影碟《铁皮鼓》,往机子里塞。贾仁说,《铁皮鼓》拍得不好。瘦猪说,还好,至少比另一个德国导演文德斯的要好。贾仁说,德国电影都不怎么样。瘦猪不愿跟贾仁争影片的事,两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机发呆。
这时瘦猪的女朋友阿伟打开门进来,见到贾仁坐在沙发上。她还是他回来第一次见,两人寒喧了一下。阿伟问贾仁在北京这几年怎样?贾仁说,还好,但我还是回来了。阿伟没有瘦猪那样的热情,她是个报纸副刊的编辑,一个始终让别人弄不清楚的人。她一回来就钻进厨房去做饭了。瘦猪问贾仁,你是在这吃饭吧。贾仁说,有什么酒。瘦猪说,你想喝什么酒?贾仁动弹了一下,有些不自在,他索性有些不礼貌地说,我想喝木瓜泡的酒。瘦猪说,都是从大理带回来的梅子泡酒,没有木瓜泡酒。贾仁说,那就喝这个吧。厨房的门关着,瘦猪在递烟时,对他说,人家一朵周末约我们一起去爬龙门。贾仁说,我还真没上过龙门。瘦猪说,你应该上龙门去看看,昆明和滇池,只有在龙门上才看得清楚。贾仁不明白到底是一朵主动提出去龙门,还是瘦猪作的安排,反正周末有这么个计划很好。晚饭,阿伟喝的酒也不少,她经常去外地,跟贾仁闲扯了很多,贾仁有些烦她。她看不出来反而越谈越有兴趣,她说她还要请贾仁到家里来吃菌子,她妈妈要从师宗来,带青头菌,要让贾仁来吃。瘦猪打断她的话,瘦猪说,第一遭的青头菌有毒,不能吃多。阿伟让瘦猪闭嘴,什么毒?都是饭店洗涤净的毒。我用刷子把那层衣子刷掉,哪来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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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去西山龙门
确实是一朵约贾仁、老谭和瘦猪他们上西山龙门去的,老谭从单位调了一辆面包车,也是事先一朵跟老谭反复叮咛的,说是要约大家一起到龙门去看看滇池,你们看看滇池它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们还如何敢整天泡在茶楼里海阔天空。老谭和司机,是一个一个地接,等接贾仁时,大家都已到齐了。电视台的小姜也在,她跟一朵坐在最后边,两人已在窃窃私语。贾仁坐第二排,回头跟一朵打招呼,小姜不乐意了,说贾仁重色轻友,不跟她打招呼。贾仁只得说,小姜你也是美女啊,我要是重色,我怎么会连你也看不见呢?小姜脸色有些黑,以前在滇北的一家电视台供过职,她性格爽朗,这样来挖苦贾仁,也是在一朵旁边来明示她跟贾仁是没有深交的。一朵坐在最拐角,有时把窗户推开,车子从西昌路往南开,路过保龄球馆,万怡酒店,从五华体育场那边转一道弯,再绕过出版社,上了海埂公路,进了海埂入口,只走了几里路,便又向南一插,拐上向安宁的绕城公路。贾仁看路,有些不明白,就问老谭以前不都是从梁家河走,过马街,再到西山入口的么?一朵在后边伸手拍了拍贾仁的背说,你不晓得现在的路变化大,谁还那么绕着梁家河走,又不是去黑林铺,告诉你从这条路最近。关于路的争执,在路上就没有停止过,和一朵辩论这事贾仁处于下风,因为一朵对路不仅熟悉,而且逻辑强,讲着讲着能绕回刚才分析的路线,还能讲出昆明的新公路,比如到花市怎么走,到呈贡怎么走,到昆阳怎么走,甚至连滇池西边的一条土公路也都扯了进来。贾仁不服气,问老谭,一朵讲的都是对的么?老谭说,一朵她不会错,我们这几年的路都靠她领的。
进了西山脚下的大门,有门卫拦下车子,要大家买票。还是一朵招手把那保安呼过去,保安到车尾,一朵跟他出示了一本证件什么的,又低语了几声,保安便放他们过去了。西山是国家森林公园,盘山公路路面光滑,风景优美,而且行人不多,现在是上午,阳光从外边打过来,上山的路有一大半是直接朝向东面的,所以阳光老是照进车子。贾仁问瘦猪,以前我们老去的工人疗养院就在山脚下吧。瘦猪乐呵呵的,她的女友阿伟在旁边嘀咕,说贾仁的记忆跟瘦猪差不多,都是不长记性的,工人疗养院哪在西山,它在海硬基地那边,现在那儿被新华分社征去了一大块地。贾仁觉得阿伟对他很蔑视就故意高声地说,都生活在天堂上,哪能记得那么清。瘦猪在旁边附和说贾仁讲的好,生活在天堂上,哪能不糊涂一点。
