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只在意子卿,以为自己只要有了子卿就足够了,以为一个子卿就足以填满自己的全部生活了。
后来自己真的就有了子卿,真的就把子卿当作了自己生活的全部。子卿在身边的时候自己就醒了、活了,就生活着、快乐着。但只要子卿一离开,自己立刻就会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整天混沌着,什么都懒得听,什么都懒得看,什么都懒得吃,什么都懒得做,满世界的事好像一下子都与自己无关了。只有再见到子卿时,自己才能回过神儿,才能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起联系。从前云端一直很享受这种感觉,认为这就是做女人,这就是女人的日子,这就是女人日子的全部内容。
但时间长了,心情总围绕着子卿一个人的来去转换,日子就没有原先想象得那么满,那么有味道了。相聚的日子满得往外溢,分离的日子就空得见了底。当见了底的空日子一点点吞噬着心情的时候,云端的心里就现出虚空来了。
云端是比照着女长官才看出自己内里的虚空的。女长官也是女人,也是有了男人的女人,也是男人不在身边的女人,但她的内里好像就就是满的,就是充实的。也许女长官外面的精神劲儿就是因了这内里的满和充实才透出来的呢,云端这样想着,不由得就很有了些羡慕的意思。
云端以前没觉出自己的虚空,是因为她身边的女人大多数都跟她一样。男人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她们最大的乐趣就是聚在一起打打牌,摸摸麻将。说起怎么打发寂寞的日子,个个都只会在那里感叹、哀怨。虽也有个别能显出精神头的,但都是另有男人支撑着,提不得,也学不得。
云端忽然很想知道,在没有男人的日子里,女长官是用什么把自己充满,是靠什么支撑着的。
也许是那些人,云端想。云端发现这边的人确实跟自己那拨人不太一样。云端其实并不喜欢自己那拨人。她从来都不愿意跟她们扎堆,受不了她们整天东家长西家短,你欠我一瓢我该你一碗的。更受不了太太们拿着自己丈夫的官衔当值,把女人之间的关系也弄成官衙:比自己高的就畏着溜着,与自己一样的就争着斗着,比自己低的就压着踩着。云端发现这边的人与人之间好像就没有那么多讲究,大家似乎都很平等。那个主任看上去也是个不小的官了,但他跟女长官说话时的模样倒像个兄长,说说,笑笑亲切得很。女长官按说也是个官太太,但在那些士兵面前就一点架子都不摆,还常常把士兵们的衣服拿回来拆洗缝补。有一次,她亲眼看到女长官为了给士兵补个肩头,竟把自己一件好好的小坎肩拆了。云端看得出来女长官真是挺舍不得那件小坎肩的,下手拆的时候心疼着呢。但云端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再好也隔着一层,终归比不了自己男人贴心贴肉的滋养。
也许是那些书,云端想。女长官爱读书。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云端看见女长官夜夜都要捧着本书读。云:端悄悄留意过那些书,都是些横眉瞪眼的句子,好生无趣。但女长官就能看得进去,就看得有趣。云端不行,云端只能看《西厢记》那样的书。云端突然记起女长官也是喜欢《西厢记》的,不由心中一动,顿时生出了个念头。
第二天晚上,云端早早就把《西厢记》拿出来,故意放在靠女长官那侧的炕上。为了不让女长官看出自己是有意放在那的,她还把书翻卷着,作出自己看了一半随意扔在那里的样子。她希望女长官看到这本书后会高兴,会因此而转变心情,会重新向她散发那种淡淡的温润气息。
女长官进屋的时候,云端正躺在被窝里假寐。她从眼缝里看见女长官走到炕边,看见女长官发现了那本书,看见女长官的眼睛蓦地一亮……女长官忽然抬头向这边望了一眼。云端赶紧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云端失望地发现那本书仍旧摆在那里,女长官根本就没碰,正趴在炕桌上写字呢。
早上起来,云端一睁开眼就赶紧看看《西厢记》还在不在,结果见那书还是一动没动地摆放在原来的地方。云端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一整天都无精打采,连书都懒得收起来了,就那么在炕上扔着。
云端灰心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努力做了,看来她与女长官之间无论如何也无法恢复了。死了这份心吧,云端对自己说。
但就在云端不再抱有希望了的时候,转机却突然出现了。
转机是在这天晚上出现的。不知为什么,女长官这天晚上比平时回来得都晚。进屋后还迟迟不睡觉,满腹心事地在地上打转转,一副魂不守舍不知该干什么是好的样子。最令人费解的是,女长官总时不;时地瞟上云端一眼,但只一眼就赶紧把目光移开,倒像怕了云端似的。
云端没发现女长官眼里的异样,她已经灰心了,已经不想注意女长官了。随便女长官做什么,她只想缩回到自己的心思里。但女长官却突然叫了声:“西厢记!”一下就把云端的魂叫出来了。
云端抬眼望去,看到女长官竟像是刚刚发现《西厢记》似的,正惊喜得把书捧在手里,心中不由疑惑,有些闹不准女长官昨晚是不是真的看到书了。还不待云端想明白,女长官已经开口问了:“这书是你的吗?”女长官脸上的笑容有点不自然。云端点点头。“能让我看看吗?”女长官又问,神情倒像有点紧张似的。云端又点了点头。女长官立刻笑了,很夸张很热烈地连连说:“谢谢你了曾太太,谢谢!谢谢!”
