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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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烟-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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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芳妈刚才还担心忧虑的脸上,现在已经充满了一种慈祥的期待。几乎像是在高声呐喊一般,她大声的再次叮咛着:周志明,我的亲儿子哎!婶这回全都指望你了。你可千万千万要把芳儿给我小心照顾好啊!

  您就一百个放宽心吧,刘婶。被这种空前的信任和期望深深感动,周志明当时觉得胸膛里一股豪气油然而生,昂着头挺起胸脯不假思索地爽快回答。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开始在宽阔的公社大院里四处张望。象蜂群一样嘈嘈杂杂的人群当中,周志明发现纯芳这会正亲昵的搂着他母亲的肩膀,把嘴贴到了耳朵边上像母女俩一样在说着悄悄话。

  如同是受到了心灵感应一般,纯芳这个时候也扭过头来,伸着脖子远远地朝这边观望。两个人双目相对面容生辉,脸上都发出一种会心的微笑。

  纯芳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土黄色的旧式军装,脖子上还裹着一条鲜艳的大红色围巾。在周围阴沉灰暗的景物衬托下,整个人愈加显得青春洋溢朝气勃发。

  这种双排扣的旧式女军装,在那个时候特别地时髦,几乎每个爱美的年轻女孩子都梦寐以求地渴望得到一件。纯芳穿的这件旧军装已经经过了精心的裁剪,熨帖合体的腰身充分展现着年青女性那迷人的曲线和身段。虽然纯芳的个头不算太高,可是窈窕动人的身材再加上俏丽端庄的容貌,使她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当中,与众不同地格外醒目和显眼。

  时到如今,漫长的几十年过去了。往日那些美好回忆在厚重的岁月阴影掩映下,都演变成了不幸和苦难的命运象征。每当回想起已经永远长眠在栗子坪土地上的纯芳,周志明惆怅万端的心里,就会立刻涌上一种撕心裂肺的阵痛。

  周志明和母亲两个人,住在运输公司家属院一栋破旧的楼房里。遍体灰蒙蒙的青灰色楼房,墙皮斑驳护栏破损,已经有许多年的历史了。光线昏暗的楼梯拐角处各种杂物堆得乱七八糟,狭窄过道的墙皮和房顶,也被做饭的烟尘熏成乌黑一片。整座楼房看上去,就像个衣着破旧营养不良的乡下孩子,十分扎眼地蜷缩在比它高的多也新的多的楼群当中。

  楼房底层的光线本来就不太好,再加上窗户边上那条变了颜色的旧窗帘,又遮挡住了下午的阳光,回到家里站在屋子当中愣怔了好大一会,他才认出眼前这位造访的不速之客。

  志明哥,怎么不认识了?是我呀!来人从床上很快地站起身子,十分亲热地和他打着招呼。一张表情做作的脸上堆满谄媚讨好的笑容。

  原来是高苟科。整个栗子坪村子里周志明最不愿意见到的一个人。

二
摸到母亲这里找他的人,竟然是从心底十分反感的高苟科,这大大地出乎周志明意料之外。回家的路上猜测了很多,可就是没有往他身上想。

  他们两个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一场极不寻常的风波。

  当年在农村下乡插队的时候,男知青们全都留着长长的头发,破旧的短大衣外面,缠着一根两端散花的短麻绳。每个人无论胸前还是身后到处裸露着白白的棉絮。这种故意暴露出来的棉絮,是一种必不可少的装饰,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那种与众不同的潇洒。

  “知识青年三件宝,麻绳、军帽、破棉袄。”这是插队知青的典型装束。整天和知青在一起厮混的高苟科,不顾爹娘的训斥和社员们的讥笑,兴致勃勃地也配齐了这套行头。于是大家给他取了个形象的绰号,叫做:“假青年”。

  栗子坪知青小组的组长名叫赵泉,生得相貌堂堂人高马大。因为家庭条件比别人都好,所以从穿戴到气质显得与其他知青就有所不同,再加上他平日里谈吐风趣地很会来事,因此特别讨年轻姑娘们的喜欢。一向聪明伶俐极有主见的纯芳,就是因为没有抵挡住他致命的诱惑,最后白白搭上了自己的一条性命。

  村上出去办事的人路过大队部,总是会给赵泉捎回来许多花花绿绿的信件。这些宽窄不一的信封各式各样,上面写的来信地址也不尽相同,但是从信封皮那些煞费苦心的花体字上,细心的周志明还是看得出来,写这些来信的都是一些年轻的女孩子。

  和组里其他男知青相比较,赵泉那张与众不同的国字脸上,浓眉大眼器宇轩昂,眉宇间总是透着一股招人喜爱的英武气概。一米八几的魁梧个头像座铁塔一般,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显得引人注目。他不单是相貌出众,自小还跟着名师学过武术,无论摔跤还是打拳,在周边几个公社的知青堆里都响当当得很有名气。

  高苟科天天跟在赵泉的屁股后面,纠缠着非要拜他为师不可。赵泉看看实在推脱不掉,再说本来也经常闲得无事,便点头应承了下来。那时候知青的口粮不够吃,也懒得顿顿自己动手生火做饭,赵泉要求高苟科必须按日上缴习拳练武的学费:每天从家里偷出来两个馍。

