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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蒋寡妇却又坚持她来架车了,说是她和他轮流架车,她的车还能挣一份工,若是只让李三定架车,她就只能跟他平均分配了,划不来。李三定并不计较,她说咋样就咋样。蒋寡妇却仍不满地说,以为你会说,架车不架车都会给车一份工呢。李三定不吱声,心里却想,也就是自个儿,能跟她这样的人搭伴儿了。
下午的空车,就是蒋寡妇来坐了。李三定先是拉车走在前头,后来硬是让蒋寡妇调了个儿,推了她走了。蒋寡妇自是为了说话,她的话像是远没说完。先是背对了李三定坐在车厢里,说一句回一下头,后来索性一屁股坐到车帮上去了,车帮窄的,还不够坐她的半拉屁股,但她也不嫌,两手抓牢了车帮,面对了李三定说啊说。但坐在车上的话,不知为什么比上午走在路上的话委婉了些,说别人的坏话也少了刻薄,却又像是不愿这么委婉的,索性换了话题,不再说别人,说起自个儿来了。
李三定似听非听的,无非是些自卖自夸的话,直到说起她喂的那头猪,李三定才开始听进去了。
蒋寡妇说,别人家喂猪又要了了地叫又要敲猪槽子,她家的猪不用,只要她咳嗽一声,它就从圈底忽地蹿到猪炕上了。它还就认她的咳嗽,她孩子的咳嗽都不行。蒋寡妇说,它还爱生气,有时候忙起来忘了喂它,再喂它就不吃了,也不肯下去踩圈了,一动不动地躺着,拿棍子赶都赶不起来。蒋寡妇说,这么爱生气的猪,猜它有一天要挨刀了,还不气疯了?可那天傻祥来套它,它叫都没叫一声,看着绳套发了会儿怔,自个儿踮踮地就钻进去了。傻祥说这是怕他,哼,他懂个屁,那叫明白,反正被人喂就是为被人吃的,这一天来了,想躲也躲不过了,那就进去吧,也不能让主人白白地喂它一场啊。它就是这么想的,它一定是这么想的。看着它,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要不是为过这个年,她实在舍不得杀它了呢。蒋寡妇说,到现在,它的肉还在气死猫里,儿子整天闹着要吃肉,她也无心去做。每年的猪肉,她都要这么搁上一阵子,房也扫了,馍也蒸了,豆腐也做了,煎饼也摊了,新衣服也备上了,什么什么都弄完了,才不得不打开气死猫了。可这时候年也就近得很了,来不及好好做了,呼噜呼噜倒进一口大锅里,煮熟了淹起来了事。每年的猪跟猪不一样,有聪明点的,有笨点的,有爱生气的,有脾气好点的,但都跟她处得亲,甭说咳嗽,一听到她的脚步声扑楞就起来了,比她儿子睡觉还轻呢。想想吧,就这样的猪,她要和儿子一块一块地吃到肚子里,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她总是想,要是有一天儿子长大了,离开了家,她就再不喂猪了,就是喂也不杀它,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的,拿它当个儿子养。
说到这儿,蒋寡妇不由地自个儿也笑了,说,跟你这么个人儿叨叨来叨叨去的,也不知图个什么。
李三定还是头一回见到蒋寡妇笑,他发现这一笑真是把她给笑美了,她的牙齿,原来雪白雪白的呢;她的眼睛,原来也会传情呢;她脸上的线条,原来也可以柔和起来呢。特别是她的眼睛,里面流动着的一种东西,怎么跟她本人也连不上,那东西该属于年轻人的,该属于俊俏女孩的,就像大队广播室里那个叫二宝的女孩……迄今为止,二宝大约是他看过的最美的女孩了,可惜呀,她整天被关在广播室里,见她一回都难呢��
李三定自个儿也感到了好笑,蒋寡妇笑得再美,也不能比到二宝那儿去呀。倒是蒋寡妇家的猪让他格外有些在意,有一刻他便问蒋寡妇,要不要我帮你做?
李三定问得突然,倒把蒋寡妇问怔了,她说,你帮我做?做什么?
李三定说,做猪肉啊。
蒋寡妇说,你会做什么呢?
李三定便把在家里做过的说了一遍。
蒋寡妇说,你干嘛要帮我?
李三定说,帮你……也是帮我。
蒋寡妇说,帮你什么?
李三定说,你……不想让做就算了。
蒋寡妇沉默了一会儿,看定了李三定说,做也行,但没有工分。
李三定说,要什么工分。
蒋寡妇说,也没有工钱。
李三定说,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要的。
蒋寡妇说,那你到底图什么呢?
