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上山干活。
老李的屋子在村子的中心,老李趴在门缝后张望,看见清乡队的人手持棍棒、
砍刀、夹板枪,在最外围村民的家里进进出出,翻遍了所有的旮旯角角,包括水缸、
红苕坑,甚至根本装不下一个人的碗柜。
院坝对面还有两家人,搜完他们以后,就该轮到老李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机,平常看似木讷的老李忽然眼睛一亮,
他向待嫁的女儿招一招手,女儿会意,马上走到门边帮他放哨。老李返转身,
敏捷地滑下红苕坑,将原先藏在里面的花天狗轻轻托上来,再抱起他,迅速放进一
口煮猪食的大锅。老李的老婆明白了丈夫的意思,立即将一大背篓切碎的猪草倒进
大锅,把花天狗复盖住。紧接着,老李蹲在灶边,点燃几匹树叶,往里面架火,他
专拣湿柴,架进去没有火苗,只是冒出一股股呛人的青烟。
清乡队的人搜到老李家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他们按照程序,搜了屋里屋外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个红苕坑,结果什么也没有。
老李和他妻女的心里,象埋着一颗随时都可能引爆的炸弹。
长着一撮黑色胡须的清乡队队长,满怀孤疑的又扫视了一眼整个屋子,带着部
下的人向外走去。
走到门边,看见瓜子脸、独长辫的李姑娘,他嘴边立时呲出了一股阴阴的笑,
从上到下,把李姑娘看得直打哆嗦。最后,一双眼睛定在姑娘鼓鼓的胸脯上。
李姑娘心里害怕,但打起精神,强作镇静。
队长猛地一声大吼:“把藏在家里的赤匪交出来!”
“你们,”姑娘想了想说,“不是已经搜过了吗?”
队长无言以对,怪诞地把姑娘又盯了半天,隐去了阴沉相,突然和蔼地问:
“女子你多大了?”
“十九。”李姑娘问答。
“十九岁,好年纪。身子上该长的都长齐了。哎,为啥不找个男人呢?男人好
啊,白天替你干活,晚上抱着你睡觉。”
其余的清乡兵“哄”地大笑。
姑娘返身扑进她娘的怀抱,烧火的老李握紧了沉重的铁火叉。
队长的眼睛转到老李身上,他看着总也烧不燃的柴火,又看了一会儿总也不冒
热气的猪食大锅,一丝疑虑使他向老李走去。
毕竟只是山里纯朴的农民,老李一脸紧张,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队长下额向大锅一撅,说:“你这是……”
沉不住气的老李自己暴露了目标,他霍地举起铁火叉,嘶声大叫:
“看哪个狗日的敢过来,老子就先敲死他!”
屋子里顿时死一般安静。
大锅里,花天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憋住一口气,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声脆响,让屋子里立刻充溢着一股浓浓的硝烟味。
是队长开的枪,击断了老李的左腿,他倒了下去。
队长一呶嘴,众兵了一哄而上,把老李的女儿从母亲怀里拉出来,一个人一伸
手,“刷”地一把就撕掉了她的外衣,露出了里面的红胸兜。
“给老子架火!”队长命令躺在灶门前的老李,“不然老子就要你女子的好看!”
老李挣扎着,“嗷嗷”乱叫,手举火叉向队长狂扑,队长很随便地扣了一下手
枪扳机,老李在枪声中命归黄泉。
队长走上前,踢开挡路的老李,手起刀落,“啪啦”一声砍断老李一家坐了二
十多年的长条木凳,抽出灶孔里的湿柴。塞进板凳碎块,用眼光示意,招上一个长
得肥壮的部下,那部下深吸一口气,用吹火筒向里一吹,熊熊大火即刻就映红了先
前黑黑的灶堂。
队长悠闲地坐在灶门口抽叶子烟。
老李的老婆昏迷倒地,女儿虽然清醒,早已脸色青灰,讲不出一句话。
锅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队长挥了挥手,两个乡丁转身从外面屋檐下抱进两大捆干柴,队长亲自架进锅
底,大火燃得更欢,满屋子回响着“毕毕波波”的干柴炸裂声。
锅里依然动静全无,但一股难闻的焦臭味开始弥漫小屋。
队长耐心地抽他的叶子烟。
突然天崩地裂一声嘶吼,背部焦糊的花天狗从一锅墨绿的猪食中冉冉升起。假
如五十年后的导演来拍电视剧,一定要指定使用这种慢动作画面,以强调红军战士
大无畏的精神和压倒一切反动派的英勇气概。但花天狗冲出大锅就昏倒在地,一个
班的清乡兵没费吹灰之力,把他抓进了囚牢。
当晚,在秦松陵三侄子的命令下,十四个掉队红军被一溜儿绑在一起,每人的
肩上用刺刀剜两个洞,分别插进蜡烛,去秦家坟园祭奠泰松陵和他的亲人。从三二
年底红军入川到三五年形势不利红军撤离大巴山,秦松陵家族亦有十几口男女死在
红色风暴的席卷中,包括秦松陵本人、他的八十三岁的老父和一个五岁的小孙子。
祭完秦氏宗祠,天已黑尽,回来途中,地主武装将山道边十四棵柏树的主干掰
弯,削尖枝头,分别插进十四个红军伤病员的肛门,然后一放,扬长而去。
十四个红军如十四发炮弹啸叫着飞进墨黑的夜空,用他们年青的红色肉体,去
拥抱他们曾为之战斗的苍莽的大巴山。
十三个红军触地身亡,独有花天狗运气,他掉在一蓬茂密的马桑子丛中,被老
李的女儿第二天从山上背回屋里,奇迹般地捡了一条命。
老李的女儿养好了花天狗的伤,顺理成章地,也成了花天狗的老婆。
父亲的讲述越来越小,直到无声。他垂下头,昏暗中,象一棵风干的老枫树,
满身疮痍。
花冲却凭着他诗人的敏感,意识钻到了另一个层面。事槽都会有或然性,历史
在某一个时刻也可能向一万个方向分岔,这就是我们用得最多的“假如”。假如父
亲在那一时刻也与那十三个战友一起摔死了呢?
