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沧浪苦笑:“我没事,少主千金之体,怎能为了属下犯险。”
“沈兄,他们——他们要我归顺朝廷。”沈沧浪是他的侍卫、是军师、也是医者,更是伴着他一同为着复国大业奔走至今的挚友。此时,大事已去,众叛亲离,他需要的或许只是他的一点安慰。
“少主,”沈沧浪却一时没了话,这复国之事太大,太平盛世,一个决定便会牵涉到数万人的生死,天下百姓的安宁,他承受不了,他不能有任何建议,全赖上官豪自己决断,“属下,但凭您的吩咐。”
上官豪缓缓松了手,面色惨白,后退几步,跌回椅中,颓然道:“便连你也要我降么?”
沈沧浪屈膝跪下,沉声道:“家父受先皇大恩,属下没齿难忘。少主但有吩咐,沈沧浪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上官豪但凡说个不字,他自是奋勇向前,决无二话。
上官豪一时只觉万念俱灰,摆了摆手,无力地闭上眼睛。厅内寂然无声,只有案上的红烛轻颤,淌下一滴蜡泪。
又过了一炷香时分,楚刚与谢长春叩门而入,也跪在上官豪身前。过了许久,他微微睁开双目,环顾四周,看了看三人,缓缓道:“罢了,都起来吧,我答允了。从今日起,这天下再无上官朝的人。你们既是都要这天下太平,我便还你们个太平天下就是!”
楚刚松了口气,重重叩下头去,“少主舍身为人,老臣敬服!”起身吩咐道,“请明王爷到大殿来吧。”
上官豪冷哼一声。原来朝廷钦差早已到了,他答允不答允原本也没什么两样。
第十六章 何谓忠义
楚刚见他面色铁青已知他心意,低头道:“老臣既做了这不忠不义之事,愧对先王重托!老臣——”
这时厅门大开,鲁乾陪着朝廷钦差走了进来,楚刚忙迎了上去。
沈沧浪见到这人相貌大惊,叫道:“明兄,你——”话没说完,心里已全然明白了。这号称江南鸿儒的明承庆与楚家结交已有三年,自己也对他颇为敬重。却原来这人竟是承朝皇帝承俊的幼弟明王承庆,他与楚家暗里早有勾结,自己接任楚家庄总管三年竟无察觉。他心里暗暗恼恨,恨自己大意不查,以至害了上官豪。
明王爷承庆今日穿了深蓝色织锦官袍,显得威严端凝,全没了平日的儒雅风流之态。他进门之后朝大家微微点头,来到上官豪面前深深一揖,道:“上官公子为了黎民苍生,归顺我朝,实乃天下之福。小王承庆敬佩之至。”
上官豪还了一礼,正色道:“明王,我要皇帝承俊答允,大赦天下,永不得加罪于我上官朝旧部!”
承庆皱眉道:“我皇兄的名讳——罢了,吾皇慈悲,都答允你了,本王这便宣旨吧。”说着从怀中取出圣旨,看着他,“上官公子,既是降了,便跪下接旨吧。”
楚刚与谢长春已先行跪下。上官豪脸上变色,静立不动。楚刚轻唤一声“少主”,他微微一惊,看了看承庆,慢慢跪倒。沈沧浪也在他身后跪下。
圣旨宣毕,众人都放下了心。果如先前所允:封上官豪为忠义侯,赐忠义侯府,其余人等,除冥顽不灵者,无论过往,一概赦免。
忠义侯?上官豪苦笑,他这堂堂上官朝的太子,却来做了承朝的忠义侯,他忠在何处,又义在哪里?
上官豪接了圣旨,又听从承庆安排,写了两封接受招安的书信分别给忘隐山的厉将军、青衣十二楼的林菱,写完取出印信盖上。
承庆见一切顺利,很是高兴,嘱大家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朝廷大军一到,便护送上官豪去京城。自己还要去南疆忘隐山收编上官朝余部。
上官豪也不争辩,回首看了看沈沧浪,随着下人去了。众人都被分开安置,单独居住,他也全不在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何必多言。屋内只剩他一人,窗外人影绰绰,来回巡视,显是监视极严。躺在榻上,轻纱幔帐飘扬,往事如水回荡,十多年劳心劳力、同甘共苦,复国之志,尽化云烟,他心中一阵阵刺痛,不知过了多久,朦胧睡去。
沈沧浪随着昊天帮弟子来到后进院子,放轻脚步进了屋,浓浓的药气扑鼻而来。他径直来到床前坐下,伸手搭上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床上的人身形魁伟,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呼吸还算平和。
这屋子正是昊天帮护法乌衣的居处。沈沧浪那日被鲁乾带回昊天帮便被谢长春拉了来救治乌衣,竭尽所能,总算救回了他的性命。沈沧浪认定伤人的绝不是唐婉儿姐妹,可真正的凶手却不知是谁。
“倒是好得多了。”他伏在床边,慢慢将头埋在臂弯里,深深呼出口气,喃喃道,“乌师兄,我究竟该如何做?”
上官豪恍惚间见到了父皇,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哭泣,正挣扎着窗外有人轻叩两声,接着传来低低的呼唤,“上官?”
