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琴刚一上楼,孙善老汉就喜上眉梢。他年过花甲,然而却鹤发童颜,声若洪钟。他捋着白胡子笑道:〃我儿快快坐下,今天甚都别干,咱爷儿俩好好对弈!〃没等女儿坐定,他便仰头哈哈大笑,迫不及待地在棋盘正中间放下第一个黑子儿。鲁氏见老头子高兴,马上下楼做好吃的去了。
瑶琴坐下后,微微一笑,向爹爹做一揖,以示师生之谊。然后,你来我往,在黑白之间,厮杀开来。瑶琴那一对羊角辫儿一闪一闪地晃动,显出聪明和机智来,又如同是万马军中的统帅,威武而神圣。
随着〃啪〃地一声,孙善老汉在右上方落下一个黑子儿。
瑶琴看后嘻嘻一笑,道:〃我的爹爹呀,这一招,你老人家可要看好喽!〃孙善老汉捋捋胡须,认真瞧了好一阵子,最后果断地说:〃我是你的棋师,我昨日输了,难道今日还会输不成?〃又算计了一会儿,才说:〃这一招,看好了不动了!〃
哪知瑶琴机敏地放下一颗白子儿,三手之后,她望着爹爹的脸膛,拍手大笑开来:〃爹呀,莫怪学生不恭,今天这盘棋,你老人家又谦逊!嘻嘻……又谦逊……〃
孙善老汉起初还在为自己的绝招儿洋洋自得,翘着胡子,晃着脑袋。听了女儿这话,再仔细一看棋盘,大吃一惊,不由得挠起脑壳来,说道:〃琴儿呀,没想到,为爹我……我果然又输了啦!〃然后瞅着女儿那聪敏可爱的样子,仰头大笑道:〃好啊!好啊!我儿的确智慧过人,大水可要漫过桥来!哈哈哈哈……〃
瑶琴不好意思道:〃爹爹呀,快莫夸儿了,怪脸红的!〃说着话,她就多为爹爹倒了一杯茶来,恭恭敬敬地献于他的面前。
孙善老汉望着宝贝女儿,似乎眼中有些潮湿了。他呷了一口茶,说道:〃琴儿,你长大了,一眨眼,你出落成个大姑娘了!〃他无意间看见了女儿脖颈之间露出的银链儿。问道:〃琴儿,你那锁呢?〃
瑶琴见问,便答道:〃爹爹,在这儿呢!〃她拎着银链儿,从胸前的衣底提起一个熠熠闪光的银锁来,说道:〃爹,您瞧!〃
这锁,是一个道士所赠。当年,孙善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自称是天下第一才子,并且参加了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退兵之后,公元1900年庚子年间,美国颁布了庚子留学条例,帮助清政府建立了清华大学堂。一时之间,从南到北的学子纷纷报考清华,争当第一批庚子留学生。然而,金榜题名之际,他却落了第。于是,在永定河边的仙鹤湾广交贤士,终日饮酒,不肯归家。那一年,妻子鲁氏临产,是族人从芦苇荡中把醉如烂泥的他抬回家中的。临行之前,一位行吟道士赠他银锁,上有一对仙鹤在云中飞舞,并赠碣诗一首:
欲知命之果,
不必开口说。
无常本是命,
何须问其果?
正是这锁这诗,从此使他的心平静下来,与妻子鲁氏一道,养育着女儿,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女儿一岁抓阄儿,他把这锁混在各类吃用什物之间,谁知那瑶琴甚也不要,一把便抓住这锁。
孙善老汉只好将这锁戴在了女儿的项上。鲁氏抹着泪说:〃这锁啊,乃是系着一家人命运的神物啊!〃孙善一惊,想想妻子说的有道理,便倍加珍爱那锁。而刚刚戴了那锁的小瑶琴,望着爹娘,只顾嘻嘻地笑,那么天真,那么自在。如今的瑶琴,从项间轻轻取下银锁,郑重地交到了爹爹手中。
孙善老汉手握银锁,沉思良久,说道:〃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我儿眼瞅着就长大了。这锁儿,我儿再戴着,怕是要被人笑话了。〃
瑶琴答道:〃是啊,儿都这么老大不小了,每回都是掖在内衣深处,不敢让它露出来,怕招人笑呢!〃孙善抖抖地将锁收起来,对女儿道:〃日后,爹爹为你保存就是了。〃瑶琴乖巧地点点脑袋。
孙善老汉来到桌前,想把银锁放在抽匣之中,却发现桌上陈着一沓字画,就凑上前去细细端详。
瑶琴见爹爹看字画,急忙为爹爹挪来椅子,又递上茶杯,安顿爹爹坐下之后,一张一张地呈给他审看。
瑶琴道:〃爹,孩儿不才,闲来无事,涂鸦几笔……你看,是否得了你的真传?〃
孙善看着,不发一言。瑶琴此时甚是紧张,恭恭敬敬地立在一边,静候爹爹的评判。
〃哦!焦骨牡丹。〃孙善终于开口,他捋着胡子,用洪亮的声音嚷起来:〃好!不错!不错!骨焦而花艳,刚柔相济,墨趣高雅,不错的!不错的!〃
瑶琴这下不再紧张,但脸蛋儿却红彤彤的。她抿着嘴儿害羞道:〃爹呀!孩儿可经不住夸呢!孩儿这几笔,还不都是学你的么!〃
孙善捋捋胡须,笑道:〃不全是!我儿这画,已有自己的墨韵,自己的味儿了!道家讲,有中见无,无中生有;大象无形,虚实相间……我儿已经有点那意思!哈哈哈哈……有出息!不错的!不错的!〃他的笑声在屋里回荡起来,震得那些字画儿,也都欢乐地颤动着。