但他没有如那十三个战友一样为了革命而永恒,当人们注定应该为共产主义献
身的壮丽时刻,他却获得了那些不幸的战友所没能得到的生命,就象大家都清贫正
义地把仅有的几个铜板用去支援灾民之时,其中一个同伴却悄悄发了一笔不义之财,
那么,命运肯定就不会宽恕他,花天狗天明时被含着悲痛眼泪的老李的女儿救活的
那时起,就被命运之手按上了灰色的印记。
他当时如果死了,他可能会得到革命的饶恕,毕竟,是敌人杀死了他。说不定
他会被平反昭雪,甚至追认为烈士。但父亲竟没死,那么,一当革命取得胜利,他
的“叛乱”罪行就是十恶不赦,“叛徒”的罪名如尖利的铁钉,把他牢牢钉在历史
的耻辱柱上,直到人老珠黄,华年消逝。
可也要为此感谢命运,父亲如果真的摔死而成全了一己英名,那么还会繁衍出
以后的花冲一族吗?!
或者要一己英名,或者不要,而让他的后代儿孙出世。二者择一,没有中间道
路可走。
父亲忽然抬起头,“你各人方便去,”脸色是凄楚和漠然的混合,“我再坐一
会儿就自个进屋。”
显然,对往事的回忆又一次深深地刺伤了父亲的灵魂。花冲只得站起身,习惯
性地说了声“谢谢”。
父亲奇怪地看着他,花冲才觉得尴尬,在千沟万壑的大巴山中,城里人的修养
反而使亲人间生疏。
花冲沿着屋子左边的小路,迤逦走上山去。
屋后不远,是一坡一坡的梯田,此时,麦海青青,迎风滚浪,花冲心头一阵喜
悦。再往上走一段,花冲仁了脚,回首村落,以前的茅屋瓦房,已经没剩下几间了,
大多砌了火砖房,有的灰白,有的火红,有的幽蓝,尤其是村西竹丛里雪儿的房子,
两楼一底,还设置了阳台,在这一带鹤立鸡群,十分耀眼。从这个角度看去,花冲
几乎认不出生他养他的故乡了。
他的心里,涌上来一种莫名的悲戚。
沿着为山腰水库配套而修的渠堰平行,向北走,没有多远,车夫和父亲所描述
的景像就呈现了出来。
一大片一大片肥沃的良田里,不见一颗让人踏实的庄稼,只有“猪鼻孔”、
“贴地铺”、“铁心草”,在田野里肆无忌惮地争夺地盘。
花冲久久地凝视着这些荒芜的良田,心中万千感慨。他蹲下来,捡一根细树枝,
在泥地上写道:
我浪迹天涯
重复祖先们走过的道路
每一脚都踏着粮食的骨头
这可贵而亲切的东西
被我的祖辈父辈们
用眼光紧紧地握住
喂养了我们的血统……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
就以女性的身体
在瘦弱得如干枯之河的土地上
挽起裤腿
繁衍这些被称为粮食的颗粒
她为粮食而笑或者哭
悲伤的眼泪射穿一个个暗淡的日子
有些哭诉一般的歌
被血性的汉子满山抑郁地唱着
都为了——粮食
写到这里,花冲停住不动了。一些复杂的社会问题,他确实是无力解答的呀!
他站起来,用脚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字迹抹平。
第五章
在花冲离开学校的一个多星期,C学院虽然天天有故事发生,但大多并不动人,
只不过是一些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平凡小事,其微不足道的力量,决不至于震动这
所卧居山城历史悠久人才辈出名声在外的高等学府,它庞大的身躯,象一座冰山,
稀薄的阳光或是怒吼的朔风,都不能轻易将它融化或摇撼。
但它的自身正相反,哪怕是以世间最为缓慢的速度向任何一个方向位移,都会
引起人们的普遍关注,对着它惊呼呐喊或者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