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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发动,回了上昆明的路,回到昆明,一路急驰,酒是自动的醒了。到昆明已是天亮,路上他想吐,但没有吐出来。老昭不停地唱歌,有月亮的,有山里人的,还有版纳民歌。他一开始像在做梦,后来看到车前的大月亮,再后来,天亮了,他虽然有些迷糊,但毕竟是亲眼目睹了飞驰的汽车外,整个地球是在增亮,敞开。他有些激动,他发誓自己要永远待在这个地方了,在天堂生活,这本身恐怕就是一项壮丽的事业了。到了昆明,本田车把他送到楼下。他回到家,把干巴菌上的南瓜叶子拉下来,把那堆散露的东西晾开,铺在五斗橱前的地上,那黑而有些险要的干巴菌,看似杂乱,但那有规律的切面,相互对峙,他浮想起以前在菜市里农民是如何一片一片地掰开这些东西,心里涌出无限的感慨。他想起了一朵,于是挂她的电话,家里没人接,他想起临行前她告诉过他她要到中甸去,又挂她的手机,还是没人接。天已经大亮,楼下的小街已经喧闹起来,他呆呆地看着窗外,电视打开,但没调出声音,看着静默的画面,闻着干巴菌那隐约的清香,似乎一种有尊严的声音正在拷问他,你还不热爱?不热爱这一切?这天堂的时刻?这每一个细微的小小的发现,气味,感觉,还有你思念的女人,她的形象?她对于你的有关的一切?
他想动一动,自己喝了太多的酒,身体有些虚,太过空灵的大脑里一无所有,只有那巨大圆满的云南的天堂在整个身体的外边晃动,装着他,使他身在其中,他一动,就摇晃这巨大的云南,这天堂有它的太阳、空气、风景、公路和人民,使他感动万分,他擦了擦眼睛,湿湿的。
17买登山鞋(1)
从蒙自带回来的那种关于天堂的美好想像并没能维持太长时间,贾仁在客厅里转悠到十点钟的时候,一朵从中甸的碧塔海打来电话,让他赶紧在昆明给她买一双登山鞋。贾仁对户外用品不熟悉,听不懂她到底要什么样的鞋。一朵解释说,现在她正在碧塔海训练,过几天要到哈巴雪山山区那边,先在一座小山的石壁上做适应性训练,她的鞋子在中甸的宾馆里不明不白地丢掉了。一朵在电话中冲他发火,问他记没记下那个叫哥伦比亚的牌子。贾仁虽然没有太多的户外运动经验,但这个牌子他还是知道的。他说我可以在文化巷这一带买水货,也可以到纤村百货去买进口原装货。一朵说,你在文化巷买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贾仁有些烦,他嫌一朵做事太过认真,缺一双鞋子有什么了不得,难道在中甸就不能随便找双鞋应付一下。
十一点钟,贾仁把从蒙自带回来的有关医药学专家对于药业品牌管理论证和初步建议的文件,收拾整齐,放进抽屉,然后他出了门。到院中,发现很安静,一出院门,永远都是人,特别是那些从云南地方上来的妇女,三三两两地摆着小货摊,那些逃学或没课的云大学生,正在街上溜达,还有一些表情飞扬的外地人,戴着太阳镜在商店内外进出。楼下这一段小街就有几个户外用品店,他挨个进去,老板都很客气,有的应该是认识他,看他每天在这走来走去,见他来挑东西,也都格外热情。不过在这几家小店,贾仁都没找到那种叫作哥伦比亚的登山鞋,他们卖的多半是旅行者衬衫,裤子和棉外套,都是出口商品,码样偏大,颜色要么绝对夸张的红与绿,要么就是死气沉沉的深灰,很不像中国人穿的。即便这样,还是有不少背包客在衣摊前又摸又捏,试穿,再议价。小店都很热闹,听出他们有的要去大理,有的才从丽江回来,有的要打听去文山的路,小店像个集散地。
从这段小街的最后一间小店走出来,他后背有些发凉,不由自主向来路顶头的那间咖啡店望去,就是去蒙自前跟老昭老倪喝咖啡谈事的地方,这时记起了住在对面楼的那些男孩女孩,特别是记起了那个高婷婷,就在上次,她还在那哭过。他站在路边,朝咖啡店那张望,门口还是坐着卖水果的妇女,而且依然是三四位并肩坐着的样子。他有了定力,朝那咖啡店观望,那儿的人流和景象也似乎顿时有了变化,他先是看见一个男孩在门口亮了相,接着又一个男孩,都穿着那种像雇佣军式的服装,拖拖拉拉,但鞋子是雪白雪白的,他眼睛被刺了一下,再一看,已经有四位了,都站在卖水果那一排妇女的后边,也正朝他看着,他分明感到他们有个人用手指对他这个方向点了点,他有些反应,但没有更多考虑的空间,因为一朵又在发短信催问他到底上街帮她找鞋子了没有。他匆匆给一朵回了短信,这时他才意识到他已经从刚才文化巷的那条东西向的巷口转到了那个南北段的胡同,很窄的小路上,他记起那几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们,他感到他们应该还在对他指指戳戳。