瑶琴用女儿家特有柔情,轻摇着爹爹,让他别再夸奖自己了。
孙善老汉喝了口茶,住了笑,正色道:〃儿啊,按说咱们老孙家,也可算是书香门第了。你爷爷中过举,当过县令。你爹我自幼读书,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只是久试不第,退居下来。为了生计,才开起了这酒店儿。我这一肚子的墨水,只好全给你了!〃他瞅了女儿一眼,不无酸楚地说:〃琴儿啊,你若是个男儿,该有多好啊!〃
瑶琴道:〃爹呀!女儿家有甚不好?女儿家也能顶天立地,也能养活爹娘的!〃
在她讲话的当口上,母亲鲁氏端着食盘从楼下上来,正听到了女儿的半句话,便插言道:〃我儿说的好听。日后爹娘老了,你来养活?你姑娘家家的,日见一日大起来,就不嫁人了?〃
瑶琴听得母亲说这话,一时羞得不知如何是好,慌忙上前几步,去捂母亲的嘴,嚷道:〃不嫁!就是不嫁嘛!〃
孙善听后哈哈大笑起来,鲁氏对女儿道:〃我儿听话,别闹了,快来接饭,咱吃罢饭再说行不行?〃瑶琴这才红着脸接下饭来。
鲁氏发好筷子,三人坐定,瑶琴这就给父母盛饭,敬请二老吃菜。
吃了几口,鲁氏瞅瞅女儿,怯怯地对孙善道:〃今日,又有个李副官托人求亲。她爹,你看这……〃
〃推掉!推掉!〃孙善一听这话,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抖动着胡须吼道:〃真见鬼,还叫人活不活了?我儿年纪尚小,怎么如今这提亲之人,就多如蝗虫?〃
鲁氏最知孙善是个老小孩,脾气说恼便恼,赶紧为他拿起筷子,说道:〃她爹,唯你这脾性!别生气,我已经推掉了。咱们不说这些了,还是快吃饭吧。〃孙善这才又吃起饭来,嘴里仍是哼哼唧唧的,没完没了。
刚才,瑶琴见父母在说她的事儿,就低了脑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此时,风平浪静了,她才慌慌地为爹娘碗里各夹了一个荷包蛋,又挟了些许青菜之类,柔柔地说道:〃爹呀,娘呀,一会儿菜都凉了,快吃吧!〃
孙善点点头,冲女儿〃嗯〃了一声。鲁氏却端着碗,瞅瞅女儿,竟然怔怔地自语开来:〃我这儿啊,真是越长越俏丽,真不晓得,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3
南城自开发以来,就是三教九流杂居之地。据说当年,张果老在此隐居,点化过不少人做了神仙。而这条永定河,更是数千年来,北京之所以成为都城的唯一凭证。相传大禹王疏通九州,洪水退走之后,第一个都城就设在这儿。所以,自古就有天下第一都之称。西周时,周天子分封天下,这儿依托永定河,地肥而水美,历来为诸侯的争夺之地。有道是:得永定河者得北京,得北京者得中国。然而,自清康雍乾三朝之后,清朝已到穷途末路,中国也是内忧外患,国力日渐衰竭。〃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突然占领东三省,建立〃满洲国〃,并且把侵略的矛头直指华北永定河上,有着七百年历史的卢沟桥,对面就驻扎着全副武装的日本精锐关东军。刺刀底下的南城百姓们,愁闷中喝着自己的酒,所谓,〃南城多酒家,百姓自潇洒〃是极有道理的,因为酒能使人消愁,酒能使人麻木。
孙家酒店,就在那些诸如杜康酒家、永定神液、杏花春雨,仙道秘酒之类林林总总的酒家之中,昂然地挺立在街边。这天,孙善一大早就开了店门,他一边擦拭柜台,一边殷勤地招呼店堂里的客人们:〃诸位先生,早安早安。鄙店严格按政府公告办事,多出好酒,莫谈国事。想来点什么?〃
别看这么早,堂下已经坐了六个食客。他们都是年轻人,因为不满政府对知识分子的高压政策,觉得身处这个时代,怀才不遇,聚集在了一起,想寻找宣泄愤懑的口儿。恰巧,落魄的八旗子弟那三儿给他们指了一条路径,于是乎,哥几个专门从西城跑到南城,瞻仰了一遍古迹卢沟桥月,做了几首慷慨激昂的新诗,就被十九路军的士兵赶出了军事禁区。他们害怕惹是生非,只好找地方住了下来。此时,望着墙上贴着的民国政府关于提倡新生活运动的公告和攘外必先安内的标语,小心翼翼地交谈起来。
高挑个儿,英俊潇洒的刘瑞梁朝柜前的孙善拱上手道:〃孙老伯,你这酒,真乃神液呀!天天饮,天天想,越饮越想!〃
孙善谦和地一笑,说道:〃刘先生过奖啦!〃继续收拾自己的柜台。
刘瑞梁等人忙说:〃孙老伯,你这酒,的确是南城独一份啊!好喝,真的好喝呀!〃一边赞美,一边举杯痛饮。
胖墩墩的汪敬华,与那三儿关系最好,此时望望孙善,又瞅瞅刘瑞梁,捂住嘴巴笑了起来,小声道:〃适才刘兄那话,出口成章,便是一副极妙的艳对呢!〃
众人不解地问道:〃汪兄,此话怎讲?〃
汪敬华摇头晃脑,轻轻儿吟诵开来:〃'这酒,真乃神液,天天饮,天天想,越饮越想。'在下这就献丑,为刘兄对一下联:'那女,实为天仙,日日