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爱情》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怀念爱情- 第71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他们的心理是健康纯洁的初婴,他们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很难赢得快乐的生长,却
能做到快乐地死去。他们是真正的得大自然者,是真正潇洒地来人世走一遭。
    “阿爸,”来儿的身影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边,“你该睡了呢!”
    “好好好,我就睡,我就睡。”对来儿的吩咐,老人象听话的孩子。
    三个大学生退了出来,为他把门带上。
    “阿爸老了,”来儿手拿一把梨木梳子,在火塘边仔仔细细地梳头,“好不容
易碰到一个人,就要叫人家看他的寿木。让你们见笑了。”
    “不不!”花冲激动地打断,“阿爸伟大,阿爸比大码头的人伟大得多!”
    来儿的眼睫扑闪几下,定在花冲身上,眼光里有惊奇,更有莫名的感动。一个
大码头来的大学生,用如此虔诚的语气称赞她的山里的呵爸,这叫她心里没来由地
发热。
    不知什么时候,三个大学生看着来儿的眼光都不转动了。呀,这是原先那个姑
娘吗?看那一头长发,水流般长长地披下,象黑色的瀑布。她神情妩媚,动作温婉,
专心致志的梳头姿态,极象一个大艺术家手下的汉自玉雕塑。火塘里温红的余光辉
映着她身体的轮廓,一层绒绒的汗毛为光洁的脸蛋添加着浓密的女性稚气。
    嘿,先前山林里大骂“混帐”的野小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爽女侠,此
时都到哪里去了?
    来儿一抬头,突然被看得十分羞涩起来:“乱糟糟的,”她口气有点惊慌,
“回家还没来得及梳理呢!”
    “你长得很美。”不知怎么的,花冲一下子脱口而出。
    来儿的脸立刻红透,眼眶里似乎还渗出晶亮的泪花。但她马上抑制住了,做出
平静的口吻说:
    “你们过来。”
    她推开另一扇柴门。三个年轻人跟进去。
    这分明是来儿的卧室,床头一张方桌上,放着一面小小的圆镜,单人床铺收拾
得整整齐齐,屋子里,散发出一股青春女性的温香。
    “今晚就委屈你们了,”来儿说,“三人凑合着睡吧。”
    “那你呢?”三人同时问道。
    “我为你们站岗。”来儿嫣然一笑,带上门出去。
    这一下,他们才感到切实的困意,鞋也不脱,三具上半身横搁在床上,双脚吊
地,刚一挨枕,就听见页子的呼噜。不久,邹清泉也追随着进入梦乡。
    只有花冲未能入眠,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放牧着游走不定的心思。一
会儿是悦悦的形象前来拜访,一会儿看见方圆明丽的浅笑。但倏乎间,所有的都市
背景遽然远去,却在一个朦朦胧胧的大巴山天地里,走过来健康美丽的来儿。
    花冲“嗵”地一下坐直身,心口砰砰跳。我是怎么了?他扪心自问,为什么她
会挤走悦悦和方圆?
    他强迫自己入睡,可总也无法静心,他恨了一声,不再作无谓的努力,干脆爬
下床。他从门缝向外偷看,一片漆黑,火塘的余烬早已熄灭,只有飘渺黯淡的星光,
从牛助巴窗口里撒进一层薄薄的灰粉,却分明不能照亮什么。
    既然看不见什么,只得轻手轻脚回到床上,两位朋友的鼾声不但未能催眠,反
而激活埋藏更深的零思碎想,仿佛一声春雷之后,终于喷涌而出的冬日泉水——
    在喧嚣扰嚷的大都市,甚至包括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落,大多数人活着,不是
为自己,而是为别人,不是为别人谋取福利,而是把自己的私心打磨得锋利无比,
去刺痛别人未来得及遮掩的另一颗私心。这太累了。累得无聊!而在这方似乎被人
遗忘的深山老林。不正可以构筑一方精神家园的净土么?!
    在这蛮荒古仆、远隔尘俗的大巴山腹地,现代文明之风仿佛无力企及,但高度
发达所必然生出的都市文明综合病,却也避免了对自然生态的战害。
    就在万籁俱寂的此时,门外响起一缕轻轻的哼歌声:

                清早起来把床下也
                拿起梳子 梳头发喂……

    是来儿,是来儿在唱!歌声象微熏的夏季山风,带来凉爽和醉人的花草香。
    已是黎明前的黑暗,天快亮了。
    花冲按捺住激动的心跳,蹑手蹑脚拉开门扉。他的文人情怀注定他受不住女性
歌声的诱引、注定要被那大自然的精灵所吸住。
    刚把门带上,就听到一声“嗨!”,是来儿在黑暗中向他打招呼。七、八年的
守林生活,练就了来儿一双锐利的夜眼。
    漆黑中的花冲却不辨东西南北,不知来儿躲在哪一个角落,直到来儿发出吃吃
的笑声,才知道姑娘就坐在饭桌边。
    花冲走过去,来儿给他一张凳子让他坐下。
    “委屈你了,”花冲真诚地表示歉意,“我们睡,你站。”
    “快莫这么说。以前,我守山林,今儿黑,守几个大学生,哪样更值呢?——
喂,我还不晓得你们的名字哩!”
