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不该发生,若非他对李贵妃说了那句话……
不过十数年,她走完了普通女人的几辈子。十六岁时一身傲气的良月想要的绝不是这样的一生,便是现在的良月,无论多么不在意曾经的遭遇,若能重活,她也愿意再平稳些。
她从不觉得苦,然而命运却待她如此轻忽,刹那间苦涩如墨滴入水中,一瞬遍染整颗心。
对不起,对不起……他无措极了,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肩头被她的泪浸湿,她的身体轻微地颤抖着,时光在他怀里倒退了十数年,狠狠地打了当年悲悯年轻妇人的他一耳光。
“对不起有什么用,道歉能改变什么?”她喃喃道,推开他。擦干泪痕,她仍是一肩挑起一片天的良月。
只是眼底的温柔消散了,平素的和气也凉了。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她冷冷地说,背向他起身:“今后你我素不相识,再无瓜葛。”
同他预料的一样。李隐玉颓然垂下手,从榻上站起。
“等等。”她又唤住了他。
他心知不可能,却仍满怀希冀地转过身。凉夜一声脆响,他面上一痛,李隐玉默然受住——他害她至此,该受她的耳光。
良月收回手,一语不发地向小楼里走去,背影消融在昏黄的灯光里。
她的团扇遗落在榻上,李隐玉弓下腰,拾起扇子,往那楼里看了看,终是没有出声。
与李隐玉断交了一段时日的韩青一脸和气地重新出现在李氏府中,李母只以为他要与自家儿子和好了,一听韩青说要见李隐玉,立即着人去喊李隐玉出来。
在等李隐玉的空隙里,李母满心喜悦地同韩青聊了几句。昨日儿子突然回家来了,洗去酒气才出门,李母怕他又出去胡闹,直到他眼底一片清明地保证再不入酒楼才放行。
如今韩青又要同儿子和好了,她如何不欢喜?李隐玉自幼憨直,为人处世不如韩青玲珑,如今韩青又是陛下眼中的红人,儿子同他继续交好总不会吃亏。
韩青一贯是极会哄人的,哄得李母笑容满面,她亲生的儿子从来不会这么哄她开心,闷头闷脑的一个人,要么不吱声,要么就是惹她心惊胆战,怎么也拦不住他上前线的决心。
李隐玉很快就过来了。同韩青相比,他面色要冷淡些,李母一见他就冷下脸来,低声斥道:“你惹子予生气,人家都没介意,还亲自上门来和解,你怎么这副表情?”
“明渊同我有些误会,恐怕尚未释怀,伯母快别责怪他了。”韩青替他打圆场。
“唉,我们明渊若像你一样懂事就好了。我去叫人准备些茶和你爱吃的点心,你们两个先聊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天大的误会也不该坏了兄弟情分。”李母知道韩青有话要单独对李隐玉说,便找了由子离开,临走时将仆从也一道撤下了。
“你来找我作什么?”李隐玉没母亲想得那么天真——韩青是不会轻易与人割袍断义的,既然做了,绝不会轻易和好。这才过了几日?
“我来给阿月讨个——公道!”一身书生气的韩青捏紧拳头,狠狠给了李隐玉一拳。
李隐玉没躲,那一拳重重地落在他脸上,有些疼。不过韩青气力同战场上的敌人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因而也并未落伤。
“我从前怎会瞎了眼,同你这样的混账做朋友?”韩青脸上不见方才的好气色,只余愤怒,说话间又是一拳,落在李隐玉另一边脸上:“你求娶不得,你便到处说她不贞,坏她声名,害她失了儿子,又被夫家与良氏捐弃。当时她才多大!她一个女人家多么不容易,你知道么!”
李隐玉站在原地,闷不吭声地任他揍。
韩青怀了满腔的愤怒而来,已全然不管不顾,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真是看不出来,平素一副数你最坦荡磊落的模样,暗地里却一直与我抢女人!你眼里可曾有过我这个兄弟!算我蠢,这么多年一直把兄弟情谊当真!你还手啊!怎么不还手?心虚了么?因为我说的全部是事实!你这个虚伪的小人!”
到最后,韩青几乎声嘶力竭。他对李隐玉失望透了,李隐玉总是得罪人,都是他跟在后头收拾,可李隐玉是怎么回报他的?李隐玉远离京城时,他将李氏两老当成亲生父母一样孝敬,可李隐玉又做了什么?
李隐玉的鼻子被打破了,流出血来,可他只是用手背抹掉,继续默然承受不曾间断的拳头。
韩青助他良多,他何尝不是同样助韩青良多?只是便是此刻,他也不会说出来,他心甘情愿做的事,绝不会以之作筹码。
韩青的动静不算小,很快便惊动了外面的仆从;仆从赶紧喊了李母过来。
李母吓坏了:“你们……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明渊,你又做了什么傻事惹子予了?”她见韩青完好无损,自家儿子却挨了揍,便直觉认为李隐玉又做错了什么。
她这个呆头呆脑的儿子,时常不知道自己错了。
仆从递了帕子给李隐玉,李隐玉擦净脸,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仿佛并未听到母亲的话。
李母气坏了,可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儿子没脸,只好转向韩青:“子予,你来说。”
韩青已全然不当他是朋友,自然也不再顾忌那么多,看着李隐玉冷冷道:“前几日他在酒楼喝醉酒,同人坦白说当年私下求娶良月不成,便四处传言说她不贞,害得良月好好一个良家妇人,至今被人戳脊梁骨!”