车子开到太华寺指示牌前,路边有个停车场,一些农民在叫卖新鲜瓜果,一朵让司机把车子停下来,老谭急得只抓头,一朵让大家都下车。老谭说,说是上龙门,在这下车,干什么。一朵看着还坐在前排的老谭,笑他迂,你看你的样子像鲁迅一样,头发都直了,见了庙,下车走走,又有何不妥。老谭不下车,他说谁愿意去,谁就去,反正我不去。老谭说他不进太华寺,搞得瘦猪也当即表态不进去。阿伟也不去,小姜本是和一朵走在路沿上的,她回头看老谭吸烟的样儿,也松开一朵的手,不去了。一朵执意要去,贾仁本来就走在前边,他头脑里空空荡荡,后边的阵形起了变化,他也没看见,反倒被几个卖香的妇女给缠住了,非要他买香不可。一朵从后边过来,把香拿好,贾仁付了十块钱,贾仁问一朵,他们怎么都不进去啊。一朵说,你是要回去也行。贾仁看一朵的刘海有一小片儿把眼角遮住了,他说我进去,我进去。这样贾仁和一朵两个人走上了太华寺前的台阶。台阶老长,而且是玉石铺的,亮白亮白的,太华寺背靠半山峰,前边是一片迂回地,再前边才是山崖,阳光全部照在寺庙的外墙上。
朱砂红里金黄的字迹,显得高大,墙色有些斑驳,但风雨痕迹透出的浸蚀似乎不比人的内心有更多斑痕。贾仁有些激动,因为一朵和他很近,一朵问他,你在北京到过雍和宫么?贾仁说到过,那里是藏传佛教吧,我不懂这些的。一朵说,云南的寺庙,昆明的圆通寺在东南亚许多人知道,但太华寺的声名还要大。两人说着,已经进了寺庙的大院。宝殿的前一进,显得巍峨,因为门口有几口大缸,还有庞大显呈黛黑的香炉,人虽然少,敬的香火依然旺盛。贾仁跟着一朵在那拜佛。一朵怎么做,他都看在眼里,一朵很虔诚,她眼神坚定,丝毫没有软弱,似乎她的眼,一直在看着已经十分熟悉的一切。一朵带贾仁到后一进殿里去,那儿有一道斜坡,再进到厢房,在几排大鼓的后边,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一朵指给贾仁看,说那是五百罗汉,已经有几百年了。贾仁眼睛不好,看不清,一朵往里边让了让,贾仁还在使劲分辨,原来这些罗汉已经有裂缝在身,有的有金布束身,有的搭起了架子。
正在看,一朵和一个僧人从左边绕过来。贾仁见僧人向他行礼,便有些局促。那僧人叫悟华和尚,是这里的主持之一。一朵跟悟华和尚介绍贾仁说这是从北京回来的文化人,他对罗汉像很有研究。悟华连忙又施礼,讲起了罗汉像因为公路修路的原因,受到震动,有些破损。聊了一会,悟华和尚到另一间去了。贾仁跟一朵也出来,在香炉前站了许久,贾仁问一朵,你跟他说我懂罗汉像,我不懂啊。一朵说,那样说才是对的,你心里也明白。五百罗汉的像,那种影子,一直压在贾仁心头。从庙里出来,一朵步子轻盈了许多,两人并排走下阶梯。车里的小姜和阿伟在里边发着嘘声,老谭连忙制止她们,叫她们不要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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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说起了彩塑
那次是如何爬上西山龙门在贾仁心底里记的最牢固的便是始终轻盈攀登的一朵的步伐,她那件紫红色的毛衣和她的靴子,一红一黑,在她不远处的高一些的石阶上一直往上,贾仁总想赶上她,但他确实是有些胖了,身体没劲跟不上她,而其他人则都在后边,对着下边的滇池指指点点。贾仁赶不上一朵,一朵在高处,时不时回头喊他,她的声音也一直在他心底里回荡,那些上上下下经过或相逢的人,他都已经忘了,只有一朵的那一黑一红的身体的两端在他视线里跃动。在龙门上,一朵是怎么说的?她很激动,也很伤怀似的,因为滇池再不像她小时候所见过的那样,那时有着沙滩、碧波、白鱼和水雾的滇池,那是五百里的滇池。龙门的嘴上,位置不大,一群人挤在上边。贾仁勾着头对下看,万丈绝壁。阿伟说他们报社接到许多信,说的都是要到西山殉情的故事,这是昆明最伤感的地方,万丈石崖,下边还是石头,只在绝壁中有些松树。一朵打断阿伟的话,她说五百里滇池,你们谁能看见东岸?
星期四下午,贾仁按瘦猪的安排坐进了电视台《文化观察》的演播室,是小姜在主持,这是一次很自然的谈话,栏目的策划和主持人和主讲的嘉宾贾仁一起在周末上了西山,现在略去了朋友共同爬山的经历,只让贾仁从北京回云南的视角来谈他对云南文化开发的看法。在草拟谈话纲要时,贾仁还让小姜一定要提及他可能在石林要做的项目启动,但轮到实录时,贾仁的心思又全被电视镜头给引到西山之行了。他就只谈这次西山之行,没讲云南的其余地方,他在谈话时,想着的都是一朵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