他在这条胡同里,往南走,这里的外贸店,店虽小,但货比较集中,有的卖刀,主要是瑞士军刀,有的卖火机,清一色zippo,还有卖水壶的,都是野战排中的那种,他感到很欣慰,这地方的东西决不比北京的秀水街差。他在那家卖风铃的小店里跟老板谈起他们的进货渠道,老板说他们是从广州进的货,云南这方面的风格都跟广州走,其实重庆也是这样,这些东西都是正经八百的外销货,打的是外贸的牌子,中国哪产得出这种东西,老板捏着一只镜片,对贾仁说。贾仁掏三百块钱买了一副保圣的墨镜,相当舒适,他把眼镜卡到眼睛上。老板很神秘地说,要是在国外,你没有一百美元是拿不到的。贾仁发现老板完全拿他当傻瓜了,就冲他一句,说在国外我才不买这玩意。 。。
17买登山鞋(2)
戴上墨镜的贾仁根本没发现就在门外有个男孩正提着一只网兜,兜里有只深色的蓝球,他踮着脚退到狭窄的胡同的中央,看着从店门走出来的贾仁,在左手不远处,另三个男孩正耷拉着脑袋,朝这边笑着。贾仁通过墨镜那深色的偏光发现了天空那深沉安谧的白云,染上了一层冷灰,接着他还是发现了站在窄路中间的那个男孩,即使是暗下去的光线中,他还是敏感地判断出这几个人已经跟他一起走了好长一段。但遗憾的是他竟然没有办法摆脱他们,至少他不能拨腿跑起来吧,这跟他的身份不符。一朵还在发短信,他回复她说,已经进了好多家店,看了不少专卖品,听说再过几家,就会有登山鞋卖。贾仁心想自己没买到鞋子,没完成一朵在中甸交给他的任务,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逃的,这是个原则问题,于是他机械地走进一家又一家小店,问这问那,什么牌子啊?哪个国家的?丹麦的?挪威的?
终于在一家叫清园的小店,他看到了那块做工十分考究的哥伦比亚的皮饰招牌。在一堵墙前挂着一面黑色的绒布,绒布的上端是一块用竹子制成的被截断的竹箫,捆扎在一起做成的吊饰,在四周是暗黑的钢管。贾仁把墨镜摘下来,他发现在一排排紧紧抓墙的绒布的钢钉上,挂着那些哥伦比亚运动鞋,很好看,而且做工十分精细。老板是个女孩子,年龄可能不过二十左右,她伸手拿下一双深色的鞋子递给贾仁,贾仁用手捏了捏猩红的鞋带,爱不释手。女孩说,这鞋不贵,只一千元,在纤村百货至少要四千元。女孩讲的很有分寸,让贾仁动心想自己也买一双,这时他的眼角浮过一人的身影,明显还是那个跟踪的男孩的。他问女孩,你看见外边有几个男孩子吧。女孩有些诧异,说,不是你的学生么。贾仁心里被刺了一下,一惊,怎么这女孩也认为他是老师,而且还是这几个小屁孩的老师?他把鞋子放下,他的举动让这个女孩有些架不住了,她在他衣袖上拉了一下,说,不要紧,难道这些小孩也把你急成这样?
他发觉自己额头在渗汗,因为他记起那天高婷婷是要冲过来抓他衣领的,他不想跟这个卖鞋的女孩纠缠了,看了看女孩,他有些口吃,说,我要的是一双女式鞋,要的是国内的36码,外边的码子你跟它对应上就行。女孩这下有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起哥伦比亚这个牌子的好处,贾仁姑且听之,她拿出了七八种颜色,都很好看,虽然颜色偏深,但每双都极有味道,贾仁一时不好挑,那女孩就帮他抽出三双偏黄的颜色,告诉他这三种颜色其实最耐看。贾仁看这三种颜色还是不知该拿哪一双,那女孩又抽出中间那双偏绿,有黑色鞋带的那双。女孩那只戴着骷髅戒指的手,在鞋子上穿行,等贾仁拿起那双鞋,他心中忽然止不住的好感,女孩看出他的神色好起来,对他说,我为什么抽出这一双给你,你知道吗?贾仁掏钱,女孩没有转身,略微向门那边站了站,对他说,因为我有一个搞户外的朋友,他有一次就是穿这种鞋从贡嗄山死里逃生,他回来后说,是这种世界上最好的颜色给了他毅力,使他一直在这种色彩中寻找失落的方向,走出了雪山。贾仁有些感动。
女孩打好包,然后送贾仁出了门。这次贾仁没再把眼镜戴上,而是像赤条条那样来到街上,发现太阳无比的晃眼,马路被照得亮白,两边的店铺都在虚晃中退缩,忽然耳朵有些翁鸣,街上几乎看不到人,他已经从最窄的胡同口出来,到了有家属区的南端,路的左侧有大排档饭店,却看不到人,街面宽了,隐约都能看到跟这文化巷垂直的文林街了,却看不到人。这时他看看表,十二点四十五分,这是吃饭时间,太阳又烈,谁会在街上晃呢。那些卖水果的妇女也钻进大排档去了,反正贾仁是见不到人,他惟一明确的感觉是屁孩子就跟在他后边,最多只有两米,他们的头发竖直,残酷的耳钉在烈日下发烫,他一回头能看见耳钉在路上那小小的影子。他站住了,因为他最后一次回头,看见那只装蓝球的网兜里已经没有了蓝球,空空的网兜在干躁的路面上晃荡,一个稍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