良月?怎么又是她?李母虽恨儿子不长进,却不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就他那一根筋的脑子,哪里想得出这样的坏点子?
“子予,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我们家明渊不可能这么做。”李母维护儿子道。
“是与不是,伯母问明渊便是。若非做了亏心事而心虚,我能伤他分毫么?”韩青冷哼。
李母看向儿子,李隐玉仍看着窗外,她的心便凉了一截。
若他没做,是一定会反驳的。
“便是他做了,你们也不应该为了一个女人生分呐。良氏那边,自会有我与你伯父出面,押着他去登门道歉,你们何必为此大打出手呢?”李母略微有些恼韩青,他一贯识大体,怎地为着一个女人就糊涂了?
“可那本是侄儿要娶作妻子的女人,明渊却毁了她的一辈子!”韩青极力隐忍着怒气。从前种种也罢了,原本他还有机会纳她作妾,却因李隐玉之故而饱受阻挠。
可连他自己都忘了,当年与良月退婚后,良月受尽世族冷眼之时,他不曾出来维护。
“你会为你的卑鄙无耻而受到应有的惩罚!”韩青离去之时,撂下一句狠话。
他的话很快便应验。
到期返回驻马镇的李隐玉临走时接到圣旨,驻马镇不用回去了,将军印也须得交还,着降为校尉,派遣去忻州剿匪。
李母一听便晕了过去。忻州乃是远离京城的一处穷乡僻壤,听闻那里的土匪极其厉害,这么多年来朝廷派遣了不知多少人去镇压,却始终无用,一些运气背的武官甚至在那里丢了性命。李隐玉若是以大将身份过去还好些,区区一校尉,不知要受怎样的掣肘。
李隐玉却只待她醒来,收拾了个简单的包裹便上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 磨人的小妖精们,某鱼这么勤快也不给朵花花咩@ @
☆、第二十四章
李隐玉走到门口,马已备好。过去的年月里,他无数次重复这样的步子与动作,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迟疑不舍。
远处有马疾驰而来,似是冲着他来的。马靠得近了,可瞧见上面坐着一个女人,但那女人并不是良月,却是元至的妻子招娣。
招娣不及下马便喊住了他:“李将军,良月姊姊遇见麻烦事了,快去救她!”
李隐玉只听良月二字,想也不想便翻身上马:“在哪儿,速带我去!”
招娣一边赶路,一边三言两语同他说事情经过。
原来今日她去良月的宅子,见良月闷闷不乐便提议外出散心。两人走得累了,便寻了一间茶馆暂歇,良月原是和她说着话,忽地来了一个人,指着良月惊慌大叫:“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良月不识得他,遂皱眉道:“你是何人?”
那人却压根没听她说话,大声对身边的人喧嚷:“我见过她,她是蛮子阿骨的女人良月,以前蛮子都叫她呼兰哈敦!她是蛮子的余孽,来害咱们了!”
一听到蛮子阿骨几个字,茶馆里的人顿时喧闹起来。蛮子最嚣张之时曾兵临京城,虽说已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且蛮子已被灭,但人们心中至今仍有余悸。
良月还是呼兰哈敦之时,见过她的中原人多半与阿骨有来往,此人没想到良月根本不认识自己,怕良月揭穿他的老底,才先发制人。
良月立时便猜出他的目的,然而茶馆里的人已被他煽动,眼中冒火地聚过来了。
“我认识她,她就是良月!”京城知道她是呼兰哈敦的不多,然而近来认识“良月”的就不少了。良月是蛮子阿骨的女人,很快大伙都接受了这个认知——她这么年轻美丽,却又坐拥一大笔财富,必然来路不正;若说是蛮子阿骨的钱,那就说得通了。
“抓住她,送到官府去!”
“烧死她!”
“他胡说,蛮子阿骨是良月姊姊帮着李将军杀死的,你们不要上了他当!”招娣知道真相,立即出声反驳,可她的声音被鼎沸的人声埋没,并没有人听到。
这种时候人们往往是愚昧的,听不进道理。
所幸茶馆人并不多。良月起身一脚踹翻了桌子,劈开半截路,拉着招娣往外跑。
招娣这时也反应过来,抽出手来拳打脚踢打倒几个想要拦路的,清出了余下的半截路。
两人身手算不得多厉害,只是众人没想到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有点身手,一时不防才叫两人逃了出去。
“她跑了,快追上去!”众人跟在她们后面跑了出去。
茶馆外是京城主街,因着寻常人家的马和马车都不许入内,良月的马车并不在附近。一道出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