云端简直蒙了,半天都没反过劲儿来。她从没见女长官有过这么夸张的表情,也从没见女长官说过这么热情的话。难道她昨天晚上真的没看见书吗?可自己明明看见她站在了书的面前,明明看见她发现书的一刹那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不管怎么样,事情总算是朝好的方向发展了,云端终于大大地松了口气。这真是个出人意料的结果!这个结果虽然令云端费解,但毕竟让云端高兴,让云端心满意足安安心心地睡了个好觉。
从这天开始,云端过了一段被俘后甚至是子卿离开她以后最舒心的日子。在得知真相以前,云端一直都以为这段日子是《西厢记》带给她的。
女长官对她的态度突然有了很大的转变,不仅不再冷淡她了,反而常常主动找话跟她说,说话的口气也总是很温和,很关切。弄得云端都有点不适应了,常有受宠若惊、手足无措的感觉。更令云端感到欣慰的是,女长官不再防贼似的提防着她了,晚上睡觉时也不在两人之间设警戒线了。
刚开始在一起说话时她俩还都有点紧,都有点不知所云。但明显看得出双方都加着小心,都在有意地迎合着对方,呼应着对方。幸亏有本《西厢记》,有了书就有了更多的说话的理由和契机。渐渐地,云端和女长官之间的话就越来越多了。
当然,她们谈得最多的还是《西厢记》。从《西厢记》的话题引发开来,自然就会谈到男女之情,自然就会谈到个人的情感经历。但每当话题走到这个地方,女长官就闭口不言了。所以大多数时间都是云端在讲她和子卿的种种情感故事。
云端发现女长官很喜欢听她和子卿的故事,但她听的时候常会走神儿,一走神儿脸上就会现出一些与话题完全不符的神情,或伤感,或悲悯,或欲言又止的抑郁。但只要一发现云端注意到她溜号了,她立刻就会认真起来。这种明显的迎合态度使云端心里非常受用,因此就讲得愈发投入,愈发起劲儿了。
交流得多了云端就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女长官似乎对男女之事并不那么有经验,至少没有她有经验。但云端不敢说露,甚至都不敢表现出来。有山上那一次教训就足够了。云端记着呢,云端是个有记性的人。
但云端还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女长官不像是个结了婚的女人,没那个味儿。结了婚的女人就像开裂的石榴,再怎么收着红艳艳的籽粒也会露在外面。姑娘家不用收就显出紧,像没灌足浆的果子一样,虽也长了个成熟模样,但口感硬,生涩。女长官就收得很紧,就显得生涩。
可女长官却咬钢嚼铁地说自己已经结了婚,已经有男人了。有名有姓的一个男人——贺辉。而且女长官显然很为自己的男人自豪呢。云端就想象那个叫贺辉的男人是个什么样子。想象能让子卿的人听见名字就闻风丧胆、缴械投降的男人是个什么样子。但她想不出,一想就想到子卿身上了。
她们常常吹了灯躺在被窝里说话。女人在夜晚里黑着灯说话是最惬意的一件事情,但也是最危险的一件事情。大概是由于隐在了黑暗里就会心无所忌的原因吧,这时的话题往往离身体最近,离心灵最近。
云端记不起那晚的话题是怎么滑到那种事上去的。只记得听见女长官突然问她是不是真的愿意做那种事的时候,她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她是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的,反应过来之后就笑了,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句愿意,接着又补上了一句:“哪能不愿意呢?”
女长官半天没吭气,过了许久才犹豫着说:“我……我怎么觉得那种事……一点意思也没有呢?”
云端有些发愣,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我的意思是说,你的身体有没有那种……那种快乐?”
“什么样的快乐?”
“怎么说呢?就是非常非常的快乐,是从心里发出来的,但不仅仅只是心里快乐,身体也快乐。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被调动起来了,都在兴奋着,都在快乐着。”
没听到女长官的呼应,云端又接着说:“打个比方吧,有点像开花,有点像花朵怒放的那个瞬间。身体突然间打开了,怒放了,露出了自己最美丽的姿态,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
见女长官那边还是没有呼应,云端又打比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