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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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爱情- 第10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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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可称一流水平的普通话,听起来既象四川话,又象山西话,甚至有点象广东话,
总之,整个儿一个“四不象”,比孙老师的普通话都要蹩脚十倍百倍,孙老师的普
通话虽然有浓重的川味,但语流是畅通的,不象自己,一个字一顿,两个字一顿,
三个字一顿。
    “哪位、同学来、描述一下、我国、诗歌的、发展脉络?举手!”
    没有人举手。
    “大家要、主动,能说多少、算多少。”启发,对,要多多启发。然后,他拿
出气度,到课桌之间的巷道上来回转悠。
    依然没人举手。
    “那我就点了。”他努力做出微笑的样子,克制住心慌。“你来讲一下。”他
点了靠前门的一个男生。
    男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头垂得很低,半分钟不开腔。
    花冲又让男生后面的一位来讲。同样不开腔。再后面一位……再一位……直到
把一竖排十位点完,照样没一个人说话,全都象押上审判台的罪犯,腰和脑袋都费
力地弯着。
    花冲紧张地向后排扫视一眼,看见羊主任在作笔记,不知道写些什么。孙老师
则面带笑容,象在鼓励,又象在嘲笑。其他几位老师,有打呵欠的,有抠鼻屎的,
还有一个望着窗外,一幅极不耐烦的模样。
    他更加着慌了。
    他让十位同学坐下,声音抖索地说:“刚才那个问题、大概难了一些,我给大
家出、一个简单点的题目:诗和词的、异同点是什么?”
    这个问题,学生本来是可以回答的,可是被第一个问题吓住了,加上严冬一样
肃杀的课堂气氛,应者十分寥落,只有中间一排一个女同学答对了一半。
    花冲的初衷是让学生配合他完成这堂教学,没想到结果如此糟,心一横,不得
不靠单枪匹马来应付场面了。
    他阐述第一个问题,刚进行了三、五句,就感觉到自己语无伦次。台下的一双
双眼睛,呆滞而茫然,如木偶一般。花冲忽然觉得浑身躁热,粒粒汗珠从额头鬓角
浸了出来。他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简直味同嚼蜡!他的语序越来越混乱,脸上如
火烤一般滚烫,胃也在隐隐作痛,似乎马上就要呕吐。
    这堂课已无法再讲下去。
    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候,只见后排的孙老师急切地站了起来。
    “花老师,”他大声喊道,“你感冒那么厉害,医生早就叫你休息的,可你……
快快,快下来别累着,我来讲这堂课。”话未说完,人已走上讲台。
    花冲象如遇大赦,课本也没收,大汗淋漓地坐到孙老师空出的位置上。他脸上
发紫,心跳加速,大学生的傲慢,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孙老师又给在座的老师和学生解释,说花老师已感冒三天了,本来是绝对不能
上课的,但架不住多次请求,才不得不答应了他。接着,他大声问学生道:
    “花老师这种精神伟不伟大啊?”
    “伟大!!”学生回答得地动山摇。
    “等花老师病好了再给我们讲课好不好啊?”
    “好!!”
    好些学生转过头来,感佩万千地望着花冲。
    花冲心潮汹涌,眼泪都差点崩出眼眶。这令人感慨的一刻中,他一下对身体干
瘦的孙老师充满了无限感激之情。
    孙老师开始上课了:“花老师提的问题很重要,诗和词异同点是什么,我们高
一讲过,未必同学们都还给我了吗?”
    “没有!”男女生们兴奋地大声回答,手臂象森林一样举起,课堂显得异常活
跃。
    待把这个问题解决,孙老师就用几分钟概述了本单元的学习目的和各篇课文的
学习重点,然后开始讲第一课。
    “‘沁园春’是什么?”
    “词牌!”
    “用这种词牌写的词共有多少个字?”
    学生就开始数,先先后后地喊道:“114字。”
    “对,大家记牢一点啊,在词牌后边批上去。再问,毛主席的这首词的标题是
什么?”
    “‘长沙’。”
    “好,不要把词牌和标题搞混,这是同学们常犯的错误。本首词写于一九二五
年,哪位同学来阐述一下当时的时代背景,这对我们理解词的主题很有好处。”
    靠前门的男生抢先站起来,用流利的普通话回答得相当准确。
    花冲大为吃惊,怎么先前我抽他的时候,他就吓得心惊胆颤,一个字也回答不
出呢?
    接下来,孙老师把课文朗读了一遍,就讲词的上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
橘子洲头。’这几句写出了什么?”
    学生答:“时间,地点。”
    “时间是——”
    “寒秋。”
    “地点?”
    “湘江上的橘子洲。”
    孙老师突然问:“只有这些了吗?”
    学生抠着脑袋,回答不出。
    “大家看起首的字:独!点没点出当时特定的情景?”
