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骠骑行,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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骠骑行,霍去病- 第10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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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

    “还记得陈天鹰吗?”去病以为我记不住,提醒我,“就是河西一战,将你收到铁螭骑中的那个人。陈大娘是他的母亲。”

    “什么?”

    从春到夏,再到此时的初秋,长安城、河西大漠……

    太多太多的故事在我面前演绎,太多太多地生命在我面前消陨。我……却始终无法忘记那个在我来到汉朝以后,第一个说会娶我的男孩子。他爽朗地笑,他真诚地生。他豪迈地死!

    黝黑的皮肤,雪白地牙齿。灿烂如阳光的笑容仿佛从记忆地深潭中一点点浮现出来,化作一丝揪痛,缠在心口闷在胸中……

    “天鹰是我在建章营里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一起练箭、一起骑马、一起出定襄,罗姑比是我们一起擒住的。”去病的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用一种欢愉地表情说起他,“还有他的娘,空的时候,我们常去他们家吃点心。大娘的蒸糕,很甜。”

    “那……她,怎么会在这里?”

    “天鹰死了,她就住在这里了。”

    “一个人?”

    “皇上赠她忠节烈孝的匾额,她的丈夫陈凯元死于元朔二年的欤阴堡之战,她的长子陈天冉死于元朔三年的长平关之战。”

    我记得陈天鹰说过。他也出身颇为尊贵,虽然不像去病那样以王侯之家而显赫加身,但是也是军功累世地将门子弟。

    我停住了脚步。回头看那山壁深处已经看不见的茅屋。

    茅屋中那个干瘦无神,话音苍老的老妇。真地就是陈天鹰的娘吗?陈天鹰曾经以他那绘声绘色地表演。向我形容过他地娘。

    ……“我娘一定喜欢你的……我娘就喜欢你这种脾气地女孩子。”

    ……恍惚神思中,我似乎又看到陈天鹰学着老妇人的样子。憋紧了嗓子的可爱模样……

    ……“她说,给老娘带个爽快的媳妇回来,磨磨蜇蜇的我可不要!”

    ……似乎还记得,当初灰心失落的我,还非常希望有这样一位开朗健爽的母亲……

    这……就是……那个说话如刀子一般尖快的妇人吗?

    此时此地,我明白了什么叫失去!我明白了失去的痛,失去的苦,我明白了,人原来是经不起多少失去的。

    大娘失去了她最心爱的儿子,去病失去了他亲密的童年旧友。

    如果我是去病,也一定不能原谅自己战斗指挥的失误。

    去病说:“在山崖上见你的时候你这么嚣张,如果不是因为你是他部队里唯一的幸存者,我早已将你拖下去军法处置了。”他的声音怎么可以这样平静?他说,“弯弯你看,天鹰死了,他还在天上成全着我。”

    是的!我记起来了。

    在河西一战那场遭受到覆灭之战的时候,我记得是去病远远地叫陈天鹰去“顶住他们的阵脚”。

    陈天鹰明知道此去无回,去病也知道是在将自己的兄弟推上死路,可是,当危险来临的时候,能够站在危险的深渊旁为他挡下一切,重新掌握战机的仍然是从小一起骑马射箭的好兄弟。

    去病现在和当初陈天鹰战死的晚上一样,看起来似乎很平常,可是,他的心一定很痛很痛吧?

    他的头高高仰起,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要用他那双绝黑的双眸,去映出今晚的星光万点。我记得去病那天一个人坐在土崖上,也是这样抬眸向天,久久凝望着那根本看不见的远方……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他是在策划休屠王部落的偷袭之战。现在我知道我错了,那天的他根本就是一片空白,悲伤和自责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不让他有呼吸的空间。

    我听说,当人伤心的时候,不愿意有泪水流出来,就应该像他现在这样,把眼睛睁大仰望天空。这样,泪水就会从眼眶中倒流回去,一直流到心里,流到旁人看不见的深处……

    我哀叹自己当时太不懂事,我的无知与莽撞一定让当时的他感到非常失望。

    “去病,天鹰不会怪你,陈大娘也不会怪你。”我很想让他宽慰一点。

    去病说:“我知道。”

    是的,没有人会怪他,战场上的生生死死本就很平常。相比其他人,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可是,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叩问:生死,真的很平常吗?

    是否已经平常到了,我们有权力去忘记那些曾经的笑靥?

     
第五十八章 三秦苍生付乱吼
 
    金月的金色鬃毛在月光中如银如雪,阿连也难得文静地等在那里。

    去病和我解开战马的缰绳,我已经解开,回头却看到他一时不曾解开。我走过去想帮助他,看到缰绳已经成了死结。

    “你怎么弄了个死结?”我仔细看着想替他打开。

    去病也攒紧了眉毛:“我不知道。”

    我们在月色中慢慢打结,那结却似乎怎么也打不开……

    蓦的!

    一声悠长的调子从远处的山谷中跳出来,如同深沉的号角在群山之上长鸣——

    去病停住了手,回望天际明月:“秦腔。”

    他又低头解那绳子,手指和我碰在一起:“陈大娘,在用秦腔送我。”

    不容我冥想,那奔流灌海般的歌声从山顶上冲击而下,撞得万里黄河汩汩作响。

    “燃——狼烟,胡虏飞沙踏铜关。

    奔——河西,铁胆雄心俱是好儿男啊!”

