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活儿,肉已经煮过烧过了,丸子也蒸过了,猪头也压出来了,大肠、猪肚什么的也提另煮好了,只剩了蒸扣肉了。扣肉蒸出来,李三定的忙也差不多帮到头了,就是说,这一天,也许是李三定最后一次在蒋寡妇家了。这些天,他真是帮了蒋寡妇的大忙,但也真是跟蒋寡妇学了不少的本领,她做肉的方法,和母亲大致相同,但比母亲更麻利更有准头,比如放盐,手伸进盐罐里一抓一个准,咸淡从没出过差错。她的盐罐里从没放过小勺,她的手就是大大小小的勺子。压猪头时,脱了骨头的猪头又软又烫,须要在很短时间内撒上作料,用屉布包好,然后搬块石头压起来。李三定手指挨了下屉布,烫得立刻缩回去了,而蒋寡妇的手,撒作料,包屉布,压石头,一切都又快又准地在瞬间完成了。待第二天压出来,蒋寡妇要李三定来看,见那猪头肉已压成了饼状,屉布外面渗出了一层白花花的腥油,手一摸,竟变得石头般硬了。蒋寡妇打开屉布,切一片递给李三定,就见这片猪头肉晶莹剔透,层次分明,放进嘴里,岂止是咸淡相宜,简直是鲜美至极、单纯至极呢!李三定几乎都有些晕眩了,心想,天啊,这难道真是来自那个丑陋的叫人恶心的猪头吗?
现在,李三定站在蒋寡妇的对面,学着蒋寡妇的样子,一刀一刀地切着蒸碗肉。他们之间是一张两尺来宽的案板,案板的一头摆满了白色的小瓷碗,碗里分了薄片肉、厚片肉、方块儿肉、肘子肉,还有的肉,是与红薯片、豆腐片、丸子片间杂在了一起的。
两人都没说什么,只是蒋寡妇时而会停下刀,对李三定看上一会儿。李三定只以为是蒋寡妇对自个儿不放心,就愈发认真地埋头于手下的活儿里。
小瓷碗一只一只地增加着,渐渐地,案板上,桌子上,灶台上,哪哪都摆得满满的了。蒋寡妇开始舀了清汤,一勺一勺地往碗里放着,说,往年可没做过这么多,今年有你帮忙,也就有你一份,到时你可过来吃啊。李三定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眼睛却只去注意蒋寡妇的放法。他是真的喜欢,喜欢这些东西的制作,喜欢在制作中它们就已经开始争香斗艳的样子,外面是闪了光泽的白,里面是透了香气的红,一只一只的,真好似是一个一个的精灵呢!
忽然,蒋寡妇停了手道,三定快来一下!
蒋寡妇急切切的,李三定立刻到案板对面去了,问,怎么了?
蒋寡妇指了后背说,痒死了,帮我抓一抓。
蒋寡妇急得什么似的,李三定不由地就把手伸进去了。
蒋寡妇指挥了他,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的,先是后背,再是腋下,由腋下向前,都触摸到她软软的奶子了。李三定知道是该抽出手的时候了,只是那手中了魔似的,反而愈发地向前了。他觉出蒋寡妇出气急促起来,身体也有些颤抖,那手像是受了鼓励,便愈发地放肆起来。
李三定正不知拿自个儿的手如何是好,忽然就觉得手被粗暴地赶出来了,紧接着脸上也挨了耳光,定睛去看蒋寡妇,就见她一脸的恼怒,嘴里说道,人小心倒不小,欺侮到老娘头上来了!
李三定呆呆地站着,脸上的疼都觉不出了,他不知为什么事情说变就变了,恍惚觉得,那手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但若没有蒋寡妇的鼓励,它也未必会走得那么远吧?
李三定又委屈又羞臊地就往门外走。
蒋寡妇说,你去哪儿?
李三定不作声,仍然走。
蒋寡妇说,今儿你敢走出厨房,我就把这事告你妈去!
李三定停下来,奇怪地看着她。
蒋寡妇说,甭想干完坏事抬屁股就走,活儿还没干完呢!