听到熟悉的语声,上官豪顿时惊醒,心头一喜,挺身从床上跃下,轻轻推开木窗,林菱悄无声音翻了进来,扑进他怀里,一句话未出口先自哽咽起来。
“菱儿,莫伤心,我很好。”他轻轻抚着林菱的秀发,心头泛起一阵酸楚。这娇弱女子为了自己的大业,从未有一日的安宁,他只当自己有朝一日能重掌帝位,给她个尊贵的身份,可如今他已是自身难保。
“我都看到了,他们——他们逼迫你——”林菱将头埋在他怀里,声音低郁。
“我自己愿意的。既是大伙儿都不愿战,我又如何能为了自己的权位,害了这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坏了这——太平盛世!”上官豪说完这话,自己心里也舒坦了许多。
林菱忽地抬起头来,目光熠熠,“我是来救你的,外面的侍卫都被我点倒了,趁着还没换班,咱们快走。”
上官豪眼眸一亮,却又暗了下去,摇摇头道:“我不能走,承敏答允赦免所有跟随我上官朝的人。我若自己走了,他们——我不走!”
“上官,永被禁锢,又与死何异?”林菱激动地摇着他的手臂。
上官豪仰起了头,不再看她,“林菱,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多言了。我已给不了你荣华富贵,什么也给不了。你走吧,林菱,天高海阔,从此咱们再无瓜葛。今后,你为着自己活吧!此生,是我负了你,对不住你了!”他自归降那刻起早存了死志,又如何能连累了她。既是复国无望,便顾念着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都安置妥当了,也就到了自己归天之时。
林菱眼前飘过了一层雾气,两滴晶泪终于落下,“上官,这些年,我——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上官豪强忍着痛楚,沉下脸淡淡道:“无论你是为了什么,我如今都不能给你了。你这便走吧。”
这时,外面远远的忽然纷乱起来,渐渐来得近了,到了院内。灯火燃起,照得四处亮如白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屋外有人敲门。“少主!”是鲁乾的声音。
林菱左右瞧瞧,便要钻入床底。上官豪一把拉住她,指了指床上的纱帐,然后拥着她钻入了被中。
鲁乾又敲了敲门,大声道:“少主,属下进来了!”不待上官豪答允便推门而入。烛火摇曳,照得清冷的室内一览无余。
“什么事?”
“山上来了夜行人,属下追到这里,忽然不见了,怕伤着少主,因此过来看看。”隔着重重幔帐,依稀瞧见拥被而眠的上官豪。
“我没事,你出去吧。”帐中人的声音有着一丝不耐。
到底是自己的主子,鲁乾便是再大胆,也终究不敢揭开纱帐搜上一搜。他仔细看了看屋内,确是无处可藏身,便躬身退了出去。
烛火移出了屋子,黑暗如旧。听着门扇轻合上了锁,脚步渐远,上官豪掀起被子,“出来吧。”林菱早觉得面上火热,呼吸急促,她起身跃下了床,背转身子立在屋子正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窗子咔啦一响,一人钻了进来。
月光朦胧间,林菱看清来人面庞,轻呼出声。
“婉儿!”
。。
第十七章 世事无常
沈沧浪侧身在乌衣身旁和衣躺下,微闭双目。
他的父亲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活死人”,曾为先皇上官岭所救,做过御医和贴身侍卫。大变之后,父亲便将他留在少主身边做了侍卫。他没见过上官岭,对上官朝也没多少情义。他只是遵从了父亲的临终嘱托,辅助上官豪。毕竟为了复国大业呕心沥血这些年,一旦放弃了他也颇为痛心。
谢长春未在上官朝任过官职也就罢了,楚刚却是先皇托孤之人,他宁愿顶着千古骂名,也要逼迫上官豪罢战归降,确非常人。沈沧浪不觉对他暗暗起了敬服之心。
窗外巡视的人渐渐没了声息,夜已深了。
沈沧浪却没了睡意,睁目瞧着落在窗上的枝叶的影子。不知过了多久,树影微微颤动,木制的窗扇吱呀一响,闪了一条缝。他顿时警觉,翻身落地掩到窗下,屏住了呼吸。
过了片刻,一道黑影顺着半开的窗扇滑了进来,落地无声。黑影慢慢起身,又慢慢走到了床前。沈沧浪见这人身形高大,背影很是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他屏息凝神,并未移动。
黑影俯下身子,伸指探脉,低声唤道:“乌师兄!乌师兄!”乌衣并未应声,沈沧浪却吃了一惊,这人正是昊天帮护法邵武。他为何深夜偷偷摸摸来此?
邵武在床前坐下,看着乌衣,自语道:“若不是你发现了我的秘密,咱们兄弟又何至于此呢?承朝本是你我共同的敌人,你为何不愿与我合作?你前日不死,让我今日又如何下得了手?”
沈沧浪脑中嗡的一声,“原来凶手是他!”他慢慢站起身子,邵武但有异动,便要先发制人。
邵武却好似已经发觉,缓缓站起,沉声道:“是沈兄弟么?”
沈沧浪无奈,从暗处走出,一抱拳:“邵大哥来看乌师兄了。”
“你已知道是我下的手了,何必和我客气。我便是北戎的暗探,潜伏在此有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