    我很难相信耳边听到的这个如撼山之棰,如动月之芒的嗓音,发自那个干枯萎地、了无生机的老妇人之口。可是,去病不会听错,这的确是发自那丧儿的妇人。只有深知痛失离乱之苦的人,才能唱出这震魂摄魄的曲子。

    古代的三秦大地,北有匈奴、南有强国,历来就是兵家战乱频多之处。

    秦腔是这里受尽苦难的人们为抒郁解愤而创作出来的乐曲,这种曲调压抑着千年的悲,万年的苦,声声调调都是在乱风中吼出来地,所以。秦腔又叫“乱吼”。

    陈大娘在寂静的山顶哀声咏唱:“……残月冷勾卷旌旗,朔漠静云凝如磐……”

    随着那气韵深长的一拍三叹,我眼前地宁静月色渐渐褪去。河西草原的记忆浓浓而来。

    霜动飞星恨,云沉万里平。我仿佛又看到了河西草原上千里红绸。万乘铁骑。残缺地月光在空中闪烁,寂冷的星空下,是汉家男儿那如山气概,催动得红绸战旗飘飘不止。

    盔甲下,战士们的脸面五官是模糊的。他们的表情又是如此清晰而肯定,那就是踏破强虏、开拓疆土地万丈豪情。

    那乱吼的秦腔之声沙哑而不低沉,铿锵有力的声音,一句句描述着河西大漠上最雄伟的黑鹰,最骄傲的军队。

    “铁弩钢刀战马动,三军齐喝列阵前。

    怒箭骄马奔雷霆,匈奴弯刀尽等闲。

    汉家猛士群如麻哪——万里奔驰杀声一动破长天!”

    这三句秦腔一句比一句高昂,最后一句嘹亮高亢,浑如利剑横荡苍穹。我听到无数夜林惊鸟扑簌簌地从安歇的树林子里飞奔出来,将这平静的夜晚泼溅出绚烂浓烈的光彩。

    我好似置身在期门军那数千铁骑中间,以训练了无数次的简单而有力地动作。一遍又一遍冲垮敌人的如山壁垒,如水凶潮。

    不知何时。我的手与去病地手又握在了一处。我的手指不由自主握紧了,仿佛握紧地不是他地手。而是战马上那厚沉的马缰绳。

    我地内心听得气血翻涌,无法自持,只恨不能再次回到千军万马之中,用自己的双手操纵着胯下的战马,将那些敌寇的生命尽数践踏在脚下!置身这样的队伍,再冰冷的血脉也会炙热,再胆怯的心灵也会坚强无比,军功与胜利是一切辉煌的源泉,是一切荣耀的象征,是一切人生追求的宏伟目标!

    正当我热血沸腾的时候,忽然,那乱吼的声音窒然一低,化作黑暗沉底的“苦调”。这突如其来的苦调长得令人哀伤,长得让我满眼酸痛,恨意衔喉,凄苦难言。

    我的满腔豪情顿时被这秦腔苦调滞压得喘不过气来,如同在翻腾的热血上陡然压下一块巨冰。

    那陈大娘用这样的调子,苦苦唱道:

    “扶杖久立城墙上,儿可知?为娘我散发披头霜满肩。

    不求功名与高官,只盼着,我儿征途一路走平川……走平川呀……春夜寒水浸冷骨,征衣薄厚牵住了娘心肝。

    东家买线西家借梭,织衣坐在了家门槛。”

    苦调又长又哀,气噎声断,歌声中,我仿佛看到那老母亲的白发已经枯白凌乱地无法梳理光滑,她的眼睛早已红丝密布,无法看清近处的东西。可是她依然要为自己的孩子一针一线密密缝织出一件征衣。多钉一针,她的孩儿便多一份温暖,多打一个结,她的孩儿便多一份牢固。

    她一心盼着,自己的针线活儿保佑着她的孩子,莫要被冰冷的焉支山春水冻着。

    那陈大娘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嘱如诉,仿佛豆灯下一个扶摇的孤苦身影。耳中,那秦腔苦调变成了平缓的述说。

    “陇西捷报,喜讯传。

    都说是,将军运兵神无敌。

    红旗曼舞战鼓擂。

    谁看见,豆灯如泪银针穿?”

    我的心中松了口气,战事结束了。这述说平静如水,如涓涓细流,如淡淡轻云,“将军运兵神无敌”,“陇西”?

    我感到了霍去病的手掌紧紧地握成一团。我放松自己的手掌,任他将我的手握得生疼,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升上心头。我这才听出,那慢板述说的声音,仿佛一团即将熊熊燃烧的闷火,正在酝酿着最灿烂的爆炸。

    果然!音域突然拔高——

    直惊九霄云外!

    “泣望西北,留不住啊——

    亲子骨血葬入了弱水边!

    扪干老泪,滴滴化血渗灰棉。

    枯手握梭,缝成儿衣声声唤啊。”一声声长嚎几欲撕裂长空,仿佛一枚箭头射穿了天幕,我只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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