蒋寡妇从案板下面抽出几根大葱扔给了李三定。李三定不得不伸手接住,再看蒋寡妇,发现她的脸色已缓和多了。他忽然感到,她其实是不舍得自个儿离开呢!但他的脸明明是挨过她的耳光的呀!他真是搞不懂这个女人了,同时也悔恨着自个儿,怎么连只手也管不住了呢?他觉得那手至多是一种好奇,决没有蒋寡妇说的欺侮的意思,她真是把他冤枉了呢。
这天的晚饭李三定仍是留下来吃的,饭间蒋寡妇不住地为他夹菜,仿佛在表示对那一耳光的歉意。要去开会时,李三定去换自个儿的衣服,发现棉袄还有些潮湿,想凑合穿上,却被蒋寡妇拦下了,只将外面的单衣扒下来扔给了他,棉衣仍然烤在炕被下面。
开完会回来,两人接了在厨房里忙碌,李三定烧火,蒋寡妇往锅里放切好的碗肉。一会儿工夫,锅开了,蒸气上来了,蒋寡妇嘱咐三定火烧得小些,自个儿则搬了小板凳坐在三定身边。这样子,像是要和李三定说点什么似的,却也没话,只偶而会隔了李三定将脑袋伸到灶前,察看一下灶里的火势。这时,她的身体紧贴在李三定胸前,就像横躺在李三定的腿上一样。蒸气和烟气缭绕着他们,蒋寡妇一次次地重复着她的动作。而李三定,却是僵了身子,屏了呼吸,不敢对蒋寡妇再有一丝一毫的触动。
有一刻,蒋寡妇忽然擦起了眼睛。李三定问她是不是烟熏的,她也不答话,站起身来,却猛地将一个草编的大帽子似的锅盖打开了。
天啊,真是扑鼻的香气啊,浓烈、鲜美,还有些老道、横蛮,李三定坐在灶前,风箱都忘记拉了,就见白色的蒸气如狼似虎一般奔腾而出,倾刻间哪哪都是它的世界了,锅里的碗肉也不知哪里去了,蒋寡妇也不知哪里去了,仿佛都化到蒸气和香气里了!李三定定一定神,才隐约看见蒋寡妇弯腰站在锅台前,正一只碗一只碗地把蒸出的油箅出来。她被烫得嘴里不停地发出咝——哈、咝——哈的声音,李三定恍惚觉得,从她嘴里喷放出来的也都是香气了。
锅里十几只肉碗,全凭了蒋寡妇这么咝哈咝哈地端出来,又咝哈咝哈地放进去,她手里拿了片白菜帮儿,白菜帮儿罩了碗里的肉,然后将碗慢慢地倾斜,倾斜……黄澄澄、清亮亮的油就流出来了。待放进最后一只碗,盖上锅盖,蒋寡妇直起身子,都禁不住有些摇摇晃晃的了。也不知她是累的,还是被肉香熏着了。
接下来,又是李三定烧火,又是蒋寡妇拿了小板凳坐在李三定身边。这一回,蒋寡妇没有伸过头去察看灶里的火势,她只是对李三定说了件事,她说刚才开会时有人欺侮她了,一个叫她恶心的男人捏了把她的屁股。
李三定没有答话,他觉得答这种话比躲避她的身体还要困难了。他听蒋寡妇又说道,让他欺侮,倒还不如让你李三定欺侮欺侮了。
这话就更让李三定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只是使劲地添柴,使劲地烧火,看也不敢看蒋寡妇一眼。蒋寡妇要是开玩笑也好,但她的语气是忧伤而又认真呢。
李三定愈是沉默不语,蒋寡妇倒愈是步步紧逼了,她的手,她的两只小鸟儿一样的手,已经落在他的肩膀上了,已经由肩膀开始,一步一步地,在搅扰着他的身体了……他却像只大猫一样地蜷缩着,对鸟儿的侵犯不知作怎样的回应。
蒋寡妇已经将他的衣扣解开了,那手的执着和麻利,三个李三定也阻挡不住的。在蒋寡妇的强势面前,李三定这只大猫,终于有一刻不能忍受下去了,就见他忽然地一跃而起,变成了一头豹子一般,迎了蒋寡妇而去了��
那边屋里的毛毛早已睡下了,外面没睡的人们也都在忙自家的事情,没有人能想到这样的一对男女,竟会发生这样的亲密关系。灶里的火映照着他们赤裸的身体,身下的麦秸留下了他们蹂躏的痕迹,他们就如同一对被香气熏倒的醉汉,是累也顾不得了,冷也顾不得了,锅里的肉也顾不得了,对方是谁都顾不得了,就如同从陡坡上滑下来的车子,他们拦也拦不住,索性随了车子一起向下滑吧,滑到坡底就好了,滑到坡底就彻底地踏实了。李三定,这个十八岁的男人,这个总是在被迫行动的男孩,是头一回尝到了下滑的快意,他万万地没意料到,这一回的迷醉,竟是胜过了他从前所有迷醉的感觉,天啊,倒在地上竟可以是在天上一样的感觉呢!
两人站起来的时候,灶里的火已快熄灭了,灶上的蒸气也看不见了,锅里的香气也减弱了,厨房里显得冷清清的。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灯光下的对方清晰了许多,却也陌生了许多,都有些蓬头垢面的,眼睛却又亮闪闪的,跟个鬼似的。两人便谁也不再看谁,也不说话,只匆匆地又添柴又烧火的,仿佛一心地要升腾起蒸气,让他们再次变得模糊起来。
他们在雾气腾腾中忙完了一切。这一回的活儿做得出奇地好,蒸出的肉香而不腻,稣而不烂,吃在嘴里,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蒋寡妇说,怪事,这辈子也没做出过这么好吃的扣肉来。她看了李三定吃,李三定吃完一块还想吃第二块,吃完第二块还想吃第三块,吃到第四块时,蒋寡妇忽然将他挡了,说,要想再吃,明儿还来吧。李三定说,活儿不是做完了?蒋寡妇说,甭想做完坏事抬屁股就走,活儿有你干的。蒋寡妇说得娇嗔,李三定心里便有些明白,却也不吱声,只跟了蒋寡妇去大屋里换回自个儿的衣服。脱下秋裤时,蒋寡妇又一次弹了他裆里的东西,说,不一样了,长大了呢。李三定担心地看了看炕上睡着的毛毛,蒋寡妇说,没事,他睡着了跟死猪一样。
然后蒋寡妇送李三定出门,在黑漆漆的夜色中,蒋寡妇忽然说,知道欺侮我的男人是谁吗?李三定说,是谁?蒋寡妇说,傻祥,老麦的亲生儿子傻祥。李三定还未答话,蒋寡妇又说,今儿要跟你没那事,我不会让你把衣服换走的。李三定问为什么,蒋寡妇说,不知道,就是想把它留下来。李三定不由地心头一震,觉得应该抱一抱蒋寡妇,却又觉得,蒋寡妇只是自说自话,并没有要他抱的意思,便作罢了。走出门去,听蒋寡妇啪嗒将门插上,李三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