李三定又不吱声了。
蒋寡妇说,三定你一定得说明白,我不能糊里糊涂地让你帮忙。
李三定说,图……图个高兴吧。
蒋寡妇说,油乎乎腥兮兮的,有什么好高兴的?
李三定被问得不由地有些恼火,忽然反问蒋寡妇,你家毛毛玩儿不玩儿弹弓?
蒋寡妇说,玩儿弹弓怎么了?
李三定说,他玩儿弹弓图什么?
蒋寡妇说,这跟玩儿弹弓怎么一样?
李三定坚决地说,一样。
蒋寡妇看着李三定,还是有些不大明白,但心里已愿意接受这个小伙子了,至少她能肯定他对她是安全的,不会有什么损害。
两人商量,做肉的事说干就干,下工以后就开始,李三定也别回家了,晚饭就在蒋寡妇家吃,晚上会开得晚,从下工到开会这段时间,还是可以充分地利用一下的。
结果,李三定推了车子经过村边上时,不知怎么就一转车把往村里走了,而车上的蒋寡妇也没知觉似的,待走到他们住的街上,蒋寡妇才醒悟道,错了吧,怎么回家来了?李三定也才觉出来,欲再往回转,蒋寡妇说,算了算了,回来就回来了,今儿少拉两趟明儿再补两趟,谁还管着了?
现在的两个人,竟是前所未有地一条心、一股劲了,谁也不再多说什么,推了车子,呼隆呼隆地真奔蒋寡妇家去了。
蒋寡妇的儿子毛毛已经下学了,果然正拿了弹弓打树上的鸟儿。蒋寡妇没收了他的弹弓,要他去三定家报个信儿,就说晚饭三定在这里吃了,然后她就带李三定走进了厨房。
一切对李三定都不陌生,气死猫,洗肉盆,案板,菜刀……他和蒋寡妇,是话也顾不得说,脸也顾不得洗,衣服也顾不得换,挽起袖子就把手伸出去了。仿佛,那猪肉早就在等他们了,又仿佛,他们自个儿早盼着这一天了。
其实,蒋寡妇不过是要个做肉的伴儿罢了,可这伴儿又岂是容易找的?
李三定呢,也不过是寻个喜欢做的事罢了,可这喜欢做的事又岂是容易做的?
眼下找到了做到了,拉土的事倒被他们抛到脑后去了,仿佛他们的关系跟拉土无关,眼前的事才是把他们联系起来的理由。
毛毛报信儿回来,也跑到厨房里来了,一会看看蒋寡妇,一会儿看看李三定,显然奇怪自个儿的母亲,今儿怎么把外人放进来了?蒋寡妇一巴掌把毛毛赶跑了,她要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做一回猪肉了。她和李三定,一个洗肉,一个切肉。她看出来了,做一个帮手,没有比李三定更合适的了。
洗完了切完了,已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肉是来不及煮了,蒋寡妇开始烧火做饭。李三定也没有回家的意思,拉着厨房的灯,找出剁馅儿的肉墩子,又将菜刀在磨刀石上磨两下,就当当当地剁起肉馅儿来了。
灶里的火映着蒋寡妇的脸,脸上有喜悦,也有忧伤,她时而回想着自个儿那头猪活着的样子,时而又看了李三定想,他就像在自个儿家一样,肉墩子,磨刀石,厨房的灯绳,不用问就都找出来了呢。李三定脸上则单纯得多,仿佛什么也没想,只剩了手起刀落给他带来的快意了。
厨房里有了饭香,又有了肉香,引得毛毛再次跑到厨房里来了。 蒋寡妇正在把白菜丝和肉丝炒在一起,毛毛吵着要吃肉吃肉的,蒋寡妇便把一块肉塞进他嘴里,肉还没咽下毛毛又嚷了要,蒋寡妇就又夹一块给他。这样反复六七回,也赶了他六七回,总算把他赶走了。蒋寡妇便问李三定要不要吃一口?却半天没听到答话,抬头去看,见李三定左手也拿了刀,正左右开弓地剁着,他压根没听见她的话,眼睛盯了刀下的肉,几乎剁疯了呢。
吃过晚饭,街上有了召集开会的喊叫声。两人商定,明天下工回来就开始煮肉,肉煮好了,其它蒸、炸、炒什么的再一天一样地来。
这天晚上,原定的批斗会改为学习会了。由于傻祥老婆吴美仙在拉车队伍中的出现,大家对此都议论纷纷;又由于,米小刚在外调中发现了大目标,工作队带他一起,到别的队奔大目标去了。李文广兄弟俩的事似乎要不了了之了。而生产队长和政治指导员也乐得松一口气,高兴又积极地给大家念着学习材料。大家呢,却没一个认真听的,女人们吱吱地纳鞋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