    学生脸露兴奋的笑容,一个个恍然大悟。
    孙老师又启发道:“不仅这个‘独’字,就是时令‘寒秋’和地点‘橘子洲’,
也都烘托了当时的特定情景。诗嘛,以营造气氛,创造意境为贵。如果光是时间,
地点,那就是说明文了!”
    学生和听课的老师都惬意地大笑起来。
    把上阙讲完,孙老师说:“‘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几句,是
全词的过渡句,到底由谁来主宰这个世界?是由反动军阀还是由当时力量还十分薄
弱的无产阶级?词的下阙给了有力的回答。大家下去之后,认真分析下阙,看作者
是怎样回答这一问题的。”
    话音刚落,下课铃声炸响。干脆利落,不多一分,不拖一秒。
    走出教室,花冲既感到无脸见人,又感到从未有过的充实。孙老师分析课文多
么透彻多么精彩,掌握课堂节奏是多么准确多么自如!以前,自己为什么就没能感
受出来呢?!
    羊主任跟在花冲后面,拍着他的肩,关切地说:“小花,到医务室弄点药,不
能硬撑哟。”
    花冲含糊地点点头,看着这位历经沧桑的长者的单弱身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好。
    孙老师走上来,向羊主任点点头,把花冲请进了自己的家。
    这是一个十分简陋的屋子,墙壁黯淡,家具陈旧,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便是这个家庭的现代化标志。
    “孙老师,”一进门,花冲就真诚地悔恨,“我讲得太糟糕了!”
    “不慌不慌,你坐,我泡杯水。”

    花冲坐在孙老师自己用塑料布蒙的沙发上。
    “你这就算糟糕啊?”孙老师把水杯放到花冲面前,缓缓地说,“我上讲台讲
的第一节课,你连想也想不到有多背时!我跟你一样,不是师范出身,更没到学校
实习过,分配时不晓得搞的什么名堂,就喊我当了教师。上第一节课,一站上讲台,
我就周身发抖,比打摆子还凶,惹得学生哄堂大笑。抖了几分钟,勉强开讲。先介
绍作者——我想,文学史上学到的知识,足够让我只介绍作者也可混满一节课!我
就漫天价讲,从他的祖宗八代讲到他的儿子孙子,凡是我知道的,也有不知道而随
意杜撰的,顺着一股子气往下说。下面学生又在嗤嗤发笑了,我还以为是讲课生动
引起的呢,便越发起劲。二十多分钟过去,我无意之间看了一下课文,才发现这篇
课文的作者根本就不是我讲的那个作者。那个羞啊,你想都想不出来,脸皮一下子
红得象要浸出血。学生见状,知道我终于反应过来,又一次哄堂大笑开了,比欣赏
我打摆子时笑得更狂更狠——小花你看,跟你的第一堂课相比,我的课是不是讲得
更‘出色’一些呢?”
    孙老师呵呵呵地带头咧开嘴笑。
    花冲的沉重被善解人意的孙老师化解,心情逐渐轻松下来。
    笑过一阵,孙老师正色道:“你提的问题太大太空,中学生是没法回答的。需
要他们掌握的是最基本的东西,要把握好这个度,不要把自己所学的全部倒给他们,
他们的脑子还太浅,盛不了。另外,给中学生上课,一定要坚持教师为主导、学生
为主体的原则,这样子,才能充分调动学生的积极性,也才能教学相长。”
    花冲不停地点头。在这个并不明媚的冬日的阴天里,孙老师在他的心里变得高
大起来。

    实习很快就要结束了。这些天,花冲再不到街上散步,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
用来思考和研究中学教材。不管以后教不教书,教学确实是一门艺术,一门高深的
艺术,它既要丰富人的大脑,又要塑造人的心灵。从这个意义来说,世间几乎没有
哪一门艺术可与之相比,孙老师勤勤恳恳地研究这门艺术,已近四十个年头,才达
到了目前这种驾轻就熟的境界。可是,自己以前竟还小看他,还以为他对艺术一窍
不通!
    花冲真诚地反省着自己,充分地认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肤浅。即或你是名牌
大学的高材生罢,只要你没有参加社会实践,你永远都是一个不及格的小学生。
    花冲相信,在别的地方实习的同学,很多人都会有与他同样的经历,或许也会
与他有同样的转变。
    大学生,只有经过社会大熔炉的锤打,才能走向成熟,也才能挑起国家和人民
交付的重担。什么“天之骄子”,那是肤浅和虚荣的代名词。
    星期六的傍晚,花冲买了几斤水果,敲开了孙老师的门。
    孙老师正准备出去,见是花冲,忙迎他人座,当看见花冲手里的水果时,惊讶
得不知所措。
    “你看你看,”他不停地甩着手,“这象啥话嘛!”
    “孙老师,你给我那么多指点,买几斤水果是应该的。”
    “唉呀,你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我连饭也没请你吃一顿!平时,我也是吃伙
食团呢。”
    是呀,花冲几次到孙老师家,咋都没看见他爱人呢?
    “孙老师,师母……”
    孙老师神情沮丧起来:“前年得病死了。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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