  于是每当天色擦黑的时候,这师徒二人束腰紧身收拾停当,雄赳赳气昂昂,昂首阔步地来到村子东头的打麦场上。

  那段时间里,社员们各自家里吃罢晚饭就纷纷熄灯上炕,可是躺在炕上谁也睡不踏实。听着从麦场上传过来的沉重脚步声,还有那一阵阵嘿哈的断喝,大家仿佛已经预感到村子里将要发生些什么。

  几个月下来高苟科的功夫果然大有长进,尤其是摔跤的本事。他自小在农村长大本身就有股子蛮力气,再加上赵泉后来的一番悉心点拨,知青组里竟然没有人是对手,他也就有些飘飘然起来。

  我说怎么样哥们,要不咱们比划两下试试?他模仿着知青平时说话的腔调,脚下不停跃跃欲试,动作夸张地晃动着鹦鹉步。

  大家心里自然明白:全是仗着赵泉的势,他才会这般小人得志,都不愿意搭理他。

  可是村上其他的农村青年就倒霉了。无论到地里干活还是井台上挑水,只要兴致上来了高苟科就强行拉着别人摔跤。自然谁也不是对手,不是被他一背一个跟头就是一拽一个前趴。有的惹不起,见伸手便干脆自己先倒在地上,弄得高苟科嘴里骂骂咧咧的很是扫兴。

  如果能有机会和村上那些插队的知青过过招,尤其是总不拿正眼瞧他的周志明,那该是件让人多么兴奋过瘾的事情呀!      

  没想到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机会,还真得让高苟科给日思夜想地盼来了。

  这是纯芳死后不久发生的事情。

  老谋深算的赵泉早就打算好好整治一下周志明。同时他也很想从侧面仔细观察一下,周志明被彻底激怒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这一点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关于在宿舍里掐死纯芳那件事情,虽然周志明当时跪在地上,指天画地的发了毒誓,说要把这一切都烂在肚子里,绝对不会告诉世界上的任何人。可是在赵泉的心底里,还是始终藏着一块叫人不踏实的心病。

  那天正是吃晌午饭的光景。周志明端着碗坐在石碾上,呼呼拉拉地喝着玉米榛子稀饭。高苟科象水浒里的牛二一样,敞开怀歪斜着肩膀,嘴里荒腔走板地胡乱哼着秦腔样板戏,从上房院子里摇头晃脑地走下来。

  赵泉蹲在高处的院坡上,伸着脖子突然喊了一嗓子,高苟科听见后抖了个机灵马上快步奔跑过来。吓得旁边平娃家懒洋洋的大白狗,从晒太阳的篱笆边上跳了起来,夹着尾巴窜回屋里去了。

  就和今天轻云薄日的天气一样,赵泉这会的心情也特别好。他站在那里微咳着清了清嗓子,又看似漫不经心地扫了周志明一眼。见高苟科已经走到跟前,便乜斜着眼睛浮起了一脸的坏笑,冲着高苟科故意大声说道:我说徒儿过来过来。今天和你志明哥过过招,看看这段时间里你这功夫到底有没有长进。

  能成,能成。高苟科听到赵泉这番话激动得几乎要欢呼雀跃起来,立刻兴奋地朗声回答,并且连忙开始系上敞着怀的衣服。

  周志明开始稍微愣怔了一下。但是从赵泉脸上那付阴阳怪气的坏笑,他马上明白今天情况有点不妙。便端着饭碗急忙从石碾上跳下来,装做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匆匆朝被社员们称做“四间房”的知青宿舍走去。

  高苟科何等的聪明机灵,立刻就明白了赵泉的用意,已经心情激奋得有些热血沸腾。一个箭步冲到前面,夺下周志明手里的饭碗放在旁边的石碾上。另一只手马上迫不及待地抓住衣领,唯恐他借机会跑掉。

  赶紧把手给我放开,听见没有?周志明一边低声呵斥着,一边用力挣扎着掰开他的手,想用翻脸来唬住他:要不然,我可真得对你不客气了。

  不就是随便玩一玩嘛!何必当真呢?

  高苟科根本没把周志明的威胁当回事,马上腾挪闪跃地晃动着身子,开始嬉皮笑脸地用力拉扯。他心里十分清楚,今天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有师傅在身后给顶着。

  急于脱身的周志明并不想真心应战,结果毫无防备被一个侧背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刚勉强地弯腰爬起来,身子还没有完全站稳,又让高苟科从后面用一记勾腿给绊倒。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哄笑声。

  周志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好象是头顶上的天已经实实地塌了下来。

  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栗子坪,坐落在栗子沟口延伸过来的两道山坡上。整个村子并不太大,一条夏秋两季才会有水的小溪,弯弯曲曲地紧贴着沟底,像条细细的长蛇一样从村子中间静静流过。站在各自的家门口几乎都能看到村子的全貌。因此只要是村子里发生的事情,无论是男吵女闹还是鸡飞狗叫,谁也别想瞒得住,很快就能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因为这会正在吃晌午饭,没有人到地里去干活,所以全村子的人都在家里。大家听到外面喧闹的动静,便端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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