    “我叫花冲。长着怪胡子的叫页子。另一个叫邹清泉。”
    “你们都是朋友?”
    “是的,很好的朋友。”
    “好好的大码头不呆,跑这里来做啥?这里除了恶山恶水,莫有别的哟。”
    “不是还有来儿吗?”
    冲口一句真心话,自己也觉得奇怪,这是今天第二次了,面对这个单纯的山里
姑娘,就想向她投出赞叹。
    此刻的来儿,心头却掀起滔天巨浪,胸脯起伏,呼吸也十分紧张,花冲的脸上,
明显感觉到来儿呼出的扑扑热浪。
    花冲以为自己的话伤了来儿,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呃,天快亮了,我想
去外面、走走。”算是陪礼,也算是转移目标。
    “我陪你。”来儿一说完,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花冲略带吃惊地看着她。
    花冲哪里知道,他与朋友闯入这座与世隔绝的老林,在来儿的生命史上,便抹
上一笔开天劈地的检红色颜料。二十年来,除了日渐衰迈的父亲,只有野山野水野
禽野兽与之对话。然而,成熟的少女之心,渴求着真正情感的撞击。只是因为没有
撞击对象,天长日久的,自己才粗蛮成了外表雄豪的假小子,但那一颗娇娇女儿心,
是生生不息地悄然呼唤着收留停泊的港湾。
    于是在这一个千载难逢的夜晚,春情蓬勃的姑娘必然要失眠,三个都市异性青
年的进入,一定在心灵中激起巨大的波澜。来儿的心乱了,少女的思维变得可爱又
复杂,特别是那个首先端着海碗喝酒的大学生形象,如呼啸之箭,就那么一瞬间,
深深射入她心窝。
    现在,头顶是纯净的天空,星星在晨曦来临之前,显得异常活跃,一刻不停地
吐露着所有的光芒。然而,在黑海一样的大森林里,星星浅浅的光亮早被树梢的叶
片吸光,地上依然是一片漆黑。露水上来了,这些灌木和小草的眼睛,总是山林里
醒得最早的精灵。
    花冲被行走如飞的来儿跌跌撞撞牵引着来到水涧边,检一块冷冰冰的石条坐下。
与一个久居深山的女子坐在一起,内心丰富的花冲,却一时找不到话说。
    来儿先开了口,眼珠在黑夜中也闪着明亮的光:“你们,在哪里读书?”
    “重庆。”
    “很远吧?”
    “也不太远,先坐汽车,再坐几个小时的火车就到。”
    “火车?”
    “是的,火车。你……没见过?”
    来儿低下头去,老半天才说:“莫有,莫见过。还莫懂事时,阿爸就把我带进
了深山沟。”
    “以前住哪里?”
    “以前住在山外的一个小镇上。阿爸说那里的人好坏。其实,先前阿爸哄了你
们,我阿妈不是生我的时候死的。我那时已长到两岁,阿妈在晚上被镇长霸占了,
跳井自杀的。我阿爸……剁断了镇长的两条腿,当晚,就带我逃到这里,阿爸和我
改名换姓,当起守林人,一当二十年。”
    花冲脸上的肌肉一阵痉挛,他心里默算了一下一二十年前,是“文化大革命”
无法无天的时期,那时他也很小,记忆中的东西不多。只知道中国的道德文化由此
倒退五十年,经济倒退三十年,有成百上千万的人死于“武斗”中的杀人不眨眼。
    “那,”他的语调有些惆怅,“你就永远也……不出山了么?”
    来儿不语。
    “没什么,”花冲安慰说,“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早已平息了。”
    来儿并不接话头,好奇地问:“你刚才说重庆,很好玩是吧?”
    比之大山褶缝里,若要讲玩,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里。但花冲不能伤来儿的
心,尽量带着轻描淡写的口吻,讲歌乐山,解放碑,长江大桥,朝天门码头,也讲
就读的大学里的趣闻轶事,教授的脾气,男女生的促狭,辩论会上的斗智。
    来儿眼里闪出穿透黑夜的亮光。“你们好福气哟!”口气幽幽地,象个饱经沧
桑的老太婆。在她心中,花冲他们无异于活在仙境。可她又岂能得知,几个长途跋
涉的大学生,如今把她居住的大巴山腹地,才真正虔诚地当作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
园呢。
    花冲想笑,想说几句赞美山林的话,忽听来儿一声惊呼:
    “别闹,听!”
    花冲被这一叫吓得毛骨悚然,屏神静气地倾听,除了闷沉沉的水流声,周围只
有揪心的静谧。
    “快回去!”来儿拉起花冲就跑,“暴雨要来了!”
    “你、怎么……知道?”花冲上气不接下气,边跑边问。
    “水流声。晴天的水流声很好听的,刚才的声音变了,象细娃儿哭。”
    “我怎么听不出?”
    “你是大码头来的,你长着大码头的耳朵、大码头的眼睛、大码头的心窍。”
    “那你呢,”花冲兴趣盎然,“你长着什么呀?”
    “我?”来儿一楞,格地一笑,立即收住,“我们嘛,山缝缝里一根草,水坑
坑里一只小蚂蝗,土洞洞里一个赖疙宝!”
    “赖疙宝”即山里土话癞�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